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自序:一種凝視〉
創作對我來說,是一種記錄,是一種留下記憶的方式。
因為記性不好又害怕遺忘了什麼,我一直有著記錄的習慣,透過日記、手札,我記錄著生活中發生的事件與自己的心情。大學之後開始接觸到攝影,我多了一「看」的方式,得以迅速地從自己的角度出發,並以「相」的形式來記錄生活中的「曾經發生」。至此,「看」與「記錄」,便成了生活中不可缺席的部分,而這個部分亦連帶的反映出自身的創作形貌。藉由攝影,我將親愛之人的形象保留在我所看到的那個瞬間,並將這個「此曾在」透過媒材的轉換,得以細細的珍藏起來。當我從攝影的習慣、興趣過渡,以攝影作為創作歷程的同時,直接或間接的發現到攝影本質和自身創作本質之間的關聯性,同時也找到了創作對於自己人生得以繼續延續的價值,那即是以凝視的方式「留下記憶」。
2006年初秋,我從東海大學美術研究所畢業回到美濃,也就在那時才知道了關於菸葉廢耕的事,而這一年年底採收的菸,恰巧就是原為末代的95-96期菸作。記得學生時代,坐在春節返鄉的高雄客運上,透過車窗遠遠看見菸田的時候,心裡總會浮出「我回來了!」這句話。色彩鮮麗的花洋巾在綠色菸葉田裡不斷來回走動的採菸景象,是回到家鄉的印象,那影像不是都一直存在著的嗎?菸葉,將從田野中消失了嗎?以後,再也看不到了嗎?雖然自己家裡並沒有種菸,心裡卻也感到某種複雜情緒,一種眼前所見即將成為過去的失落感,像是成長過程中的鮮明記憶即將遺失、逐漸褪色。
望著田野、望著菸葉與遠方的點點人影,我想好好的記著眼前的所見。拿起相機,走吧!到菸田裡去吧!冬日的菸葉田裡,我所結識的阿叔阿伯、叔婆伯母們,有些是父親的小學同學、國中同學、要不就是鄰居兼童年玩伴。跟著他們拍照,又是美濃人,很快就被會問到:「妳是哪裡人?是誰的女兒?」於是乎,在菸葉田裡,我並沒有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叫做「鐵民的女兒」。陽光下,這些阿叔阿伯、叔婆伯母身上,散發著一股與冬天的泥土混和過後的體味;空間中,充滿摘菸葉「撥、撥、撥、撥……」的聲音、鐵牛車的聲音、大聲吆喝的聲音、菸農之間相互揶揄調侃的玩笑話,以及偶爾會聽見的「細妹仔,妳又來了唷!」儘管這些阿叔阿伯、叔婆伯母都有些年紀了,但是那藏在斗笠下、躲在洋巾後方的臉孔,卻是如此的認真而美麗。斗笠、洋巾、花布衫,是農村生活的意象,串連著對於祖母、父親、母親和這片土地上敦厚樸實的人們所共有之記憶與印象,那樣的鮮明、熟悉、親切而溫暖。
從影像開始的這些菸田記錄,最初是在自己的部落格「小百合之印象盒子」發表並存放。2009年春天,經由朋友認識了夏日出版社的編輯,她向我提出將這些影像與文字記錄集結成書的邀約,於是我開始著手整理文字篇章。除了將96-97期菸作後半年的記錄全數增補完畢,亦在影像之後加入了自己2008至2009年以膠彩繪製的作品<菸農們>,如此,從最初的攝影過渡到膠彩創作,這一年菸田裡的記錄才是達到完整。最後,收錄了祖父與父親的文章,期望以祖孫三人在不同時代氛圍裡的書寫,呈現出不同面向的凝視與對話。於是,始有此書的形成。
在此,特別感謝張伯伯、詹老師、曾醫師、生祥與馨蘭,在百忙之中撥冗寫序,能獲得他們的慨允推薦,真的是莫大的榮幸。感謝父親與母親與家人的支持,讓我得以在笠山腳下這無憂無慮的安靜環境中,自由自在的依照自己的想法生活,並專注於記錄與創作。「我們的女兒長大了,醜小鴨會化成天鵝嗎?張開眼睛,看自己、看別人、也看世界。」2002年5月17日,父親在我的第一本(大學畢業展)手作留言本上寫下了這段話,似乎就是那時起,凝視的目光漸漸地從自己的身上轉移開來。眼前,我看見了關於笠山上的家人、紅土上的師長朋友,以及家鄉土地上的人,記得他們的聲音與笑臉,嘴角上揚的弧度,以及靜默的樣子。感謝來自屏東的攝影好伙伴富美(cy139),整個記錄的過程因為有她的相約,即便在寒冷的冬日清晨也有動力出門去拍照。
最後,感謝西門大橋的恩榮伯伉儷、美濃山下的智興伯伉儷、信興叔伉儷、古伯伯伉儷、福安的通芹伯伉儷、美濃湖菸樓的鍾叔叔伉儷、竹頭庄的善正伯、高樹的連福伯夫婦、阿方叔、吉平伯、貴春伯等等。很謝謝土地上這群樸實、溫暖的菸農們,他們教了我許多事,也讓我這後生小輩有機會參與了他們生命中的一個特殊時期。
眼睛,張開了,以後,也會這麼繼續「看」下去的。僅以2007年1月到2008年5月在菸田裡的記憶與所見,與大家一同分享。

