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這座大廳一年前才竣工,是一座風格非常浪漫的建築,有著極盡花俏的裝飾。巨大的窗戶由波希米亞的玻璃大師磨上了不同透明程度的花卉圖案,在每一個角落和每兩扇窗戶之間都有一對紅色大理石柱,只為了支撐有爵床葉飾的柱頭。大廳裡滿是裝飾和夢幻般的氣氛,第一次來此作客的人紛紛向伯爵道賀。當地的樂團一開始演奏,頓時宛如置身維也納。自從維也納會議以來,凡是想要顯得時髦、年輕、美麗、快活的人都跳起華爾滋,萊弗佐男爵夫人看出這種音樂在歌德身上起的作用,便開口說道,樞密顧問先生,對五十歲男子來說不成問題,在他的作品中她明顯感覺得到,歌德從不曾為了心靈而疏忽肉體,而在《五十歲男子》這篇登峰造極之作中,令人稱道的是,主角還有一個「美容僕役」,一位「化妝顧問」,書中就是這麼描述的,聽起來真是務實,讓人感到希望無窮,化妝顧問和美容僕役,樞密顧問先生,為了您的造字藝術我想給您一個吻。她從側面吻了他一下,而他只看見烏麗克嚴肅地盯著她母親,飽滿的額頭皺了起來,可是做母親的還意猶未盡。她說,而最美的新詞是「美麗保存師」,如此美麗如花的字串帶給人溫暖,也不免讓人想知道其中有多少作者自傳的成分……
媽媽,烏麗克鄭重地說。這就夠了,來吧,大人,她說,一邊站了起來,顯然想和歌德跳舞。他指指烏麗克,為了自己突然起身離開,向做母親的道了歉,其實這正合他心意。在走向舞池的途中,她緊緊靠著他,挽著他,依偎在他的手臂上,在瑪麗亞溫泉鎮她和他一起出現時一向如此。他把她拉近自己,幾乎太猛了一點,她望著他,眼睛呈綠色,說道:請您別見怪,阿瑪莉.萊弗佐夫人有的時候話太多。
這幾年來歌德避免去參加大大小小的舞會。自從維也納會議以來,四分之三拍舞步當道,他當然想知道這種舞步的意涵與表現方式。多年前就請了一位舞蹈教師在他的住處示範過,以防萬一,而這個萬一的情況現在出現了。有一個舊日的習俗保存至今,就是以拍手的方式請別人讓出舞伴,不論男女都可以用拍手的方式來拆散一對舞伴。歌德一向善舞,早年他往往在夜深之際撇下舞伴,瘋狂地獨舞起來,而他那時也多半是瘋狂的。此刻和烏麗克一起舞蹈,她立刻就與他融為一體,她如此輕盈,倚在他的手臂上,身體在旋轉中向後仰,他們合而為一,他一點也不擔心會出什麼狀況。他們緊緊相視,兩人都無暈眩之感,這時卻有人拍手要他交出舞伴,正是剛才在餐廳裡問「那麼明天呢?」的那個年輕人。按理歌德此時應該拍手請另一位男士交出舞伴,但他只能和烏麗克一起跳,全世界都該明白這一點。回到桌旁,眾人都對他的舞技和體能表示驚嘆,他覺得大家未免太小看他了,而這話他也沒有藏在心中。
他問萊弗佐夫人,那個拍手要他交出舞伴的人是誰。
羅爾先生,也許是希臘人,絕對不是土耳其人,以和東方貿易致富,富可敵國,而且只買賣最高級的商品,不是香料,而是珠寶。全歐洲沒有哪一位王后、侯爵夫人、伯爵夫人不曾配戴過他的首飾,巴黎、倫敦和維也納的名媛淑女都認識他。除此之外他還翻譯詩,譯自多種語言,以東方語言為主,據說他通曉十七種語言。
她怎麼知道這麼多,他問。
聽法蘭茲說的,今天就是法蘭茲邀他來的,他也住在這裡,那間次大的套房。她這話的意思是,最大的套房裡住的是威瑪大公爵。特別的是他有姓無名,大家對此眾說紛紜。
