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五、卡保、逐鹿兩山縱走記
作者:高尾勝夫 譯註:許維真、鄭安睎
出處:原文〈カボ、チ-ロック兩山縱走記〉,出自於《台灣山岳》(第六號),頁96-102。
攀登時間:昭和6年(1931)6月20日(星期六)
參與的原住民:Hayon Peho、Batu Utaw
按:卡保山與逐鹿山位於今日台北縣烏來鄉與桃園縣復興鄉的界山,是現今岳界非常受歡迎的郊山,只不過路程稍遠一些。日治時期的登山路線是沿著舊屯鹿固警官駐在所附近的尾稜,先爬上卡保山,再往北登逐鹿山,然後從逐鹿山尾稜下抵蚋哮旁的烏砂溪旁,最後出到蚋哮。其從屯鹿固上抵卡保山的路線,目前還是有人在使用,至於烏砂溪的下山路線,可能還有獵人在使用,至於山友則鮮少利用。
啟程
昭和6年(1931)6月20日(星期六),台北是可怕且燥熱的日子,灰塵多得連桌子、帳簿、甚至算盤都擦了又擦,還是馬上就沾滿塵埃的討厭日子。
下午兩點六分,從螢橋站發車的老火車,載著想逃出受不了的熱氣與塵埃,想逃到陰涼森林和冰涼水邊的九名山的小孩——田代、伊東、高尾、出羽、岡野、吉田、堀江、小原、大崎,一起到新店去。在郡警察課拿了「入蕃許可證」,三點出發。屈尺的鞍部的冰彈珠汽水很好喝,下午五點十五分抵達龜山的「三井合名派出所」。正好招集因為節慶的關係來玩的苦力們,六點十五分從這邊分別搭乘三台台車出發了。
年老的泰雅族嚮導
在上弦月的照耀之下,我們在台車上吃晚飯,七點二十分通過烏來,溫泉旅館已經點上了燈。筆直奔落而下40丈的烏來瀑布,上半部在皎潔的月夜下鮮明地映入眼簾。苦力突然緊急剎車,原來是一條因為在涼爽的晚上外出的倒楣蛇被輾斃了,過不了多久又在橋上緊急剎車,正想說「又來了!」,原來是伊東君的一隻鞋子掉下去了,那隻幸運的鞋子掉在枕木上剛好保持平衡,一想到下面是數百尺的溪底就……。上弦月沒辦法照亮南北流的南勢溪,我們在黑暗下通過溪谷,可惜了它的美,八點四十五分抵達終點蚋哮,被指引前往「蚋哮警察官吏駐在所」。安靜的山峽中,九支手電筒和小燈呈現美麗的行列向前進。九點十分抵達駐在所,一拜託他們要找帶路的蕃人,馬上就幫我們找到了。不久後出現的Hayo Peho穿著浴衣拿著手電筒,只因為期待是個純樸的蕃人,不禁心裡「咦!」了一下。不過看著他那五十三歲的臉、那副骨骼,再進一步聊天看看,之前還以為他習慣了文明,因而失去了蕃人的樣子,但這個疑慮不翼而飛,他看起來就像是個不管山谷或山峰,會追逐野獸、打獵生存的原始人。此外,現場還找了一個幫我們背行李的二十歲的Batu Utaw。
另外,一問到從卡保到逐鹿的行程,板橋氏警官說:「恐怕很困難吧!」Yukan Watan警手提到「在途中會有很大的岩石山嶺,怎麼樣都過不去的」的話語,令我們覺得很危險。總之明早六點之前要前往「屯鹿固」,兩個蕃人跟我們一起過去,晚上九點半從此處出發。屯鹿固離這邊有1里1町(約4公里)的距離,是今天晚上的住宿地點。突然看到火光在前方並漸漸接近我們,本以為是屯鹿固那邊過來迎接我們的,結果那只是四個剛結束山上工作要回去的蕃人,擔著東西站在路旁讓我們先過。對於他們點頭說「晚安」,我們這邊也做了回應,讓我們感受到備受重視的安心感。如果只是一句話都不說地站在那邊的話,大概會令人覺得很不舒服吧!他們被火炬所照亮的黝黑的半邊臉、閃爍著光芒的眼睛、擦身而過時傳過來那股強烈的煙草葉味,都強力地讓人感覺到已經進入蕃地了,所帶的黑狗躲到草叢裡,去迴避陌生人了。
在途中的小溪休息的時候,喝了水之後要站起來的大崎君,踢到的石頭打到田代兄的眼鏡,眼鏡飛了出去。
雖然只有眼睛下面遭殃但仍是受了傷。發生了像是輾斃蛇,或是眼鏡壞掉這樣令人討厭的事,沮喪的沈默持續了一陣子。岡野君雖然用他得意的大手電筒,照亮旁邊的樹木和風景,大聲說著「啊!真好,真好!」,想轉換大家的情緒,但還是徒勞無功。
舒適的屯鹿固警官駐在所