《風趣大叔》│膠彩│92×73cm│2009

《古伯母》│膠彩│92×92cm│2009

《通芹伯》│膠彩│92×73cm│2009

《通芹伯母》│膠彩│92×71cm│2009
Chapter 1 – 1
採菸──終點,起點
農曆年前後,正是菸葉採收的時節。由於菸酒公司將不再收菸,原95-96期的這一批菸葉,就成了是美濃的末代菸葉。雖然蘇貞昌院長日前視察屏東時開出了延長一年的承諾,但是能否實踐還未知數。我問了田裡採菸的阿叔、阿伯、伯母、大嬸「明年還會不會種菸?」,他們也只是搖搖頭說:「不知道」也不確定到底會不會多出一年的時間,大家都在等待,也都在觀望。
靠著種菸、繳菸,美濃人繳出了許多碩士、博士,在早期種菸的全盛時期更有著「菸葉王國」的稱號。由於菸葉屬勞力密集度高的農作,除花、採菸、燻菸、分級…...等全都仰賴人手,因而發展出「交工」(亦即勞力互助)的生活模式,以及大家族共居夥房以集中人力的聚落型態。在菸葉的全盛時期,菸葉為菸農帶來了豐厚的經濟利益,當時姑娘家找對象,都找家裡有菸樓的,而且還是越多棟越好;然而社會型態改變菸葉逐漸沒落,不知何時開始,姑娘家找對象也一定問有沒有菸樓,若是有,嚇都嚇死了,哪還敢嫁進去呢!無奈的是,菸葉變成了「冤業」,如今竟也走到了末代。
採菸,通常以幾個鄰近的菸樓為主,採取相互交工的方式進行,今天採我家的菸、明天你家、後天他家......直到大家的菸田都採收完畢。在菸田裡,總能看到男人、女人快速而有默契地工作著。
斗笠、洋巾、圍身裙和雨靴,可說是婦人家下田工作的必備裝備。由於菸葉摸起來有些澀澀黏黏,分泌出的油更常將衣物沾的黃黑黃黑,所以手套,更成了不可或缺的配備。於是,女人將菸葉採下、收集成束,然後用布、帆布或飼料袋將菸葉捆成一大袋菸包;之後,便由男人扛著菸包,搬運到貨車上。
女性勞動的身影,色彩鮮豔的花洋巾在一片綠色的菸葉田裡不停地來回走動、穿梭,是此時期田裡最美麗動人的風景。到菸田裡跟拍菸葉的採收,第一次是在大三、第二次是在實習的時候,今年是第三次。前兩次的經驗裡,要拍到她們的臉孔是比登天還難的事,尤其那個數位尚未普及,仍須手動對焦的年代。一把鏡頭對準她們,她們就連忙別過頭去,東閃西藏、掩身埋首於菸葉中,直說著「細妹仔,我穿的這麼醜,不要歙我啦!」「哪會醜,盡靚喔!」儘管你覺得她們是如此的動人,還是無法說服這她們,只能遠遠的拍著她們一手抱菸、一手採菸的背影。第二次去拍的時候,遇見的還是第一次的同一批阿叔、阿伯、叔婆、伯母,他們問「細妹耶,舊年不是已經歙過了,怎又跑來歙了?」我也只能笑笑的說:「今年是用數位相機,不相同喔!」。幾年過去,或許是因為漸漸習慣了鏡頭與採訪者的存在,面對鏡頭,這些叔婆伯母已經訓練出可以視若無睹的功力,有時,甚至會虧說:「每次都免費當嘛斗,下次要收費......」之類的玩笑話。
男人同樣採菸、捆菸,但最重要的還是扛菸,畢竟這是婦人家難以做到的事。徒手扛菸,將菸包荷在肩上,再走一段路,上貨車排好,沒有強健的體魄與氣力是不行的。這些阿叔、阿伯扛的大汗披身,有些阿伯甚至都已七十好幾的年紀,還是照樣雙手一舉,扛著菸直往貨車走去。那種專注的神情,以及對生活認真的態度,十足令人感動與敬佩。
由於人手多,採菸的工作進行得非常之快,貨車也是一車滿了又換一車。在田裡跟拍了好久,這下也心滿意足了。載著整車菸葉的小貨車自田中開了出來,準備去開下一輛貨車的阿伯,也熱情的揮手說再見。最終,我只能站在田頭目送他們遠去,然後,結束下午的田間記錄。