洛伊希登堡伯爵在烏麗克之前的位子上坐下,說:請允許我在您身邊稍坐一會,我們約好了的。
歌德說,我知道。
那人說,好極了,不枉費我從羅馬乘車到瑪麗亞溫泉鎮來。樞密顧問先生,您還記得這件事,讓我心中燃起希望。我們上回交談已是整整一年前,就在這棟屋子裡,當時我們還抱怨工人的榔頭聲,而現在已全部完工,一幢有如童話般的宅邸。克雷博貝格伯爵真不簡單,夫人哪,恭喜您……嗯,樞密顧問先生,您還記得此事,這表示我們可以繼續,建造一條「萊茵多瑙運河」!我是個奧地利人,娶了巴伐利亞人,歌德先生,您和我想出了這個主意,建造就交給別人進行……
歌德打斷了滔滔不絕的伯爵,表示雖然有點失禮,但他別無選擇,此刻他得細看眾人如何追求維也納的時尚跳舞,因為在威瑪大家仍按照法國革命前的習慣,他覺得身為退休的政務大臣自己有觀摩的義務。他說話時不曾讓烏麗克和羅爾先生離開他的視線。洛伊希登堡伯爵無奈之餘,只好也望向正在跳舞的這一對。歌德仍舊擺出教育家的姿態,說他覺得有現成的學習機會卻不加以利用未免有些愚蠢。喏,請您看看那邊。
現在大家全往那兒瞧,羅爾幾乎把烏麗克甩著轉,有時候他只用一隻手拉她,她自由的那隻手臂就恣意地在空中飛舞。她全身關節的曼妙靈活再度展現無遺,連頭部都彷彿在她修長的脖子上沿著另一個軌道飛行,而羅爾先生就是那位讓她飛舞的男士,他本身則沒有太大的動作。此時看著這一對的觀眾越來越多,就連一對對原本還在跳舞的男女也紛紛停下來欣賞。接著一個矮個頭的年輕人站了出來,拍起了手,可是羅爾先生置若罔聞,於是矮個子伸出腳想把他絆倒,羅爾先生輕巧地領著烏麗克一躍而過,使兩人免於摔倒。他左手仍牽著烏麗克,右手卻一拳打向搗亂者的下巴,那人往後一個踉蹌,躺在地板上。樂隊奏起了輕快的皇帝進行曲,一對對男女假裝踩著行軍步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四名侍者將昏倒在地的男子抬出大廳,瑞拜恩醫生緊跟在後。
可憐的傢伙,烏麗克的母親說。
有人認得他嗎?歌德問。
克雷博貝格伯爵今天帶他從維也納一塊坐馬車來的,一個受他提攜的年輕詩人。
詩人,歌德說。
布朗.布朗塔,她說。
歌德跳了起來,往門口望去,年輕詩人剛被抬出門外。布朗.布朗塔,他的崇拜者,不久前他才又讀了一遍此人對他的歌頌。他想把烏麗克搶回來,為了我們。歌德坐下來,自責沒有出面相助。
羅爾先生和烏麗克一起回來,由於拿破崙的繼子並不知道他坐了誰的位子,烏麗克就在羅爾先生旁邊坐了下來。
烏麗克說:我實在過意不去。
羅爾:按照規矩,要拍手請人交出舞伴時,得先讓對方把正在跳的那一支曲子跳完,莫非規矩已經改了。
眾人連聲向他證實規矩仍然沒變。
烏麗克又說了一次她實在過意不去。
幸好克雷博貝格伯爵坐到了鋼琴旁,用幾段高明的滑奏將眾人的注意力轉移到他和那台鋼琴上,並以他的金嗓子宣布,他想在此演唱根據我們的大師最美的一首詩所新譜成的歌曲,因為他認為,嗯,其實應該說很確定,這裡還沒有人聽過法蘭茲.舒伯特為歌德的〈思念〉 所作的曲。沒錯,就連大師本人說不定都還不知道他的作品在維也納激發了一位天才的靈感。他唱了:
唯有懂得思念之人,
方知我心中苦!
獨自一人而且遠離
所有的喜悅,
我望向蒼穹,
往那個方向。
啊,知我愛我之人
在遠方!
我頭暈目眩,
五臟六腑如焚。
唯有懂得思念之人,
方知我心中苦!
