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5.「單身寄生族」的去向
先前討論Kidult熱潮,曾提及日本的社會學暢銷作山田昌弘的《單身寄生時代》(台灣,2001),有趣的是自《單身寄生時代》於一九九九年在日本出版之後,又過了五年,而書中提及的「寄生蟲社會」特徵又面臨急劇變化,終於使得山田昌弘要推出新著《寄生蟲社會的將來》(筑摩書房,二○○四年初版)來交代新變。
‧由回顧到前瞻
最初提出「單身寄生族」的說法,是指子女在畢業後與父母維持同居關係,目的是為了保持富裕的生活水平,自己所賺的一切可任意花費,而同時又不用負擔任何家中的開銷,以依附家中供養為據。同時因為預見到一旦結婚之後,生活條件一定會大不如前,所以便選擇遲婚乃至拒絕結婚,以延續個人的消費夢。
山田昌弘發現在過去數年間,單身寄生族確實有增無減,但能夠過著富裕生活的人數卻大為減少(據內閣府國民生活局的《關於國民的家庭及生活調查報告》)。其中一個主要關鍵,是Freeters大量湧現──即自由職業者。在維基百科上已有解釋這個結合英語及德語的日本造字由來(Free+Arbeiter),而且已指明形容十五至三十四歲一代,他們全都在畢業後找不到固定及收入穩定的工作,於是變相被迫成為了無奈的單身寄生族。不過以上資料或許已需要修正,因為山田昌弘已留意到由Freeters演變成的寄生族,已逐漸有年齡上升的趨勢,成為「中年化的寄生族」。

▲ 東京秋葉原街頭的女僕茶座店員和Cosplay愛好者
Freeters的出現,其實不一定與年輕人有直接關係,因為日本企業在過去數年間,基本上甚少增添正社員的職位,大部分的一般性工作均以兼職社員或自由工作者出任,尤其是對文職年輕女社員的聘用更大抵上可說凍結,因為已預計她們一結婚就會離職,所以更不願花資源在她們身上。失去正社員的前景,正是單身寄生族的甜夢驚醒時,因為過去的優質生活,很大程度上依賴正社員的收入及公司紅利來支持,現在沒有了收入保障,換句話說要女性寄生族再不斷在假期,去海外旅行及買名牌來滿足自己,幾成遙不可及的夢想。單身寄生族搖身一變,不再是為人羨慕的對象,反而有淪為「蟄居族」(Hikikomori)的可能。
另一重要變化,是山田昌弘提出的「不良債權化」現象。本來單身寄生族的如意算盤,並非永遠不結婚,而不過為盡量延長個人自由自在的享樂日子,他們相信早晚都一定會結婚的信念。只不過隨著年月的消逝,不知不覺間單身寄生族已中年化,而父輩又已經進入靠退休金過活的日子,加上母親的身體也大不如前,換句話說即使想做寄生族依賴下去,父母都已無力去溺愛。這就是作者所指的「不良債權化」──因為沒有做好準備,甚至單純地以為只要一結婚便可以解決所有問題,現在就要為過去的負債承擔責任。
由單身寄生族的變形開始,山田昌弘指出正好反映日本作為一個幸福社會,正在逐漸崩潰的現實景況。姑且不論單身寄生族有多大的自私成分,但當年的湧現恰好代表了國民對生活質素的正面要求,大家不再願意成為公司的奴隸,把一生奉獻給一個團體。然而踏入世紀末的轉折之交,社會的不安定因素從四方八面襲來,三高(學歷高、收入高及身材高)的「優質」適婚男性大為減少,而女性想在三十以後找到「優質」男性的機會也成正比地急劇下降。自一九九八年開始,日本每年的自殺人數不斷上升,而少年犯的嚴重罪案犯罪率也大幅上揚,加上日本的離婚率又同樣飆升,各方面均顯示出日本社會正式進入千瘡百孔的問題年代。作者認為分水嶺可以一九九八年為標誌,因為當年日本的GNP首次出現負增長(-1.1%),自此日本便由幸福年代進入不確定年代了。
‧新變化的其他面相
承接上述提及的變化,導致日本社會也出現以下的不同新面向:
1.全民的寵物狂化:山田昌弘指出「單身寄生族」所帶來的社會變化,其中一點就是全民的寵物狂化。他提出「寵物家族論」,闡析當前寵物普遍在日本家庭中的重要性,那種深入民心的影響力,正好與「單身寄生族」的盛行有密切關係。對於上一代的父母而言,寄生子女對自己只有金錢上的依賴,其餘時間則以陌路人看待,於是把愛心置於寵物身上,幾成必然的發展,尤其在接近進入退休的歲月中,當職場上再不需要自己,於是尋找被人需要作為個人生存價值的延續動力,來得更加迫切──寵物就順理成章成為了驀然回首所發現的那「人」。即使對年輕的父母而言,寵物同樣具有相若的吸引力,因為與下一代的無力溝通,正好誘使他們視寵物如己出,作為逃避現實的另一出路。
最近曾上映的《星星少年》(河毛俊作,二○○五)正好作例說明。小川一家當然稱不上為「單身寄生族」家庭,但那一重時代氣息仍是處處可尋的。電影開首便把來追債的上班族,描繪成完全不能與動物溝通的外來者,清楚把現實人際關係的冷漠和動物的深情作明顯的對比。而常盤貴子飾演的小川佐緒里,全情投入去經營動物園當然有可敬的一面,但同時也完全流露與下一代無力溝通的毛病─養一頭象美其名為實踐夢想,但同時正是把子女排斥於個人夢想之外的表現,電影中正好借倍賞美律子飾演的藤澤朝子口中,道出佐緒里一直我行我素過著任性的生活。她其實正是由「單身寄生族」演化而來的無能父母,我說「寄生」絕不為過,不要被電影中的事業女性形象欺騙了,請留意小川佐緒里到市場去乞討烏龍麵那場戲,以作為動物糧食為借口,然後回家作為一餐的主食,恰好說明佐緒里的「寄生」本質。

