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第一站 荷蘭/快樂是數字
為了研究快樂,我來到了「世界快樂資料庫」。在八千多篇研究和論文裡,我找不到任何一篇提到哪個國家能從藝術汲取到快樂、能因為聽到一首大聲朗誦的絕妙好詩而愉快……。在這裡,快樂不過是統計數字,等著被分類、綜合、解析,輪入電腦程式,最後無可避免的成為電腦報表。
一早,我搭地鐵到聖杯所在地:世界快樂資料庫。通常,我不會把快樂和資料庫連在一起,但這回不同。世界快樂資料庫相當於凡俗人的梵諦岡、麥加、耶路撒冷和拉薩加總在一起。在這兒,只要點下滑鼠,就可一窺快樂的祕訣。這些祕訣並非源自古老沙漠現出的短暫啟示,而是現代科學;這些祕訣沒寫在羊皮紙上,而是硬碟裡;所用的語言不是阿拉姆語,而是現代二元碼。
出地鐵後,我走了幾條街。眼前的景象,我一看就失望。世界快樂資料庫所在的大學校園,外觀像郊區的公司園區,不像人類快樂知識的寶庫。但我試著不去在乎這感覺。畢竟,我盼望要看到些什麼呢?是《綠野仙蹤》裡的巫師?還是一路興奮的狂喊「我們找到了,找到了,找到快樂的祕訣了」的強哥和非洲小侏儒?不,我沒那麼盼過,倒是期待能看到沒那麼陽春的東西,至少能多些快樂、少些資料。
我經過一條單調的走廊,敲了敲一扇單調的辦公室大門。有個操荷蘭口音的男人喊我進去。面前正是愉快博士本人是也。溫哈文儀容整齊,鬍髭花白,兩眼炯炯有神。我猜,他大概六十出頭歲。他一襲黑衣,很有型,不會黑得很怪。他隱隱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後來我才明白,原來他是荷蘭版的羅賓.威廉斯,精力充沛,臉上帶著一抹頑皮的笑容。他從椅子上跳起,伸過手來,遞上名片,名片上寫著「魯特.溫哈文,快樂學教授」。
他的辦公室跟一般教授的一樣:到處都是書和研究報告,沒特別凌亂,但照我所看過的,也不算太整齊,裡頭顯然也沒擺放笑臉圖案。溫哈文替我倒了杯綠茶後就不講話,等著我開口。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身為記者的我做過數百次專訪,訪問過國王、總統、總理,甚至是真主黨這類恐怖組織的頭子。但跟這個和藹、長得像羅賓.威廉斯的荷蘭教授面對面一坐,我卻詞窮了。我心裡的某個部分--那個渴求平靜的部分,真想大喊:「溫哈文博士,你已經統計過不少數據,你一輩子都在鑽研快樂,請把答案給我吧,把該死的快樂配方給我吧!」
但我不會這麼說。我不能偏離多年的專業訓練,這訓練告訴我,要跟訪問主題保持距離,而且,千萬不要讓人知道太多我的想法。我就像下班後帶家人上餐館用餐的警察,忍不住就想察看餐館裡有沒有埋伏槍手。
因此,我沒去管壓在心頭的重擔,而是使出記者和女人想讓約會氣氛變輕鬆所玩的一招老把戲。「溫哈文博士,談談你自己吧,你是怎麼踏入快樂這行業的?」我終於開口。
溫哈文向後靠著椅背,歡喜的回答了問題。他一九六○年代成年,就讀的大學裡,人人吸大麻、穿印了革命家格瓦拉(Che Guevara)的T恤、高談闊論所謂的美好社會。溫哈文也吸了不少大麻,但沒穿格瓦拉T恤,至於所謂的「美好社會」、東歐集團國家,溫哈文則聽來若有所缺。他認為,與其憑制度來評斷一個社會,何不憑其成效?它的國民快樂嗎?溫哈文心目中的英雄不是格瓦拉,而是十九世紀一名拙於社會運動、名叫班森(Jeremy Bentham)的英國律師。班森以擁護「最多數人的最高快樂」這功利原則著稱,若有班森T恤這東西,溫哈文應該會很樂意穿在身上。
溫哈文原本念社會學,當時,這領域專研究病態和功能不彰的社會。姊妹學科--心理學,則專談病態心理。年輕的溫哈文不想研究這些東西,他對健康心理和快樂地方有興趣。有天,他膽怯卻又心意堅定的跑去敲指導教授的門,問說自己能不能研究快樂。指導教授是個嚴肅且學術資歷扎實的人,他明白地告訴溫哈文,閉上你的嘴,永遠別再提那兩個字了,快樂不是正經題目。
