【作家專訪】 蝌蚪先生的救贖

莫言新作《蛙》  從現實裡挖掘怪誕

執筆：林欣誼（中國時報記者）

原刊：2010年1月10日中國時報／開卷

　　日本文壇大家大江健三郎曾多次「力挺」現年55歲的莫言，稱他是中國最該得諾貝爾獎的作家人選。近年常作客中國的大江，與莫言擁有深厚交情，莫言近日出版的新書《蛙》(麥田)中，便以筆名「蝌蚪」的主角寫給日本友人「杉谷義人」的書信開場，整部小說，就是他親述給這位友人聽的家鄉故事。

　　由於大江《換取的孩子》三部曲中作家化身的主角便叫「古義人」，有人因此說，「這是莫言以書信形式寫給大江健三郎的小說」。不過，莫言澄清這話有些誤解，他也無意要處理中日情結。他表示200 2年春節，大江曾到他的故鄉山東高密採訪，還與他擔任婦科醫生的 80多歲老姑姑談得很投機，「可說是大江觸發了這部小說的靈感。」

＞＞老姑姑是《蛙》的原型
　　那年過完年後，莫言開始寫作《蛙》，一部以他姑姑為原型，談鄉村婦科醫生與計畫生育的小說。但寫到15萬字，原本的結構太交錯複雜，他只得擱下筆去寫《生死疲勞》(麥田)，直到2007年後另起爐灶，融合書信體、小說與末尾的話劇形式，才完成這個縈繞心中的故事。

　　被喻為「說故事的能手」，莫言的《蛙》依然流暢、精彩而酣暢淋漓。以姑姑為核心，一個個鄉野傳奇般的人物輪番出場。他從蝌蚪的出世、「活菩薩」般的年輕醫師姑姑、文革的過場，寫到國家實行計畫生育，嚴格執行一胎政策。姑姑這雙救活許多嬰兒的手，逐漸成了執行國家意志，必須抓人流產的沾滿血腥的手。人性的扭曲、戲劇化的情節盡現，正如他所說：「怪誕總是建立在現實的堅實的基座上，才有力量。」

＞＞諷刺中國知識份子的懦弱
　　莫言談話如同下筆，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他自述這本書描寫了貫穿中國60年歷史、影響至今三代人的大事，涉及當前中國生育問題的種種亂象，以及生與死，人道與正義。他表示，故事背後「關於中國知識分子靈魂深處的蒼白和懦弱」，卻是個比主題還強的副題。

　　莫言話鋒一轉，開起砲來，直批中國當代知識分子缺少面對自我的勇氣，「每個人都在罵別人，都在找別人的罪，卻沒想到自己犯的錯也不少。」他也毫不曖昧地說，《蛙》之所以用第一人稱，就是想把自己放進去，書中間接把妻子推上手術台的軍人蝌蚪，便有著他的影子。「我也曾在軍隊裏服役，被提拔成軍官，入了黨，然後也是妻子在農村，所以我在組織的幫助和教育下堅決地領取了計劃生育證。」

＞＞堅信人物是小說力量的來源
　　因此，「贖罪」是隱藏在故事底下更深刻的主題，然而書中最後，蝌蚪仍導致了悲慘的結局。莫言坦言他認為救贖是不可能的，「一萬件善事不能抵銷一件惡事，因為這件善事仍不能為被傷害的人帶來意義。但人若有贖罪的意識，能變成巨大的向善的動力。」

　　20世紀的中國有那麼多苦難、荒誕和殘酷，莫言寫活了多少時代下的人物，他也深信人物是小說力量的來源。但在許多中國評論家眼中，他的小說太殘酷，《檀香刑》甚至遭到「不憐憫、不慈悲、反人類」的批評。對此莫言既平和又堅決地說：「這些惡評都來自所謂知識分子，他們根本不知憐憫和慈悲為何物。」

　　對現在的莫言來說，有一條寫作道路越來越明確，那就是「通往人心最幽暗的地方。」他希望作品能塑造出這樣的人：真正有寬容精神、宗教情懷，同情好人也同情惡棍，「這必須從認識自己的罪過開始，我也要慢慢理解對我懷著仇恨的人。」

　　回顧寫作軌跡，莫言自認《紅高粱》、《豐乳肥臀》、《生死疲勞》走的是歷史傳奇路線；《十三步》、《酒國》、《四十一炮》則屬荒誕反諷，而《蛙》歸不到這兩種，是一個「孤獨的山峰」。

　　莫言寫作的題材源源不絕，但今年可能先岔開來寫一部話劇，他也不迴避一直寫故鄉，「因為有太多人物可寫了，不寫對不起他們。」即使近年躍為國際注目作家，莫言認為小說家最終仍要寫自己心裡的東西，痛或者恨，「有個人情感的注入，才可能打動自己、打動讀者。」（2009年台北舉行大江健三郎研討會，莫言、朱天文與大江合影，陳怡誠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