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序曲
當我與我太太結婚,走入她的家庭時,她的老祖母——摩西太太——也成了我的至親。家裡的人都這麼叫她:不是叫她媽媽、媽、奶奶、姥姥或祖母,就只是叫她「摩西太太」;我的姻親們甚至在向外人提及她時也一律以「摩西太太」稱之。她的名字是莎拉,但一直以來大家都喚她摩西太太,我懷疑就連她自己的女兒也不記得她的本名。這種叫法既不冷漠也不正式,也算不上尊稱。摩西太太就只有這麼被稱呼時,才覺得自在。早在未嫁的十六歲芳齡,她就已被當成摩西太太,緣由出自她的人生故事。
摩西太太在邦地海灘一帶可是一號有名人物。除了星期五以外,每天黎明破曉時,都能見她一身鬆垮、舊式的黑泳衣,在沙裡費勁地拖著步,迎著浪花前進。即使大雨傾盆、強風急勁、激浪澎湃,也絲毫不動搖她的意志。日出之際總是她的浴泳時刻。
偶爾,若是浪過大,進海灘戲水太過危險,她也仍是拄著手杖,用杖柄猛力敲擊「邦地救生俱樂部」大門,直到有人頂著強風豪雨開門。
「這種天氣就怕啦?」她會不屑地說,一邊用瘦巴巴的手指指人,「你們真是太嫩了,年輕人,這種天氣在俄國還只算是飄雨。現在給我馬上開門,我要進去游泳!」
摩西太太也像個擅長拾蛋的農村少女,總能把人聚在一塊兒。每早她都拎著空籃子出門,卻滿載新朋友而歸。
「有名字嗎?」她會直接上前對著路人說:「說來聽聽,這樣我就會記得,下次再見面就不是陌生人了。我呢,叫摩西太太。」她會伸出瘦小的爪子,「很高興認識你啊,大鼻子先生。來個名字吧?」她會再逼問一次。
這是她的獨門絕招。一直到八十幾歲(雖然她不願透露細節),她從沒忘過半個名字——姓氏和名字皆一字不漏。日後在路上再次相遇時,她會這麼打招呼:「早啊,大鼻子先生彼得.波拉克,或美腿小姐茱莉.麥可茵托許,或波霸太太坦妮雅.沃克,傻耳朵先生艾迪.裴瑞尼,或大屁股太太莎拉.傑柯伯思。」這時她臉上總是掛著坦率無邪的微笑,因此從未得罪過任何人。
每天去海水裡浸一浸以後,她會在滑板坡道邊停下來,要現場的人立刻停止動作。「停!」她會大吼,一邊用手杖敲打滑道的木製側邊。接著,她會發五分硬幣給每個孩子,說:「去買個冰淇淋來吃吧。摩西太太請的。」
小鬼們高興地接過小小的銀色硬幣、禮貌地道謝,卻沒人敢告訴她這年頭光是一球香草冰淇淋就要一塊錢。要是有時她身上的錢不夠——開學期間她常是這樣——那群孩子臉上還真會露出失望的神情。對那些玩滑板的小鬼而言,摩西太太慷慨賞賜的五分硬幣成了一種地位象徵——硬幣在短褲口袋裡叮噹作響,陪他們衝過急轉彎道或後空翻。其中一個邦地男孩拉瑞.印德斯後來甚至奪下世界滑板冠軍,一路聽著口袋裡叮叮噹噹的愛心衝上天際。回到澳洲以後,他將世界冠軍T恤慎重交給摩西太太,自此以後,那件衣服成了她每晚的睡袍。
摩西太太宣稱自己有五呎兩吋高,不過一直到臨走前,她的實際身高大概是五呎不到。儘管如此,她身體筆挺得像根鉛筆,除了老太太難免的一點小腹,整個人的身材算是維持得相當好。