溫哈文被削了一頓後離開,但心中暗自竊喜,知道自己身負使命。這年輕的研究生不知道、也無從得知,但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原來,當時世界各地的科學家也已覺察到,是時候研究快樂這門學問了。如今,溫哈文成了這方面的頂尖學者,該領域每年出產數百篇論文,舉辦多場快樂研討會,還發行一份名為《快樂研究》(Journal of Happiness Studies,由溫哈文負責編輯)的期刊,加州克萊爾門研究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則授與研究「快樂」正面心理學的學生碩士或博士學位給。
溫哈文有些同事到現在還認為他的老指導教授是對的,研究快樂乃是誤入歧途、蠢事一樁。但他們無法對溫哈文視而不見,因為他的研究就攤在眼前且廣為期刊引用,在學術界來說,這就表示他的東西有分量。
當然,大家不是現在才開始想快樂這件事的。古希臘人和羅馬人已經想過很多了,亞里斯多德、柏拉圖、伊比鳩魯和其他一些人,都曾埋首苦思那些雋永的問題:何謂美好人生?愉悅就等於快樂嗎?什麼時候才會發明室內給水管呢?
之後,膚色更慘白、來自更遠之北國的另一些人,加入了希臘人和羅馬人的行列,這些人花了無數時間泡在咖啡館裡,思索著人生難解的問題。康德、史賓諾莎、米勒、尼采率先加入,之後則是戴維(Larry David)。關於快樂,這些人也有很多話要說。
接著就是宗教。宗教若不在指引人得到快樂,又怎麼能稱之為宗教呢?每個宗教都教導其信眾快樂之道,這快樂有的存於今世,有的存於來生,途徑是藉由順服、冥想、奉獻,若你碰巧信奉猶太教或天主教,那就得藉由內疚來得到快樂。
這些方法或許都有幫助,甚至還能啟迪人心,但它們不科學,不過是一些關於快樂的看法而已。沒錯,儘管是有學問的看法,但看法終究是看法。當今這個世界,大家除了尊重自己的看法,是不大看重所謂的看法的。大家尊敬、看重的是硬科學,或退而求其次,軟科學。我們特別喜歡那些做得好的研究。新聞主播最清楚了,若想讓人們豎起耳朵聽,最好的辦法就是說出「新研究發現」五個字,至於後面講些什麼就不重要了,像是:「新研究發現紅酒對你有好處/會要你的命」、「新研究發現家庭作業會讓人變笨/變聰明」。我們還喜歡那些附和自己習性的研究,像是:「新研究發現書桌亂的人比較聰明」,或「新研究發現每天適度臭屁一下,人會比較長壽」。
的確,快樂這門新學問若要讓人當一回事,就得好好做出些研究來。但首先,它得要有個專有名詞、嚴肅的行話,像「快樂」這詞就不行,因為它聽起來輕挑、太容易懂,會是個問題。於是,社會科學家想出一個很棒的替代詞:「主觀幸福感」(subjective well-being)。太完美了,這詞不僅念起來比較長、一般人完全聽不懂,還能縮寫成SWB這個更加撲朔迷離的字。現在,如果你想搜尋關於快樂的學術研究,就得上Google鍵入「SWB」,而非「快樂」。此外就是謎語般的行話:「正面情緒」就是感覺好,「負面情緒」(你應該猜出來了)就是感覺不好。
其次,快樂新學科需要有資料,也就是數字。沒數字,哪還叫科學,數字最好很大,要那種小數點以下很多位的。而科學家是怎麼得到這些數字的呢?因為他們會不斷做測量。
哦,不,這可難了。快樂如何測量呢?快樂是一種感覺、一種心情、一種人生看法。快樂無法測量。
要是能呢?愛荷華大學的神經科學家找到了跟心情好壞相關的大腦部位,方法是把研究對象(急需現金的大學生)綁在核磁共振造影的機器上,然後給這些人看一系列圖片,受試者一看到愉快的圖片(田園風光、海豚嬉戲),腦前額葉就活躍起來,一看到不愉快的圖片(身上覆滿油汙的鳥、被轟掉半邊臉的死亡士兵),腦部較原始的部位就亮了起來。換句話說,掌管快樂感覺的大腦部位,是新近才演化而成。這下問題可有趣了:若不從個人,而從進化的角度來談,人類是否正慢步走向快樂呢?
