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蔡國強14
我為我自己作品的分類和博物館不同哪
火藥、裝置、行為、觀念藝術,這是博物館或是美術研究上對於蔡國強作品的分類方式,或者是用博物館展覽方式的分類也很多,像是裝置、爆破、草圖,這樣的分類法,簡單清楚,方便觀眾參觀理解。
但是蔡國強對自己的作品有一種獨特的分類方式,這種分類方式比較以他的創作概念出發,像是他跟自己的對話一樣。
「我知道一般博物館對我作品的分類是有道理的,那是西方式的,有博物館服務公眾的精神,這樣做觀眾比較好理解。」
不過,蔡國強自己的分類法是:「我將自己的作品分成『視覺的』、『詩意的』、『詩的世界化』……等等,我知道如果用我的分類法,一定更讓人難懂。」
「有的時候我將作品以『生』、『死』來區分,有的作品的概念則是『藥』、『治癒』,這些是對『生』的關懷和嚮往,而像煙火的作品,就算是奧運會的盛大煙火──我都將它們分到『死』的類別,它們都在瞬間中消滅了自己,你可說它們贏得了永恆的追求。」
「不過,這些分類法都沒有用,我自己好玩罷了。」
他還有其他的分類方式。「我有一種是恣意,還有一種是對歷史的……,不是守舊,就是很喜歡與歷史纏綿在一起。類似懷舊但又不是,就是我經常一直做美術史,而美術史又回頭來做成作品。」
「我總是在自己的歷史中拿東西,幾個資源不斷地開發,像是泉州的資源:如帆船、中藥、風水和燈籠。故鄉是我的倉庫。」
不過,不管是生或死,藥或治癒,恣意或歷史,這麼多不同分類法中,蔡國強這些出自不同創作靈感與不同形式的作品,有一個共同的核心:「百花撩亂,推新出陳。」
這個推新出陳就是推陳出新的相反。這個陳,就是作品裡頭一以貫之的東西,也是他在藝術上追求的終極目標,就是他的「道」:「什麼都可以變,唯有道不變。」
這個「道」像是《易經》提到的一樣:「什麼都可以變,唯一不變的是可變的規律。『變』是不可變的。萬物皆變,唯有變不可變。」
「我有些哲學價值作為基礎,才敢一下子做這個、另一下子做那個。我是建立在我的信心上,要相信這套哲學有價值的,要相信它對世界的觀察是正確的,就可以用這個哲學去掌握萬變的藝術家生涯。」
「我們是有限的人,生活模式、文化背景、所處的世代等,都是有軌跡的,這個軌跡剛開始不要用一個不變的目標去主張,就把自己打開,自由自在地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但你不要以為別人看不出你的門道。三下兩下你的基本規律就被看出來了,但是這個規律不是自己去追求的,是萬變不離這個規律。」
「所以,規律不是建立在尋找,而是建立在信心。有信心就會有規律,因為你用的這套哲學是自己有信心的。」
如果要蔡國強以生命經驗以時期來分,可以分成「中國時期」、「日本時期」、「美國時期」及最近的「美國春秋戰國時期」。「之所以稱為美國春秋戰國時期,是因為我做的事情更多元了,這個時期又包含了我回到中國做的的事情。」
而「美國時期」與「美國春秋戰國時期」的分期點,在於蔡國強放棄了他經典的「外星人系列」。
「因為這件事情已經變得不單純了。」蔡國強在日本開始創作外星人系列,出自他當時的思考與環境,外星人系列作品的精神層次上是人渴望與無限的東西對話的強烈慾望,所使用的材質不是高科技,而是傳統的、能量的、大地藝術的爆破。做外星人計畫還有另一個原因,是因為在日本的時候,空間非常狹小,不管怎樣思考現代藝術,西方永遠是你的對立面,日本考慮的問題永遠是東西方問題,所以蔡國強想要找一個超越東西方的構想,於是想到宇宙,想到人與外星人之間的關係,所以在日本會想要做這個計畫。到了美國之後,做展覽的預算或規模開始變得龐大,動輒幾十萬幾百萬美金。要不然就是受邀去做開幕式。「我已經不能假惺惺地把它做成外星人計畫,因為基礎已經沒有了。」
「我和做作品的關係有點像是在──自慰、自己玩興奮點、臨界點、緊張關係。」
藝術家最要堅持的一點是「誠懇」。