「從十六歲到現在八十……喂,不要問我到底幾歲,不關你的事,我的體重都保持在三十五公斤。」她會愉快地拍拍肚子說:「每天只吃一餐,每餐只吃一點兒。」她會用手比量。「貪心的人早死啊。這是上帝對不與他人分享食物的懲罰。」
當她的外孫女把我帶回家介紹給家人認識時,我未來的丈母娘對於女兒宣布下嫁的男人不是猶太人頗感擔憂,更別說沒有看得見的穩當前途。「作家……作家在澳洲要怎麼賺錢?」我未來的岳母抗議道。她和所有猶太母親一樣,都希望自己的女兒嫁個醫生或律師。
不過,摩西太太卻沒有這樣的顧慮。她毫不猶豫地接納我,主要是因為在她的心目中,說故事的人占有最高的地位。然而我很快便發現,關於說故事這回事,她的功力是我遠遠不及的。
每個星期五晚上,我們都得參加家庭聚會,慶祝猶太安息日的開始。儘管要忍受禱告、燭光和難以下肚的酒,我總是樂此不疲,因為摩西太太會做全世界最美味的炸魚。
記得有一次,我和老太太一塊兒坐在後陽臺的九重葛下,啜飲她自調的薑汁啤酒。頭上有兩隻玫瑰鸚鵡在深紅花瓣間吱喳亂顫,南風自海面吹來,讓人卸下一天的炎熱疲憊。魚是摩西太太稍早做的,門廊間卻仍飄散著餘留氣味。那時我就已覺得自己的廚藝不差,卻仍忍不住問:「摩西太太,妳的炸魚為什麼這麼好吃呢?有什麼獨門祕訣嗎?是因為妳都用真鯛嗎?還是因為麵糊的關係?」
她用的是淡啤酒麵糊,魚則是向朵樂海鮮餐廳的漁船購買、當天現捕的真鯛。就是因為這魚,週五清晨她才固定在海灘缺席。大清早,她便搭上頭班開往邦地轉運區的公車,再轉往瓦特森海灣,準時迎接破曉後第一艘駛進碼頭的朵樂漁船。
她總是排在隊伍的第一個,睜著雪亮雙眼精挑細選,最後拾起一尾大魚,緊盯著磅秤數字不放。幾乎在同一時間,她就已對價錢大表不滿,要求老闆用三十年前老一輩的價錢跟她算。「太可恥了!你爸要是知道你給我這種價錢,肯定從墳墓跳出來跟你算帳!」
一陣理所當然的拒絕、驚愕、搖頭嘆氣以後,朵樂兄弟終究不得不投降。這樣的場面固定要在星期五一大早上演一番,於是他們老早認命,知道週五捕到的第一條真鯛注定是賠錢賣給摩西太太。這群愛爾蘭佬生來迷信,索性將賣魚給她視為某種獻祭儀式,和那幾個滑板男孩一樣,把摩西太太當成好運的關鍵。
老太太接著會轉搭兩班公車,拎著她的戰利品回家。肥魚則用報紙隨便包著,頭和尾巴暴露在她的藤籃外。公車司機到了瓦特森海灣站還會特別下車,把籃子提到車上靠窗邊的空位,然後把窗戶打開。「新鮮的魚根本不會有味道!」摩西太太會怒斥道,「讓你的口臭熏得才早該開窗通風了!這魚新鮮得很,親牠一下都沒問題!」
「真該收妳兩張票,摩西太太,那條魚比妳人還胖!」
「你成天只會上車下車,喊著『請付錢,請付錢』,這是像你這樣的好孩子該做的工作嗎?收兩張票?竟然想收我兩張票!」她對著他伸出一手的五指和另一隻手的拇指。「請付錢先生湯米.強生,現在的車票已經是六十五年前我剛到這裡時的六倍了,但是社會哪裡進步了?除了光天化日下公然搶劫,什麼也沒有。我看我該寫信給首相了!」
九點前她就會到家,開始清理魚,將魚肉切片,頭和尾巴留下來做湯(一樣無與倫比的美味),中午以前,肥美潔白的魚肉就已炸成金黃酥脆的魚排,等候涼卻,在晚餐上桌,佐以西班牙紅洋蔥圈和深棕酸醋浸漬過的小黃瓜片。