▲ 日本廣告看版,以女星小雪與寵物狗的可愛形象為號召
2.中年男性的自殺率狂飆:據二○○三年的資料,日本的自殺率已連續五年超逾三萬人,而且因經濟問題而自殺的中年男性更一直上升,到二○○二年已高達約八千人的局面,教人不寒而慄。山田昌弘指出中年男性傾向以自殺去解決問題,和「單身寄生族」社會有潛在的關係。一般而言,無論一個人負債多少,只要肯走上破產一途,始終有翻身的契機。但大部分的日本男性均不會作此考慮,因為破產代表沒有能力去養活妻兒,作為一個人的尊嚴也徹底破滅,自己永遠不可能再抬頭做人。與此同時,日本人與外國人相較,一般也投保較高的壽險金額,而自殺也同樣可以得到保險金,所以變成走投無路時的一條捷徑。
對丈夫來說,只要一死就可以令妻子及子女繼續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而且又不會為他人帶來任何麻煩。相較於一旦破產,一家人只能在貧窮邊緣掙扎求存,自然有天壤之別。所以為了盡男性的責任,日本的中年漢往往因而走上自絕之路。與其他富裕社會比較,便可登時看出日本的悲哀。以北歐為例,彼方的失業率上升反而出現自殺率下降的傾向。當男性失業後,只不過改為由女性肩負起養家的責任,同時也因為北歐普遍的社會福利保障制度較為完備,令國民不用擔心子女的教育費及自己年老後的生活費,所以才可以讓失業的中年漢不用走上絕路。無論如何,以上的新變均可說是作為超富裕社會的日本之悲涼一面。

▲ 女僕人形看板
8. 御宅族的混種變身
御宅族的出現與動畫一直存在密不可分的血脈關連。「御宅族」的「御宅」本來指「你家」之意,但在今日的日本文化中,卻借用來描述那些沉溺於電腦世界的新一代年輕人,而動畫及漫畫是他們最大的興趣。但在八○年代中,基本上使用「御宅族」仍是以時髦的漫畫迷之意來應用,後來當御宅王岡田斗司夫崛起後,「御宅學」才不脛而走。本來「御宅族」不過是對動畫知識瞭若指掌的一群,你可以看成為專家,否則亦可看成為失控的沉溺者。
‧「御宅族」的生成演化
大家還記得極受歡迎的富士電視劇代表作《大搜查線》嗎?在第一輯的電視版中,織田裕二所飾演的青島刑警在追捕困擾同僚的Stalker時,便透過暗中搜尋疑犯的家,顯示出他為百分百的「御宅族」──在二百多呎的蝸居中便堆滿了成山的動畫錄影帶,簡言之就是把「御宅族」與Stalker的罪犯畫上等號。至於到了《大搜查線(二)》的電影版中,連警察廳的高層竟然也被一夥「御宅族」青年綁架,由是也可說「御宅族」一詞再難翻生出頭洗脫污名。
吳偉明博士對「御宅族」的變質有精準的說明:「(1)早期動漫Otaku的主要是宇宙戰爭系;現在是萌系。(2)早期動漫Otaku與業者多互動關係,透過同人誌、Cosplay、評論及轉行從事ACG製作影響業界;現在的Otaku卻退回消費者陣營。(3)早期動漫Otaku充滿自信及專業精神,有對外溝通能力;現在的Otaku較內向及排他。連「御宅學王樣」(暱稱Otaking)的岡田斗司夫對Otaku變質表示關注,他是以身體力行來告訴人們怎樣才是真正的Otaku。他認為不是瘋狂喜歡日本動漫便配稱Otaku,真正的Otaku對動漫有專業的知識、解讀作品中每個符號的技巧,及同時是動漫品質保證人及批評家。Otaku甚至可以從消費者轉身成生產者。他指出Otaku的精神是努力、進取、自我表示及跨國界血緣。」