「對於自己的改變要有自信,藝術家不能永遠做著同一件事情。依賴就做不好作品了。包括對火藥我也沒有依賴,而是對精神、瞬間、暴力、危險、偶然、不可控制性感到興趣,對顛覆自己感到興趣。當我想要做爆破,又想成為一個好的畫家,這兩者的矛盾便開始出現。從童年到大學的受教育過程,我的理想是成為畫家,是西方美術史描述的那種藝術家,可是我現在做的是狼,是老虎等等裝置藝術,會有一股不安,覺得自己不是畫家,覺得自己離開了美術史,於是我開始做草圖爆炸。」
這種草圖爆破不純然是繪畫,與外面的世界、世界的運作還是有聯繫。「我安心地在這個狀態中開拓著,但三下兩下幾年後連奧運的大腳印我都已經做出草圖來。」
「若我還是堅持火藥只能在外面做的爆炸,我也會枯萎。」
他又決定要讓自己面對新的課題,迎接新的挑戰與可能。比方在台灣舉辦回顧展,他決定進行新的作品,包括《晝夜》的人體描繪,和太魯閣山水,「就是想回到繪畫本身,迎接繪畫本身的挑戰」。
「我有印象派時代的情結:夕陽下對著風景,邊畫畫邊唱歌,一切都在裡面了。」
「當我一直做外星人系列,一直在大地、在外面世界的做爆炸,這領域裡人家跟我沒有得可比的,因為我太特殊了,我很容易建立自己存在的理由。但當我在這塊領域已經塑造出風格的時候,我需要進一步面對的難題──回到繪畫本身去挑戰。」
「經過這麼多年上下起伏的變化,我常常尋找我童年的回憶──為什麼要做藝術家?以及我對藝術的初愛。雖然我的爆炸video、裝置作品可以被那些大美術館收藏,但是我知道,關於繪畫,我可能一輩子都進不去。」
「因為時代不同了,繪畫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被不同時代的菁英們不斷地努力探索過,留給我們的空間所剩無幾。此時此刻,選擇繪畫作為人生目標的人,是需要有非常的勇氣與膽量的。不清醒的話,就是自得其樂了,那也是很美好的。」
蔡國強探索繪畫的方式也是以火藥進行。他試圖從爆炸平面草圖去進行他對繪畫的探索與變革。「草圖是在紙上畫爆炸,贏得畫畫的感情,讓我覺得我還在平面上做事。」
「我希望我的紙上爆破草圖,最終的呈現,可以用繪畫性的一切來檢驗,它是不是好繪畫。也就是說,這件作品在二維空間所面臨的濃淡、韻律、構圖、色彩、動靜等等美學上的感受,是不是夠強?並且,更進一步,我希望要求,作為一種繪畫藝術,它有沒有探索出新的東西──所以,最終還是要回到美術本身來解決自己的困境。」
「我留戀爆炸草圖平面的美學,還有,它可以是使我自己對話,也是自慰、前戲、爆炸、高潮的完成,而這一切是很個人的。」
從中國、日本到美國到全世界,從大地的爆破、裝置藝術、觀念藝術,到火藥來解決繪畫的問題。蔡國強一直在變,以萬變應他的不變。
「我與未來的關係是非常不牢固的,我也怕它是牢固的。」
「我曾想過,如果今天我不是藝術家,可能是戰爭時代的軍閥,帶兵打戰,在日本我就曾開玩笑說,若不是在這個時代,我們可能是在戰場上彼此打仗的。」
他說,不過在和平時代也很好,男孩子可以把自己的理想與能量,都投入不會造成人類不幸的事物。
「我現在就只覺得做藝術是好玩的,其他事情我都不太會做,而且要做別的事情也太晚了。」
他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其實一定不會嗎?這種事情我真是不知道。」「藝術家除了要對自己坦承,藝術家最後的樂趣,都是要回歸到有沒有誠實面對藝術本身的問題。藝術在開始的時後應該要離開藝術,但最後仍要以藝術為歸結。」


蔡國強16
藝術家vs當代藝術家
「藝術家什麼也沒做,而是通過他做的這些事情,作品折射了我們時代社會的問題。」
蔡國強發表的兩件裝置《不合時宜:舞台一》與《不合時宜:舞台二》,也是他在思考時代意義以及空間呈現上,表現得十分密和準確的作品。《不合時宜:舞台一》這件作品中,蔡國強用了九輛車與霓虹燈創造出一個連續與速度力量奔騰的空間裝置。他模擬一輛車在地面行駛的車子,似乎受到爆炸的衝擊力量盤旋而起,燈管放射出如同火焰一般的爆炸光,每輛車子呈現出不同的翻騰的程度,最後則落地恢復正常的駕駛狀態,彷彿由速度加重的超現實回到了現實,而車上的閃爍燈光也由快變慢。