「真鯛?你以為是真鯛的功勞?麵糊?唉,魚就是魚,麵糊就是麵糊。麵粉和蛋不過就是麵粉和蛋。或許加了點啤酒,還有鹽。讓我告訴你吧,」她將頭微微朝著我傾,清清喉嚨,示意我靠近些。「是我的那把家傳的大煎鍋!」她慎重地說出這幾個字,像是每個字都得加粗。接著她輕聲說:「裡頭有俄羅斯的靈魂。」她轉頭望著我,「有一天,等我死了以後,拜託你把這些故事寫下來。或許可以寫成一本書。」
「故事?」我遲疑地問,摸不著頭緒。
「我的那把家傳煎鍋。」她把身子往回靠,眼神忽然迷離。「我從沒把我的故事告訴別人,只有現在,我打算告訴你。」
大屠殺
在沙皇統治下的俄國,猶太人通常並不富裕,大多群居於鄉村小鎮,務農為生。然而,大多數俄國農民篤信俄羅斯東正教,即使與猶太人已共同生活數百年,仇猶情結仍是高漲。沙皇的菁英部隊哥薩克騎兵於是時常沒來由地突擊猶太村落,純粹當成午後百無聊賴的活動。他們策馬長驅直入、大肆屠殺、恣意縱火,房屋、教堂無一放過,當地政府卻總視而不見。雖然政府禁止俄國農民攻擊猶太人,對哥薩克騎兵而言,無時無刻不是殺戮的好時節。他們把攻擊猶太小村落視為餘興節目,順便也為故鄉剷除惡蟲。
這種「遊戲」的高潮之一便是:兩名哥薩克騎兵各從腳踝抓起一個嚎啕大哭的嬰兒,接著退到村子的兩頭,號令一響,立即全速向對方急馳。他們把嬰兒當成棒子,在空中甩來盪去,先把對方嬰兒打下者得勝。若是兩顆頭對撞、柔軟的頭顱當場裂開,腦漿四濺在馬的腹側與騎兵制服上,此時四周便會歡聲雷動,為勝利者的精純馬藝與雄赳氣概喝采。
摩西太太十六歲時在一位拉比[1]家幫傭,那時村子也遭哥薩克騎兵突擊,全村共有兩百多人喪命,她卻是唯一僥倖逃過的人。原來,拉比的太太那天正好遣她去田裡撿新鮮的玉米,準備晚餐時要用,她於是眼見哥薩克騎兵逼近小村落,日落以前,她就這麼一直躲著。
她知道她得立刻逃走,因為隨後俄國農民很快便會侵入村子,恣意搶奪,把死者的衣服扒走,尚有利用價值的東西一樣不留,最後再放火把村子燒得精光。摩西太太知道:要是自己被發現,一條小命肯定不保。
站在野火餘燃的瓦礫堆中,摩西太太下定決心,要靠自己的雙腿走出俄國,找到一塊士兵不會屠殺孩子的樂土,而那裡也再沒有人提起「猶太人」時,會是那副咬牙切齒的恨意。
那時已近深秋,摩西太太並不知道徒步走出俄國究竟要多久。況且嚴冬將至,她身上卻一件禦寒衣物也沒有,加上腳上的鞋也磨穿了。
眼前的這趟旅程,讓她明白自己需要一件保暖大衣,和一雙耐走的好靴子。摩西太太四處張望,很快便發現亞伯拉罕太太的遺體——她曾是村裡的萬事通。亞伯拉罕太太擁有一雙用全村最好的皮革製成的靴子,因為兩星期前她才剛參加女兒的婚禮。
她站在那個死去的女人身邊,禮貌地對她說:「亞伯拉罕太太,我是莎拉.摩西,您不認識我,但我認識您。我是瑞賓拉比的廚房女傭,當年我爸媽也在一場屠殺中罹難,他好心收留我。您應該能了解,我繼續待在這裡是沒有未來的,我也相信上帝會幫助我走向自由,如果您願意將婚禮上那雙大受好評的靴子讓給我的話。謝謝您的慷慨,也願您在天堂穿著金縷鞋舞蹈!」