《貴春伯》│膠彩│92×73cm│2008

《信興叔》│膠彩│92×66cm│2008

《智興伯》│膠彩│92×92cm│2008

《智興伯母》│膠彩│92×77cm│2008
採菸──花洋巾
採菸的工作已經進行到尾聲,一月底這星期大概會全部摘完。昨天,午飯後又去拍了一趟。綠色的菸田中,鮮黃色、大紅色洋巾來往穿梭,飽滿豔麗的色彩直勾著人的視線,眼前所見,真是靚阿!於是,整個下午,我就像是前方被綁了胡蘿蔔的驢子一般,直跟在幾個伯母的身後,在田裡跑過來又繞過去。
洋巾的黃色、圍身裙的藍色,再加上些許的紅色、白色,這個阿姨身上具備了藍衫的標準配色。
再來就是最令人驚豔紅色花洋巾。兩個看似一組的伯母都有些年紀了,但是紅洋巾下的臉孔,好認真、好漂亮。一直都很喜歡這紅色的花洋巾,很像小時候外婆家的棉被花色,只是,記憶中的顏色舊了些。尋著花洋巾的背影,我就這麼跟在這兩個伯母身邊打轉。
包洋巾,可以避免長時間在陽光下工作的皮膚被烈日曬傷,卻十分悶熱。跟在後頭拍照的我,都已經跟出一身汗來,更何況是這些包的密不透風的叔婆、伯母。一個段落過後,幾個人輪番小憩,喝口涼茶總是要的!

《恩榮伯母》│膠彩│92×71cm│2008

《恩榮伯》│膠彩│92×77cm│2008

《善正伯》│膠彩│92×82cm│2008

《善正伯》│膠彩│92×82cm│2008
採菸──菸包沉甸甸
1月23日,這日採菸的地點,美濃山下的水圳旁。
不同於前幾次出現的藍色小貨車,這次負責搬運菸包的是老式鐵牛車。父親表示,這種鐵牛車的引擎和皮帶,是由犁田的耕耘機上頭拆下來組裝而成的。需要犁田的時候,再裝回耕耘機,也就是說,一個引擎由兩種功能不同的車輛輪流使用。因為由皮帶帶動引擎轉動,而引擎動力更連帶著機械轉動,所以這種車另外還有抽水、噴藥的功能呢!在日治時期,日本人對於台灣人這種拆解和組裝的技術都感到很天才,也很不可思議。況且,自行組裝的還不是什麼專門的技師,而是拿鋤頭種田的一般農夫!所以,可千萬別小看了農夫的智慧!
太陽當空照,菸包沉甸甸,阿叔阿伯扛的滿身汗,好不吃力!
一、二、三……用力拉!繩索綁牢,這一田的工作已經完畢,先前在田裡穿梭採菸的叔婆、伯母也早已換至他處繼續採菸的工作。綁繩子的阿叔很熱情的跟我說,如果要拍可以跟過去,地點在哪裡哪裡......
最後,載著滿車菸包的鐵牛車,沿著水圳緩緩離開、漸漸駛遠。阿伯說:「來去囉!」「嗯嗯,再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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