在一片寂靜之後,彷彿有一位指揮做出了起奏的手勢,眾人驀地一致熱烈鼓起掌來,先是向克雷博貝格伯爵喝采,繼而向歌德喝采。歌德站起來,鞠了個躬,舉起兩隻交握的手,向歌者致謝。這個歌聲讓他無法抗拒,他看見烏麗克眼中含著淚水,她的母親也一樣。他不禁想起策爾特 替這首詩所譜的曲。來自維也納或到過維也納的訪客現在經常提起舒伯特的名字,歌德其實並不覺得他的詩非得被譜成歌曲不可,策爾特所譜的曲他也覺得已經夠好了,此刻他卻有點激動,別人拿他的作品所做的事相當過火。
克雷博貝格伯爵宣布他還要唱那首〈魔王〉,說凡是不被這首歌打動的人大可以躺進博物館的金字塔裡。
一陣笑聲。他彈將起來,唱了。歌德發現自己無法抗拒,他不喜歡這音樂霸占了文字,在這首歌曲中文字只是用來引出那近乎惡魔般的陰森手勢。聲音的手勢,縱情的傷痛。他又想起策爾特平實的譜曲,策爾特想呈現那首詩的文字,這個舒伯特則想把人的靈魂從身體裡給揪出來,文字對他來說不過是個引子罷了,那首詩正好合他所用。
克雷博貝格伯爵朗聲說道,應幾位女性聽眾之請,他將再唱一次〈思念〉,她們從不曾聽過像這樣的歌曲。
歌德覺得伯爵此舉很聰明,效果比起第一次表演時要強上十倍,一些女士相擁而泣。歌德再次舉起交握的雙手,誠心地向克雷博貝格伯爵拱手致意,掌聲久久不歇。
閣下,您覺得呢?阿瑪莉.萊弗佐說。
歌德點點頭,指指烏麗克,她此刻坐得離他較遠,但是她眼裡噙著淚水卻是顯而易見。為了揮別現場沉重的氣氛,歌德於是說,也因為伯爵的聲音有如天籟。
我真高興,她說,並表示會轉告伯爵這番話,他將高興得樂不可支。
霍亨索倫公主站在桌邊,用金光閃閃的日本扇子半遮著嘴,那是她的標誌,說道,如果接下來是支舞曲的話,她希望能有榮幸與他跳一支華爾滋。
他用嫻熟的手勢表示同意,那手勢來自上一個世紀。
拿破崙的繼子離開時說他會繼續對樞密顧問先生緊迫盯人,歌德沒能依禮回應,因為他一心只想知道桌子的另一端在談些什麼。烏麗克沒有因為椅子空出來而坐回歌德對面,她仍面向羅爾先生和那些與他談話的人。就連坐在歌德旁邊的阿瑪莉.萊弗佐此刻都面朝羅爾先生那群人。而烏麗克!就像一朵向日葵,不僅把頭部轉向了新的太陽,連整個上半身,甚至可以說整個人都轉向了。歌德只能勉強從後頭看見她的側面,那群人在談文學,這他聽見了。不管是在維也納還是瑪麗亞溫泉鎮,談到文學就只有兩個名字:拜倫和司各特。眾人一致同意:大家唯一還讀的作家就是拜倫和司各特。
萊弗佐夫人大聲地插進了討論:各位先生,而拜倫卻說過,我們的歌德是歐洲文壇不爭的君王。
羅爾先生認為這個恭維似褒實貶,所謂君王不就是在王座上睡著了的人嗎,而拜倫去了希臘,參與對抗土耳其人的解放戰爭,儘管,不,因為他的卑劣政府在維羅納(Verona)會議上行使否決權,阻止歐洲國家支援希臘反抗鄂圖曼王朝統治的解放戰爭。
拜倫才剛把他的《薩丹納帕路斯》 獻給了歌德,萊弗佐夫人勇敢地說。這絕對毫無疑問,閣下,您是君臨一個時代的活紀念碑。羅爾此言一出,眾人都報以熱烈的掌聲。