接著,莎拉.摩西又環顧四周,想找件禦寒的外套,隨即就發現所羅門太太的大衣。她將所羅門太太嘴邊的蒼蠅揮開,說道:「所羅門太太,仁慈的主會賜與我溫暖,但現在祂需要您的小小協助。雖然您在世時並不特別以助人聞名,但請在生命的最後添上慈善一筆。願您上天堂後,穿著孔雀羽毛編織的及地大衣。」
就這樣,腳踩亞伯拉罕太太的新鞋,身穿所羅門太太的華衣,她在已成廢墟的村子跪下,低聲祈禱:「主啊,有德高望重的亞伯拉罕之佑,又有所羅門的大衣暖身,或許我有機會順利逃出俄國。虔心祈求您的保佑與指引。」
接著她起身,轉頭看見死去的所羅門太太。穿著舒適的靴子和大衣,摩西太太覺得自己成熟又自信;死者卻只穿著薄薄的棉質直筒內衣,腳踝和大腿甚至露出來。莎拉.摩西趕緊為她調整,並說:「對不起,親愛的,我現在沒辦法找十個猶太男人為您和亞伯拉罕太太誦經。等我逃出俄國,我保證一定請一位拉比為全村的亡靈超渡,也會特別感謝您和亞伯拉罕太太的慷慨。」
許下承諾後,摩西太太回到拉比屋裡,在灰燼中一陣東翻西找,最後拉出一把鑄鐵的大煎鍋。那是只家庭號的煎鍋,一次能煮五六人份的伙食,甚至更多。她拾起一塊破布,匆匆將鍋柄還熱燙的煎鍋裹上,用雙手硬是把鍋子從灰燼中抽出。然後,她仰天呢喃:「我對上帝起誓,這把煎鍋將養大代代子孫,絕不讓他們再吃這種苦!」
臨走前準備大衣、靴子還說得過去,但她為何選了這把煎鍋當作未來的旅伴,著實令人匪夷所思。畢竟她有一整村死人的遺物可選,許多東西說不定還能典當,她卻選了這把幾乎扛不起來的大煎鍋,其餘一樣也沒帶走。
鍋柄上有個洞,她拿了條繩子穿上,綁成一個圈,套在脖子上,煎鍋就這麼懸在她的背上。接著,莎拉.摩西把所羅門太太的大衣套上,整個人看起來相當逗趣。煎鍋的重量讓她腰桿筆挺,走路時,背上卻像有顆異物突起。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一心只想走出這片孤寒,永遠地揮別俄羅斯。
幾乎每個國家都有段時期,在位者疏離民心、不知民間疾苦,終而疏於察覺日益積累的憤怒。掌權者對周遭的民怨動亂渾然不知,對國力衰退的跡象更是感覺遲鈍,雖然回顧起來,所有發展皆有跡可循。
大革命前幾年,俄國的光景便是如此,俄國出境的冰凍道路上盡是一無所有、飢餓瀕死的難民。這些渴望覓得新生活的不僅是猶太人,也有各個宗教、社會背景的邊緣人,由於在位者的愚蠢、政治立場、夢想或不切實際的野心,將他們逼向谷底。他們都是絕望的漂泊者,沒有方向、失去依歸,只能遙想俄國之外或許仍有一片土地,允許他們播下希望的種子。他們來自各方,寧願在奔向自由的崎路死去,也不願在大城裡不見天日的鼠洞與地窖中腐朽。莎拉.摩西於是也成了這群逃難者的一員。
他們總是一小群、一小群地移動,四處尋找可以吃的東西。一整天,摩西太太都專注地收集樹枝,待夜幕低垂,大夥兒便聚在一起生火取暖。「快來,朋友們!」她會這麼對大家喊:「我有一堆暖火,和一把好鍋。其餘的,就讓主眷顧我們。」