研究人員還用了其他方法測量快樂,比如測壓力荷爾蒙、測心搏,還有種方法叫「臉部辨識法」,也就是計算我們笑了幾次。這些技術大有可為,將來,或許科學家量起快樂,就像現在的醫生替人量體溫一樣簡單。
但目前,科學家用的主要測量技術還是不怎麼進步,這技術可想而知,就是問受試者他們有多快樂。真的不蓋你。「總體來說,你覺得自己這些日子以來有多快樂?」差不多就這樣問,而且這四十多年來,研究人員都是這麼問世界各地的人。
溫哈文和他的同僚聲稱,得到的答案準得出奇。「人可能病了還不知道,卻不可能快樂而不自知。就理論而言,你會知道自己快不快樂。」溫哈文說。
或許真是如此,但千萬別小看人自欺的能力。我們真有能力評估自己多快樂嗎?比方說,十七歲時,我自以為很快樂,非常滿足,在這世上一無牽掛。但現在想想,當時的我不過是大麻吸多了。啤酒應該也有關係,我想。
通往快樂之路的另一個減速路障:每個人對快樂的定義不一樣,你認為的快樂跟我認定的不同。我最喜歡的快樂定義,出自一個不快樂的人,這人名叫韋伯(Noah Webster)。一八二五年,韋伯撰寫了美國第一本字典,當時,他把快樂定義為「享受美好事物後所生發的幸福感」。此語道盡了一切。快樂會有「幸福感」,快樂是種感覺,會讓享樂主義者興奮莫名。快樂是因「享受」而來,這表示它不純粹只是肉體上的愉悅。至於享受什麼?享受「美好事物」。這詞,我想韋伯應該用大寫強調才對。人們希望在正當理由下,獲取好的感受。亞里斯多德應該會同意這說法,因為他曾說過:「快樂是靈魂的道德活動。」換句話說,道德生活就是快樂生活。
我們人是那種到最後關頭才變的動物。有份研究發現,受試者受測前幾分鐘若在人行道上撿到一角硬幣,他們對生活的整體滿意度,就會高於沒撿到錢的人。研究人員試著透過經驗抽樣法(Experience Sampling Method),來解析何以人的心理會突然改變。他們在受試者身上綁一個體積類似掌上型電腦的小機器,然後一天呼叫他們十幾次,問:「你快樂嗎?現在好嗎?」但海森伯格原理(Heisenberg principle)作祟了:觀察本身就會造成影響。換句話說,光是呼叫這舉動,都可能影響受試者的快樂程度。
此外,多數人喜歡笑臉迎人。這說明了何以面對面問出來的快樂程度,總高於郵寄問卷所得的結果。提問者若是異性,受試者自認的快樂程度甚至更高。本能告訴我們,快樂會讓人感覺性感。
但快樂學者有話要說。首先,若拉長時間來看,受試者的答案有一致性。此外,研究人員會跟受試者的親友核對答案,問說:「依你看,喬伊這人快樂嗎?」而結果發現,外人的看法跟我們自認的快樂程度相符。另外,科學家既然能測量智商、測量對種族歧視這類主觀議題的態度,測量快樂又有不可呢?或者,就如快樂研究領域的先驅希森米哈(Mihály Csíkszentmihalyi)所言:「有人若說自己『相當快樂』,旁人就不該忽視這感受,或用相反意思去解讀它。」
假如快樂研究可信,那麼,它有何發現?誰快樂?我該怎麼加入他們?溫哈文和他的資料庫能回答這些問題。
溫哈文帶我到一間樣子單調、跟校園其他地方同樣沒特色的房間,裡面六部電腦,操作員只幾個,多半是資料庫的志工,樣子看來沒特別快樂。對此,我不以為意,因為就算是胖醫生,也能在運動和飲食上給出很棒的建議。
我停下來端詳一番。眼前的電腦,收集了人類累積的所有快樂知識。這議題被忽視了幾十年,社會科學家現在正奮力彌補那段空白時光,以驚人速度量產研究論文。或許你可以這麼說:快樂成了一種新的痛苦。
其研究發現,有的吻合常識,有的與直覺相悖,有的一如預期,有的讓人意外。許多研究證實了幾世紀前偉大思想家的說法--好像古希臘人需要我們證實他們的說法似的。以下有幾項研究發現,次序無特別安排。