針對大家對司各特的崇拜,歌德覺得有必要再說一句話。各位,司各特的魅力來自英倫三國的壯麗,來自這三個王國的豐富歷史,而在我們這哩,從圖林根的森林到梅克倫堡 的沙漠有些什麼呢?什麼也沒有。好的小說在德國永遠都是個例外,他寫《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歲月》 時只有再貧乏不過的材料,一個四處為鄉下貴族獻藝的流浪劇團。
沒有人反駁,但是也沒有人接腔。歌德立刻懊惱自己把司各特小說的盛名歸諸於外在條件,而並非司各特本身的功勞,還可笑地嘗試吹捧自己的小說:看吧,這是我用德國所能提供的蹩腳素材寫成的,再說他根本沒有找到恰當的語氣,好讓話題像傳球一樣接續下去。
羅爾先生突然轉換話題,說他前天在維也納上劇院,主角來到臺前,緩緩摘下華麗的頭盔,放在桌上,飾演主角的演員已十分年邁,觀眾看得見放下頭盔的那雙手在顫抖,而在那之後他還把雙手高舉,那雙手依然在顫抖。在他左右的那對戀人也雙雙把手高高舉起,而那兩雙手在做什麼呢?顫抖。等一下,更精彩的還在後頭,主角的好友從後面悄悄走到臺前,站在那三個人旁邊,高舉雙手,而那雙手當然也在顫抖,於是共有八隻手高舉在半空中顫抖。
此刻桌旁的人全都笑了,羅爾先生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好像對他剛才引起的笑聲莫可奈何。他的頭部有一點東方人的樣子,但不會有人認為他是東方人。一張臉還稱得上年輕,洋溢著陽剛氣質,鼻子相當可觀,嘴脣很薄,短髮緊貼著腦勺,深色眼睛,眼神與人保持著距離,整體說來相貌算是普通,儘管強壯有力。這個還稱得上年輕的人永遠不會為另一個人獻身,而是以自己為本位。一股敵意在歌德腦中一閃而過,他隨即陷入這種感覺中無法自拔。他得離開,那道目光透露得最多,他還得好好想一想,但不是在這裡。現在趕快走吧!
歌德附耳輕聲對烏麗克的母親說:明天見,今晚很開心,謝謝您。他輕輕把她按在座椅上,要她繼續坐著,不用站起來。他就這樣來到屋外,因半空中顫抖的那八隻手而起的笑聲仍在耳畔迴盪。烏麗克也笑了,和大家一起笑了,可以說笑得天真無邪。難道他想規定她只能為什麼事發笑嗎?沒錯,他在心裡自然而然地說。他想把這話收回來,又覺得自己很虛偽。他最後一眼瞥見的是:羅爾先生把他的手臂擱在烏麗克的椅子扶手上。至於是否僅止於放在扶手上,還是已經摟著她的背或她的腰,這一點在倉促之間未能看清楚,而他認為倉促離去在此刻乃屬必要。但他還是聽見那人毫不害臊地大聲用法文對她說,彷彿現場只有他們兩人:我們之間有種緣分。他還把臉朝她湊過去,彷彿她是個醫生,得檢查發炎的情況是否嚴重,而她也真的像個醫生一樣看過去,他把臉湊過去的默劇表情令人難以抗拒。歌德聽見的最後一句話仍舊出自羅爾先生之口,說他聽不得任何人批評戲劇,再差的戲劇也仍勝過最好的百無聊賴。這又是標準的維也納觀點。然後歌德就來到屋外,立刻走回對面,上了樓,進了他自己的房間。
現在該做什麼?該怎麼做?該上哪裡去?留在這裡多半不成。史塔德曼睡了,約翰也睡了,自己收拾行李嗎?