她一定有餓肚子的時候,但是,摩西太太的故事卻永遠不是這麼說。她會說有人把手伸進破爛的大衣,馬上變出一顆洋蔥,另外一人又從綻線的褲袋找到幾顆馬鈴薯;不然就是某個女人從上衣裡抽出幾片捲心菜葉,哪個人又有一罐油或一小塊肉。於是很快地,鍋裡盛著沸騰的菜肉,大家一塊兒分著吃,摩西太太總是吃得最少。伴著上帝施予的些許恩惠,那把「傳家煎鍋」從不曾讓她失望。肚子一填飽,心情自然愉悅,小提琴於是接著登場,緬懷祖國俄羅斯的哀傷曲調緩緩流瀉,大夥兒在吟唱中憶起作物歉收造成的饑荒或哥薩克騎兵突擊的往事,流流淚、說說故事,即使最後總是悲傷的結局。
第一個嚴冬就這麼捱過,來到隔年早春。每晚他們都停下腳步,生起火堆,用那把傳家煎鍋烹煮一天撿拾來的零碎食物。莎拉.摩西脫下所羅門太太的大衣,用來裹著一個女人兩天前生下的嬰兒。雖然太陽已西下,天色卻仍未全黑,人們在火邊走動,準備過夜。忽然間,兩百公尺外的路口,出現一群哥薩克騎兵。
火邊的人隨即逃跑,騎兵緊接著朝火光衝來,揮舞刀劍逼近倉皇的難民。大家都往附近一座小森林奔去,不時傳來不幸者的哀嚎。莎拉.摩西似乎是少數保住頭的幸運者,雖然她接下來的舉動堪稱愚蠢,差點把一條小命賠上——她竟衝去拿起那把仍在火上沸騰的傳家煎鍋,把裡頭的食物倒掉,接著用繩子穿好重新扛回背上。她慌張到渾然不覺鍋緣燙穿衣服、燒灼背部的劇痛。接著她把嬰兒挪到火邊,把大衣穿上、一手抱起嬰兒,這才拔腿逃跑。
這會兒她已遙遙落後。有的人早已抵達安全的森林深處;其他人則遇刺倒下,鮮血順著土路上的車痕流淌,溢滿路面的坑洞,腦漿四濺在泥濘的土地上。
騎兵隊長頭戴高羽帽,灰色的長軍袍上頂著金黃肩章,他駕馬朝沒命逃難的莎拉急馳狂奔,在衝過她身邊時猛力往她背上一刺,想不到劍竟然應聲斷裂,突來的衝擊力道讓騎兵隊長飛越馬首,頭朝地重重落下,當場扭斷脖子,隨即被後頭狂馳的馬蹄慘烈輾死。
莎拉.摩西被這麼一擊也飛了出去,但她還是把嬰兒抱緊,兩人一塊兒滾落泥濘。就在好不容易站起身的同時,第二個騎兵用巨棍讓她再次倒地,但她依舊緊緊摟住懷裡的娃兒。剛剛那一擊對準了背的正中央,本該打碎她的脊髓,斷了她的命。
然而,斷的卻是騎兵的手腕,他痛苦地哀號著,手中的巨棍也即刻落地。由於四下充斥著哥薩克騎兵激昂的狂吼吶喊聲,沒有人聽見棍子擊中鐵鍋的巨響。莎拉.摩西再度起身、再度狂奔,第三個騎兵緊接著持劍攻擊,自然和斷頸的隊長一樣下場。
她又一次起身,才總算安全逃到森林裡。
一些成功脫險的人躲在林中,親眼目睹莎拉.摩西逃過一劫的驚險過程。她不僅順利抵達安全的藏身處,兩把朝她刺入的銳劍更是如火柴般斷裂,巨棍的重擊也不能傷她。最難能可貴的是,莎拉全程都安穩護住懷裡的嬰兒,讓她毫髮無傷。一身泥濘的嬰兒此時精神奕奕,正偎在母親的胸前吸奶。
當下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不可多得的奇蹟,異口同聲認定莎拉.摩西是聖人再現。他們斷定她必然是上帝派遣的使者,並且,她的姓氏實至名歸,與當年帶領以色列孩童出埃及的摩西完全吻合。只消一點點想像力,便不難將莎拉視為轉世的摩西,注定帶領這批人逃出俄羅斯大地。唯一的問題是:摩西是位已婚男士,莎拉則是個十六歲的丫頭,實在很難在俄文裡找到恰當的敬稱詞。因此,大夥兒又一陣討論後,決定叫她「摩西太太」。