▲ 服飾店看板上的科學小飛俠
岡田斗司夫身體力行的舉動,坦白說來,我也深感佩服,以他與眠田直及唐澤俊一合著的《Otaku Amigos》(Soft Bank株式會社出版,一九九七年初版)為例,其中「御宅族」涉及的知識領域,由恐龍家族、電影宣傳單張、《幽遊白書》、怪獸電影、力道山的鐵腕巨人乃至到海外「御宅族」狀況等,均一一論及,試問又怎會不屬一場學問的大匯集?當然其中亦少不了《新世紀福音戰士》的討論。
‧御宅族的溝通障礙
「御宅族」的生成,雖然與七○年代的《宇宙戰艦大和號》及八○年代的《鋼彈》均有牽連的關連,但作為最具代表性的表徵,我認為一定要從《新世紀福音戰士》談起,那是「御宅族」正式以具象化的方法活現在日本人眼前的文本。自從《新世紀福音戰士》成為日本動畫界的一個劃時代變遷標誌後,「御宅族」才正式成為日本與海外共同關注的次文化焦點。
有論者認為「新世紀」之所以受「御宅族」歡迎接受,正好是因為在現實世界中,「御宅族」是人際關係薄弱、不擅表達感覺與情緒的一代。《新世紀福音戰士》的角色(以碇真治為中心)恰好是他們的投射對象。把碇真治作為「御宅族」的代言人化物身,很明顯是「新世紀」總策劃人庵野秀明的構思設想;正如他加入最後使徒渚薰的角色,也是為了迎合在「御宅族」圈子中,日益流行的男同性戀動、漫畫人物的形象設定。把碇真治看成是「御宅族」的認同身份,霎時之間會多了一種平行對照;真治不斷在劇中尋找心靈中不同形象的自己,也是「御宅族」與虛擬世界的相應關係,大家都在跌跌撞撞中迷失了自己的立足點。

▲ 台場上的機動戰士
或許正如海法紀光的專文分析,在《〈新世紀福音戰士〉解題》一文中,他指出使徒的真身其實就是他人。他們之所以用不同的外貌出現在真治眼前,只不過因為新東京市(其實是真治心理的化身)的整體心靈封閉,出現了不能理解他人的情況;於是他人企圖作接觸交流,便成為攻擊的理解詮釋。庵野秀明在第二十四集已說得很清楚,使徒作為他人的化身,正好在於他們竭力打開對手的AT Field上──所謂AT Field,就是他人與自我之間隔著的心牆。
回到文首提及的「御宅族」問題,碇真治之拒絕以及害怕與別人溝通,正好是現今「御宅族」經常面對的處境。而越是向內轉,自我的世界益發膨脹,而陰影部分的抗衡反撞力亦告更難控制,庵野秀明到最後正好藉此道出,「御宅族」的意識在自我生成的過程中,可以釋放出如斯厲害的創作力。正如電視版最後一集的其中一個可能暗示,所有的一切可能都是碇真治個人的空想──反諷的是,我們的反應亦成為他預先張揚的構思設想安排。正因為此,所以即使有御宅王岡田斗司夫去力圖撥亂反正,但我得說「御宅族」出現後,它先有自己的生命,不以任何人的意志而轉移。
‧腐女之變種
一般而言,「御宅族」所指稱的對象均以男性為中心代表,可是近年對女性的「御宅族」也出現「腐女子」的貶稱。它其實是從「婦女子」的讀音扭轉而來(在日語中兩詞為同音字),本來是指對動漫甚或藝能界作品中,對男同志主角有沉溺幻想的女性。由於她們消費能力高,加上對與男同志戀愛的情節渴望又需求甚殷,於是日本動漫中的BL(Boys Love)市場便因應她們的愛好而擴展成長,而對BL作品熱愛的女子也因而普遍被命名為「腐女子」。

▲ 穿著日本常見水手制服的中學女生
可是「腐女子」一詞不久便出現貶義化的傾向,對不再年輕的「腐女子」更有「貴腐人」又或是「既腐人」的變種稱謂;而不知自何時始,「腐女子」竟然出現廣義的變化,就是用來形容女性的「御宅族」。廣義的「腐女子」不再局限於對BL沉溺的女子,而是對同人女(參與同人誌活動的女性)、甚或喜歡男女正常戀情的「御宅族」均一併劃入其內,甚至部分媒體更把應用範圍推廣至沉溺於明星偶像的女「御宅族」上去,而大體上媒體均是以誹謗語的用法來加以運用的。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她可說是「電車男」的變種,只不過「電車男」有幸找到一個影像媒體加以宣洩,為本來陳腐不堪的「御宅族」形象加以洗清,相對來說「腐女子」卻沒有「電車男」幸運,仍然沉淪在世人的鄙視眼光中而不能復生。「御宅族」其實從來都沒有停止演化,只不過在看何時有哪種新形態出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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