明知道該怎麼做而不去做,是謂災難。
其實他在每一瞬間都知道事情不會有結果,卻沒有一瞬間願意承認。不會有結果,不會,不會。在第一年之後他就已經萬劫不復。那一點什麼其實什麼也不是,將來也仍舊不會成為什麼,而它什麼也不是的時間越長,就變得越發重要,甚至成為最重要,無比重要,直到成為唯一,占據了你,掌握了你,使你覺得幸福,把你送上了七重天,只是讓墜落更加難堪。他的心在狂跳,撞擊著胸壁,直跳到喉嚨裡。他得打開窗戶,呼吸新鮮空氣,活動一下手臂,有些念頭能讓人窒息。他不能吸進他需要的所有空氣,只能淺淺地呼吸,草草地呼吸。早經證實的人生法則,當你感覺到傾斜、失控,感覺到一股引力把你拉向不可能──你的意志到哪裡去了,一向害怕陷入窮愁潦倒的恐懼到哪裡去了,沒有什麼比一段不能帶來幸福的愛情更讓人一貧如洗。
寫下來吧,神不是讓你說出所受之苦了嗎?多麼可悲的長處:一個人得要懂得舉槍自盡,折磨人之處在於必須說出你如何受苦。在你筆下綠蒂替維特從牆上拿下手槍,仔細擦拭之後,遞給她的亞伯特,他又把槍交給了維特,而維特就用一把由綠蒂擦乾淨的槍結束了他那齷齪的處境。痛苦是齷齪的,讓人齷齪,當事情了無指望,除了死亡沒有別的淨化方式。你逃進寫作裡……你從來沒有受過苦,從來沒有,從來沒有,直到如今受苦的始終都是別人。
貝爾雷普許夫人寫給你那些二十頁的長信已經有二十年了,這些信你早已不忍卒讀。一個惹人厭的可憐女人,因為受苦而顯得齷齪,認為她生來就是為了愛你,說她等待著你的回應,哪怕只有一秒鐘。憐憫和厭惡只有一線之隔,現在你可以寫一封二十頁的長信給烏麗克.萊弗佐,並且恐嚇她還會收到更多二十頁的長信,因為你沒有舉槍自盡,只好寫下去。那個有姓無名之人能說十七種語言,在各方面都遠勝於你。侍衛的身材,約有一百九十公分高,修長而不至於過瘦;一張臉既不寬也不窄,但是骨多於肉;平滑的上脣有一撇弧度優美的小鬍子平衡了結實的下巴,鼻子過於強壯,缺少任何使之生動的弧度;高高的眉毛帶著嘲諷,紫色圍巾上別著一顆綠寶石,看樣子是祖母綠,像她眼睛的顏色,真巧,等到他們獨處時就會發現這一點,而為之慶祝歡呼。
前天他接她去散步時,她說,您今天看起來很英俊。她沒有說:您很英俊。他保養得當,氣色很好,幾百份報紙上都寫著他氣色很好,然而,別人如此驚訝於他的好氣色其實是種侮辱。在這些稱讚的背後沒說出口的是:以一個老傢伙來說,你看起來還算不錯。到了你這把年紀,談到外表,就只剩下侮辱,而且還不僅止於外表。看看此時引領風騷的拜倫、司各特,你已經過氣了,但這既不是什麼新鮮事,也沒那麼悲哀,也許有一點悲哀,但不至於致命。寫下來吧,年老並不致命,悲哀的是不再有權利去愛。你還能去愛,只是得習慣不會再被愛,再也不會被愛。寫信給貝爾雷普許夫人,她名叫依莎德,寫信告訴她現在你能瞭解她了,現在你知道自己是如何以視而不見和近乎厭惡的憐憫折磨著她。
愛人而不被愛,不該有這樣的事,他不曾有過這樣不堪的命運,而這就是烏麗克誕生的原因。這不是她人生的唯一意義,她將成為羅爾夫人,在歐洲大放光芒,但在那之前,她還順帶有此功能,讓你嚐到許多人因你而嚐到的滋味,愛人而不被愛的滋味。年少無知而自以為是的你曾寫下:目前沒有人愛上我,我也沒有愛上任何人,只有死亡站在街角。沒有人愛上你,意思其實是你愛上了某人,而你的愛卻沒有得到回應,是的,被拒絕了。如果造物者真有意讓人世間的生活更差強人意,那麼上帝在藉由摩西帶給世人的訓示中就少了最重要的一點。你不可戀愛,這才是第一誡。也許,當摩西爬上那座兩千兩百四十四公尺高的西奈山時過於精疲力盡,乃至於根本沒聽見上帝所頒布的第一條戒律。這是個悲劇性的疏忽,再也無法彌補。如果摩西當年從西奈帶回了這條戒律,人間只會少了悲劇,其他樣樣都不缺。每一齣悲劇的源頭都是愛情,而沒有愛情也能輕而易舉地過日子!繁衍子孫從來就不需要愛情,那麼要愛情何用?只讓我們明白自己不再置身天堂,凡是人類都不能免於受苦,無人能免。上帝夠聰明了,他還說,我是一個善妒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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