一九八六年摩西太太過世時,我的岳母認為讓她穿著拉瑞.印德斯的那件T恤去殯儀館似乎不恰當,於是為她換上一件新的亞麻睡袍。就在那時,她才首次發現她背上有一片奇特的圓形傷疤,硬生生地烙印在瘦小的身軀上。
接下來是摩西太太用一字一句,重建當年帶領她的子民逃出荒漠的事蹟……
──摘自《家傳大煎鍋-序曲》
珍珠的饗宴
今晚,舉手自願說故事的是孟德爾頌先生。我們都有點訝異,因為他一向寡言,除了禮貌性應答之外,其餘的話語只會對他孩子的母親恩雅說。
即便如此,孟德爾頌先生的琴音仍代替他豐富地表達,那樣的技巧與流暢度是語言也無法比擬的。每晚在營火邊,「大餐」過後,他飛躍的指尖與琴弓總能將我們帶離俄國、暴政、飢餓與絕望,領往一處樂土,在那裡孩子得以安心玩耍、不必擔驚受怕;男人能安穩上工,領得合理工資,不再受地主剝削;女人下田耕作,也能保有足夠的農穫養家活口。
每當孟德爾頌先生將小提琴放下,我們也總以小心翼翼的眼神尾隨。他是個極謹慎的男人,把琴放入琴盒的姿態滿是愛與尊重,像是對待一個鍾愛的朋友。大夥兒會看著他纖長的手指撫過那把上了漆的樂器,將它安穩地放置在褪色的絨布裡,最後再像蓋棺般將破爛的琴盒蓋上。那麼優雅的樂器,卻是裝在這麼一只不體面的琴盒裡。這把小提琴無形中已成為我們的旅伴之一,是就著火光的一個個夜晚裡,安撫長日疲憊的甜美休憩。然而,今晚,小提琴卻沈默不語,大家都有點擔心他說的故事恐怕無法媲美奔放的琴音。
孟德爾頌先生緊張地往拳頭裡咳了咳。「我想跟大家說說珍珠的饗宴。」他說,然後又咳了咳,抬頭看星空,彷彿陷入回憶。
「我曾在黑海岸的一個漁村住過一陣子,沿岸長著棕櫚樹和熱帶花朵,還有巴掌大的黃蝶在無雲的藍天飛啊飛。」
「你真的是說俄羅斯嗎?棕櫚樹、熱帶植物、藍天、蝴蝶?一定是搞錯了吧。」史洛汀維茲教授大喊出聲。他不僅是來自莫斯科科學研究院的難民,同時也是想像力的棄兒。他的腦袋只能思考事實、數據,和他所謂的邏輯推理。有時,那學院派的老師作風,還真叫人傷透腦筋。
「或許是我用錯字詞了?」孟德爾頌先生遲疑地說。
「不,不!」大夥兒都叫了起來,我則趕緊說:「你選的字詞已經很完美啦!熱帶、蝴蝶、被太陽暖過的字詞,這些詞彙都很美,請你趕快再說下去,孟德爾頌先生!」所有人都轉頭瞪那個自以為萬事通的教授,那人一滴想像力都不剩,靈魂想要獲得救贖恐怕很難。
孟德爾頌先生還是一臉不確定的樣子。「我知道我不擅長說話。」他支支吾吾起來,眼神飄到琴盒上,聲音變得猶疑。「這樣好了,我把那個地方奏給大家聽,讓我的小提琴告訴你們夕陽的微風如潮浪般撫過棕櫚的感受,和蝴蝶飛過閃耀晴空時劃過的繽紛色澤。我可以用琴弓重現那種奔放的熱帶色彩,還有月光下溫暖的海浪在冒泡的銀色海灘濺起的浪花。」他趕忙伸手要拿琴出來。
但是恩雅卻把手鎮在他的手肘說:「你的話就像豔日下的寶石一樣華美,親愛的。」她靜靜地說:「你得再說下去。」
恩雅似乎瞬間帶給孟德爾頌先生充沛的勇氣,於是他又繼續說下去:「在那個黑海岸邊的小漁村裡,每天,星星還懸掛天際,黎明仍在地平線的另一端沈睡之時,漁人們便推著小船出海去。他們一整天頂著烈日捕魚,直到夕陽西下,才又滿載著一整船閃亮的銀魚歸來。」