《不合時宜:舞台二》的靈感創意則來自中國十二世紀的壯士武松的故事。武松為了拯救村民,徒手打死吃人的老虎。蔡國強在這件作品中,竟讓我們見到九隻真實尺寸的老虎,受到不明飛箭的攻擊,在空中因痛苦翻躍,扭動身體,令人怵目驚心的模樣。在十二世紀的中國,老虎是強大的力量,殺老虎是英雄,武松象徵著人類渴望戰勝比自己龐大的自然力量的慾望。但是在現代的《不合時宜:舞台二》之中,蔡國強展現的感受卻完全相反,看到的是人類的屠殺與老虎的痛苦。同樣是殺虎,在不同時空背景下,產生了矛盾,也對武松所代表的英雄主義提出了懷疑。
蔡國強的這兩件《不合時宜》正是他對「時宜」的重要省思。
「九一一事件以來,人們對恐怖主義的一致譴責成為輿論的全面性基調。但是九○年代以來,可以見到藝術走向有著輕鬆、遊戲性的趨勢,我自己也參與了這個趨勢,熱衷製作參與性的藝術。藝術家的經濟狀況普遍比起以往好,作品參加拍賣,基金會體制趨於成熟,國際上的藝術家們普遍忙於藝術體系內的活動,也都可以獲得相當充足的贊助。」
在藝術趨向輕鬆化或是唯美畫的走勢上,以及反恐論調的盛行之中,蔡國強卻出現反其道而行的作品,「政治不正確」。蔡國強卻在《不合時宜:舞台一》以恐怖份子慣用的自殺式爆炸攻擊為題。又在《不合時宜:舞台二》中以違背環保意識的「虐殺」為主題。更重要的是,這兩件作品都在展出的時候,以強大的力量影響觀眾心理,造成威脅感與不安,不管就命題或是展覽呈現給群眾心裡的不安感來說,這兩件作品簡直是太「不合時宜」了!
要在藝術作品中充滿力量地傳達藝術家對時代的省思以及感官上的撼動,最重要的便是藝術家的創作意圖以及藝術家在作品執行過程中的準確性與密合度。
所謂當代藝術,尤其是後現代主義之後的當代藝術家,往往有「想到」比「做到」更重要的傾向。藝術成了論述發表的媒介,藝術成了社會理念的彰顯工具,而藝術本身,「做」藝術這件事情,卻往往被當代藝術家所忽視。後現代之後的當代藝術一度傾斜往觀念先行,蔡國強與這批藝術家相當大的不同在於,他對於「做到」有著非常嚴肅的重視,「做到」才是藝術。
從古典的藝術家工匠傳統,什麼是藝術的定義不斷地翻轉討論,創作形式上作了很大的翻轉與融合。蔡國強的觀念是,如果當代藝術家在意的只是想法與論述,但是在作品最終呈現的「做到」表現疏鬆,只有「想到」,而沒有「做到」,就不是好的當代藝術家。
「優秀的當代藝術家,想的到,做的也要好,沒有一個可以做壞的。不管是從形式主義出發,或是從觀念主義出發,觀眾在他們的作品前都應該要感受到人類藝術的高度。」
「即便只是放一張照片,一張凳子,或是一句《辭海》裡頭關於凳子的解說,不管他怎麼作,只要看到原作,你都能承認他已經在他的藝術形式裡頭做到最完美最極致了。」
蔡國強舉例說,在印刷品氾濫的時代,安迪.沃荷也在做印刷這個形式,「但是你只要看到他的原作,就可以感受到安迪沃荷找到自己的語言,他把自己的藝術概念幹到底,做到最好狀態了。」
「每件事都不容易,這是社會的狀態。藝術也是不容易的,要有把握做得好,又要好玩輕鬆,不容易。」
不過,多數的當代藝術家的確只是述說他想到的,卻沒有做到他想到的。
想到與做到對蔡國強來說,一定要是同一件事情。
以他的裝置《撞牆》為例,在這件作品裡頭用了九十九頭狼,起先他畫草圖,捏小模型,請一群很會作標本的人按照草圖做狼,蔡國強必須密切跟這群人溝通,請他們不要刻意追求狼的結構或解剖的準確性,否則就真的會成為狼的標本展示了。
他要狼在他的作品中得以變形,他要求這些專家從原本作標本的概念解放出來,同時又能夠發揮他們原先的優點。九十九隻狼做好之後,全部攤在地上看了讓人頭暈,於是蔡國強開始在牆上畫出狼群的動線,玻璃應該掛在哪裡,然後請他的助理以及美術館工作人員把這些狼一一掛上去。