外向的人比內向的人快樂;樂觀的比悲觀的快樂;結婚的比單身的快樂,但有小孩的夫妻並未比沒小孩的夫妻快樂;共和黨人的比民主黨人的快樂;參加宗教活動的比不參加的快樂;有大學文憑的比沒有的快樂,但有博、碩士學位的比只有大學畢業的不快樂;性生活活躍的比不活躍的快樂;女人情緒起伏較大,但男人、女人一樣快樂;外遇會讓人快樂,但這彌補不了被抓包且配偶走人而損失的大量快樂;通勤上班的路上,人最不快樂;忙人比沒事幹的人快樂;有錢人比窮人快樂,但只多快樂一點點。
那麼,該怎麼應用這些研究成果呢?結婚,但不要生小孩?開始常上教堂?不念博士了?別猴急。社會科學家還在釐清所謂的「相互因果」,也就是一般人所稱的蛋生雞或雞生蛋的問題。例如,健康的人比不健康的快樂,還是說,快樂的人通常比較健康?已婚的人比較快樂,還是說,快樂的人比較願意結婚?這一切很難有個準。相互因果這妖怪把很多研究攪得天翻地覆。
但我真正想知道的不是誰快樂,而是哪些地方的人快樂,以及,為什麼?我這一問,溫哈文嘆了口氣,又倒了杯茶給我。這計算起來,更難了。真能說出哪些國家、哪些民族比較快樂嗎?這趟尋訪世界最快樂地方的旅程,會不會沒開始就結束了?
每個文化區都有一個用來形容快樂的字,有的還好幾個。但英文的happiness(快樂)跟法文的bonheur、西班牙文的felicidad,或阿拉伯文的sahaada意思一樣嗎?換句話說,快樂這詞能翻譯嗎?部分研究證據顯示,能。瑞士有法語、德語、義大利語三大語言區,各區的受訪者自認的快樂程度差不多。
所有文化區都看重快樂,但看重的程度不同。東亞國家強調和諧及履行社會義務,較不強調個人滿足,因此,當地人的快樂程度較低或許不是巧合。這現象即所謂的東亞快樂鴻溝(East Asian Happiness Gap),而在我聽來,感覺好像某個中國大峽谷。此外,還有所謂的「社會期望偏誤」(social desirability bias),也就是擔心受試者填寫快樂問卷時並未照實講,而是照社會所允許的尺度在回答。例如,日本人喜歡把自己藏起來,很怕自己太突出,而儘管生活算是富裕,他們卻不算很快樂。我在日本住過幾年,從不習慣日本女人一笑就遮嘴,好像笑很丟人似的。
我們美國人卻喜歡表現出快樂的模樣,甚至還喜歡誇大滿足感,好博取別人注意。有個住美國的波蘭人曾告訴作家索克爾(Laura Klos Sokol):「美國人若說棒透了,意思就是很好。若說很好,意思就是還好。若說還好,意思就是不好。」
這可難了,若真有所謂的快樂地圖,恐怕會像塞在你汽車置物箱裡的皺地圖一樣難以閱讀。但我決定繼續往前,因為心想就算無法細分出各國的快樂程度,起碼能找出較為快樂的國家。
溫哈文讓我自由取用資料庫,並祝我好運。但一開頭他就警告我:「你恐怕不會樂見所看到的。」
「什麼意思?」
他說,所謂最快樂的地方,未必符合我們的預期。比如,某些世界上最快樂的國家(像冰島、丹麥)的同質性很高,這顛覆了美國人的想法,以為多元才會有力量、才會快樂。溫哈文最近的一項發現也讓同業很不以為然。他發現財富分配無法預測快樂程度,貧富差距大的國家並沒比貧富較平均的國家不快樂,有時,還反倒快樂些。
「我的同事不太高興。『貧富不均』是社會學系的大事,很多人的事業都押在這上面。」溫哈文說。
我客氣的接受他的建議,心裡卻想,他恐怕誇大了眼前的困難。但我錯了,找快樂的地方就算不讓人痛苦,至少讓人頭痛欲裂。每點一次滑鼠,我就看見謎團和明顯矛盾,比如:世界最快樂的國家當中,有很多同時也擁有高自殺率。還有這個:參加宗教活動的人比沒參加的快樂,但全世界最快樂的國家卻都是不信神的。哦,對了:最有錢的美國雖是世界強權,卻非快樂強權,很多國家都比美國快樂。
開卷選書小組‧嚴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