「是哪種魚?」史洛汀維茲教授問道。
「噓!」大家異口同聲道。這個教授總是擺出知識份子的傲態,讓人有時不得不對他無禮一些。在這方面,只有歐嘉.佐芭托芙是他的對手——之後你們會聽到更多她的故事。
孟德爾頌先生臉紅了起來。「唉,很抱歉,教授。我對魚種一無所知,連沙丁魚和鱈魚都分不出來。」
「說魚就夠了,孟德爾頌先生。」我和顏悅色地說,然後用不大客氣的口吻對教授說:「謝謝你啊,博學的史洛汀維茲教授。孟德爾頌先生故事裡的魚有鰓、有尾巴、還有銀色魚鱗,我想知道這些就夠了!」然後我轉過去對孟德爾頌先生點點頭,要他繼續說:
唔,有一天,太陽剛升起不久,漁人出海不到兩小時,卻看見一艘艘漁船往岸邊開回。
女人們原本在補網、烤麵包、照顧小孩,紛紛都放下手邊工作,跑去水邊看究竟發生什麼事,讓她們的男人這麼早就回來。
她們看著所有小船都聚到一艘船邊,男人一躍而下,跳進淺浪中,從其中一艘船裡抬起某個東西。大夥兒都圍著那個東西,像是急著分享那份榮耀和喜悅。他們涉水走上潮溼的沙地,接著人群散開,後頭是四個男人高舉一尾美人魚。
美人魚的銀色尾巴激烈地拍動著,一抽動,身體便閃動著耀眼的變幻色澤,讓一旁的女人不得不遮住眼睛。她臉上的表情明顯寫著不悅,發出的聲音也不如新生的貓咪甜美,絲毫不見優雅儀態,與她驚人的美艷形成強烈對比。
雖然大家都曾耳聞美人魚的長相,但其實很少人真的有機會目睹那美若天仙的外貌。這隻美人魚身上是完美的扇貝狀魚鱗,只要微微一動,便會散發出萬丈光芒、萬千色澤。腰間的鱗片如銀色硬幣那般大,尾巴的魚鱗則只有孩子的小拇指指甲大小。
她腰部以上的皮膚看起來和人類完全一樣,光滑、細緻,觸感就如沙皇加冕皇冠的貂皮襯底一般。美人魚的脖子上戴著一串完美的藍色珍珠,溼透的秀髮披垂至肩,如黑夜那般烏黑;乳白色的鵝蛋臉鑲著一對閃亮碧眼,發散著綠寶石的光芒。或許你以為這樣一張絕美的臉蛋上只能長著秀氣小鼻,其實不然。那鼻子可說氣勢逼人,甚至有些大了點——那就像是公主該有的鼻子,噢不,應該說是女王的。她的嘴脣飽滿,如丘比特的箭那般弧度;然而她看上去一點笑的興致都沒有,不悅的喵咿聲讓人只能從脣間稍稍瞥見皓齒,但想必宛如南海珍珠潔白瑩亮。
孟德爾頌先生清清喉嚨說:「再來就是她那細緻的……」他的臉頰突然一陣潮紅,又清清喉嚨,握拳咳了咳。他用眼神尋找安雅打算求助,卻看見她正給他的嬰孩餵乳,嬰兒貪婪的小嘴巴緊緊吸吮她濡溼的乳頭,於是他再度鼓起勇氣。
「她的,呃……乳房!」他的聲音低如呢喃。「完美的形狀,純粹的美感。如滿月那般圓潤,中心還點綴著一小朵玫瑰花蕾。」
「拜託!不過就是胸部和乳頭嘛!」教授嗤之以鼻道:「這種每個女人都有的東西哪有什麼稀奇的!母牛身上多的是,母豬、貓、狗、白鼬、黃鼠狼也都有!母牛的奶子大得嚇人,奶頭……」他停頓半晌。「唔,總之,我要講的那句話有押韻就是了!」他指著瘦小的小提琴手說:「你琴拉得很好,孟德爾頌,但故事卻講得天花亂墜。」
教授緩緩起身,手撐在患有風溼的臀部上,拄著柺杖離開火邊,接著又停下腳步,回過頭說:「如果這是我的故事,如果我是你,孟德爾頌,我會把你的美人魚切成兩半,下半段拿去做該死的鮮美魚肉餡餅,上半段掛在帆船頭,一路穿越地平線開去美國!」