他很清楚,掛這件事情一定要請別人去掛,如果自己去掛他會疲勞,疲勞了會煩,煩了之後作品就不會好。當大家把狼群掛起來掛到棒極了的狀態,蔡國強就出手,把他們排好的破壞一下,調整到更好的狀態,整件作品就差不多好了。
「這是我的工作方法,不能認為什麼都是自己最行,要知道自己的弱點在哪裡,別人又能幫我什麼忙。彼此的力量加起來才是最好的。」
《撞牆》首次在柏林展出的時候,狼群的安排是從這個展廳跑向另一個展廳,動線非常美,黃灰色的狼撞牆後沒有痛苦也沒有流血,整體非常唯美。
「當時我覺得很滿意,覺得關於自己的政治背景,文化意涵或是人生哲理,都被翻譯成為這件藝術作品,就像詩一樣,我所想說的、我所喜歡的,都在裡頭了。就算不管背後的含意,空間運用本身也很有道理,光是欣賞那樣的視覺呈現,也是很棒的。」
後來《撞牆》這件作品在紐約古根漢美術館展出,蔡國強順著美術館很窄的地方設計狼的動線,觀眾走在狼群之間,創造出另一種情感,人和狼混在一起,「作品呈現的是狼,其實說的是人,這樣的感覺也很好。」
之後這件作品在北京展出,北京的展廳小且短,剩下一大堆狼塞不進去,也畫不出狼群奔跑的長線,蔡國強就想出,讓這些狼撞牆之後再走回去,這個感覺更好。「他們撞牆後竟然高高興興地又來一次、再來一次,象徵著人類的行為,也更順利空間的調度利用。」
但若說《撞牆》這件作品最棒的展出,應該是在西班牙畢爾包美術館。那個美術館的空間很大,地面的狼彷彿奔跑在原野上,天花板的狼彷彿在天空飛騰,人可以走進狼群,也可以眺望遠處的雲。
蔡國強喜歡用動物的圖像創作,《撞牆》的狼、《不合時宜:舞台二》的老虎,還有《你的風水好嗎》的獅子,這些充滿力量與美感的動物。
「其實我不太喜歡獅子,我比較喜歡老虎。」蔡國強說:「老虎比較現實,獅子離現代社會社太遠。我用過很多獅子做風水,牠的力量是神性的,不是動物性的,文化符號意味太強;而老虎比較具體。」
「換句話說,從『想到』變成『做到』這件事情,藝術家應該有一種能力,就是在所有材料的組合與處理中,以及與空間的呼應中,找到一種他認為最好最準確的狀態。」在不同的地點,怎麼處理作品,或是面對空間與條件的限制,該不該妥協,或者應該妥協到什麼程度,其實是每一位藝術家都需要面對的問題。
蔡國強的想法很清楚,每到一個美術館或是新的場地展出,面對不同的限制,「我只要去設想,第一,這樣的展出對自己的藝術創造力是不是有意思,第二是這樣展出呈現的人文關懷有沒有落在我所堅持的價值上。如果一個展出沒有這兩項基礎,那就沒意思了。」
從創意到執行到最終的呈現,從想到一個念頭到做到一件作品,蔡國強最傑出的地方在於,他的創意與執行多麼的密合與一致。
這樣的成就有來自天份的,也有來自自我訓練的部分。
蔡國強在大學的時候,就對創意這事很在行,比方他交作業的時候,老師常常特意不讓他的方案過關。於是,隔了一星期他又會再提另一個方案,但是老師還是不讓他過。如此反反覆覆,他比別人多交了很多作業。他知道老師是故意的。他想觀察蔡國強還能交出幾種不同的思考與方法,但是這也養成他不太願意動手做的習慣。於是同學們和他交換條件,他們幫蔡國強作模型,他幫同學出主意。
這些年來他跑遍各大雙年展,在不同的歐美美術館做展覽,也看了許許多多大師、同輩以及年輕藝術家的作品,他看別人的作品本能地就會從藝術家的角度審視。
在九○年代的時候,許多藝術家和蔡國強同一時期在國際雙年展中冒出頭,他當時就會思考,誰會走的比較長遠,哪一個藝術家則可能只是曇花一現。「我的眼光精準清楚,儘管有哪位藝術家的作品當時很出色,得了大獎,或是非常轟動,但是我的直覺會告訴我這可能只有一兩次,以後的路會很難走下去。」
「好的藝術家不是教育的結果,好的藝術家就像好的野獸。他們知道該躲藏在樹林裡的哪一個角落,才能捕捉到好的獵物並且不讓獵物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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