教授挑釁地瞪了瞪我,像是在看我還會不會頂撞他。「不是我故意冒犯,摩西太太,但是我們需要的是謀略家帶我們走出這團亂局,而不是夢想家!像恩雅昨晚講的謀殺故事就是我們需要的開胃菜!一則雞湯復仇記,幫助我們抒解逃離俄國的憂勞!說得坦白一點,今晚我寧願餓肚子,也不要聽這種胡言亂語!晚安,各位!」接著他氣沖沖地跺步走開,像頭老犀牛般沒入黑夜。
我得說,後來我們又花了點時間,簡直是連哄帶騙才讓孟德爾頌先生繼續說他的珍珠饗宴故事。不過說真的,後來我們有些後悔,因為他重新開始以後,故事卻在差不多的地方打轉,誰叫他體內的那個藝術家不容自己錯過任何一絲細節——某一戶人家曬衣繩上的衣服是什麼顏色和形狀、一隻魚鷹不懷好意地從樹梢上盯著他們、兩條狗短暫扭打、兩隻紅黑相間的甲蟲在一片熱帶植物的樹葉上交配……等等,直到煎鍋裡的蕪菁、馬鈴薯、白菜都快煮爛,卻仍沒聽到珍珠饗宴那一段。這將是個冗長的夜晚,我也看得出來大家開始羨慕起教授的決定,即使意味得餓一晚的肚子。
於是我建議大家先停下來用餐,之後再讓孟德爾頌先生繼續講下去。誰料得到平常少話的他,腦子裡卻盛載著千言萬語?然而那些話語確實存在,積年累月未說出口的觀察,此時此刻猶如自他腦中潰堤,流洩出的澎湃言語幾乎就要把我們淹沒。等他終於把故事說完,在場的人除了恩雅和我以外,都早已在火邊沈沈睡去。
為精簡起見,我盡量用最快的方式告訴你們接下來的故事。後來事實證明,遇到美人魚終究不算幸運。首先,漁村裡只有一個浸禮池,儀式上村裡女人每個月月事過後固定得去那兒沐浴,這會兒卻被美人魚霸占。此外,她的食量大得驚人,每晚的漁獲大半都被她吞食。還有,她喵咿的咕噥似乎只有在唱歌時才稍稍停止。
要是你以前相信美人魚會用婉轉的歌聲誘惑寂寞的水手邁上死路,先把那則傳說忘了吧。根據孟德爾頌先生的說法,情況恰巧相反——正是因為那歌聲不堪入耳,水手紛紛用手摀住耳朵逃難,以致無法駕船,才會有莫名其妙的觸礁船難。
總之,簡而言之,漁村裡的男人很快就發現自己的家人飢腸轆轆,自然決定要把美人魚扔回海裡。不過,問題就出在這裡:自從被愉快地安置在浴缸裡,每天還如女王般享用山珍海味,美人魚一點回去的意思都沒有。於是,當村裡的男人過來要帶她離開,她立刻發出一聲尖嘯,當場震破那六位漁夫的耳膜。村裡一陣騷動,直到有人發現既然他們都終生耳聾了,也就沒有什麼好怕的,可以放心地把美人魚運回海裡。不過,當他們走進浴池所在的小房間時,美人魚卻閃了閃她的寶石碧眼,射出的強光瞬間讓六名漁夫失明。
絕望的村民只好決定把美人魚餓死,但她一發現少吃一餐,馬上就開嗓唱起歌來。那歌聲恐怖到小孩開始嘔吐、小狗發瘋直追著自己的尾巴咆哮、村裡的男男女女紛紛把頭埋進軟沙或索性潛入水裡,至少可得片刻安寧。沒過多久,村民不得不屈服,只好把一整天的漁獲都進貢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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