過了五重溪的鐵橋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左下方有兩間茅房小屋但沒有人煙。之後不久轉過一個轉角就看到燈光了,是「屯鹿固警察官吏駐在所」,時間是十點二十五分。年輕的高木金時警官和他美麗的太太過來迎接,帶我們到6疊大(3坪)的房間去,馬上招待我們去洗澡。身心都放鬆下來的一行人開始聊起各種山的話題,冷笑話和表演都熱鬧出爐了。突然被十二點的報時嚇了一跳,鑽到睡袋裡,以米袋為枕,在標高1,200尺(約363.6公尺)的這裡,涼爽度最讚了。
6月21日(星期日)早上五點起床,每個人整理好、並喝了茶,在駐在所前庭集合照了紀念照片。蕃人們五點以前就到了,六點十五分在「路上小心!」的送別聲中,返回昨天的道路,走了2、3町(約218至327公尺)之後,從茅砌的苦力小屋旁,往左開始向上爬。因為還沒吃早餐所以特別累,特別是這段坡道很陡峻。這條路因為嚮導的蕃人也沒走過所以不清楚,但對走這條路的人來說也省掉很多不必要的路程。六點四十九分終於走到山脊上了。
在這裡和蕃人聊了很多,老Hayon Peho似乎是個會長。是甚麼會長呢?大概是家長會之類的吧!就差沒把家長會說出口。我把今年春天去大霸尖山的事和新高、次高的事情,用不太可靠的蕃語說出來給這兩個蕃人聽,年輕的Batu Utaw用漂亮的日語誇獎我說「你懂很多蕃語呢!」,結果反而沒了自信就不說蕃語了,因為Batu的日語比我的蕃語好太多了。
順遂的登途
因為山脈並不陡,所以前進得相當順暢,七點五十二分抵達第二十三號腦寮,但現在已經停止運作了,一個人也沒有,連通往水槽的管子也乾涸了。我們本來應該在這裡吃飯的,卻沒有水,真是出乎意料之外。Hayon說:再往上爬一些就會有水,於是我們又向上爬了15、16間(約27.3至29.1公尺),找到一條溪,有很冰涼的溪水,喝到滿足之後才吃早飯。昨天下午從台北出發時,帶了兩餐的份量來,大概是放了梅干的關係並沒有腐壞,用溪水洗一下看看,涼涼的口感很好。吃完早飯馬上洗米煮午餐的份,Hayon和Batu生起了大火,煮好飯就準備副餐。我們要烤沙丁魚乾和飛魚,但火勢太大了就算擱著也很燙,戴上手套去烤,還是不停地喊著好燙好燙。這時Batu和Hayon提供了一個好方法,拿給我們一段扁平成三叉狀的樹枝,和另一段長有約三吋尖刺的樹枝,把飛魚放在三叉樹枝上烤,另把沙丁魚乾一隻隻插在尖刺上烤,就能極為簡單且快速地烤好了。他們果然是住在森林裡的人呢,能夠分辨很多的木工藝,時間過了一個小時十八分。
九點十分出發,我們似乎已經爬得很高了,東方的樹木間隱約可見的波露山(4,640尺、約1,405.9公尺)看起來已經不那麼高了。雖然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但一直到此就算潛到森林裡去,也很難得地沒甚麼地面植物,有的話也只有一些灌木而已。所以從遠處看,就算是蓊鬱的森林中也看起來很明亮,沒有陰森之感,樹種大概是樫樹、椎樹、樟樹、楠樹、裡白楤木等。
休息一下汗就乾了,每次休息時大家都會說,現在台北一定很熱吧!走了一會兒,聽到野獸傳來的聲音,Hayon和Batu說那是「山豬」,而且不知何時已經拔出蕃刀來了。之後又聽到兩聲,但似乎離我們很遠,這兩個人大概就放棄了跟山豬搏鬥的念頭,大聲地叫了起來。十點抵達卡保山的東邊山脊,吹著涼涼的風。
大家都說這陣風真好,從這裡可以看到位於北方的逐鹿山,大概已經爬了4,000尺(約1,212公尺)了吧!從卡保到逐鹿的稜線果然也被森林覆蓋著,逐鹿山頂長著大樹,從這裡往西方的山頂前進,有些潮濕地(泥巴地)連鹿的腳印也看得到,有個地方是鹿的飲水處,圍繞在周圍設了好幾個陷阱,那兩個人只要一看到山豬或鹿的腳印,就會一個個檢視其新舊或獵物的大小,只要是覺得剛剛才經過這裡的,眼中就會散發出光芒往四周看。
原始林相的山頂
隨著越來越接近山頂,那兩個人也頻頻爬到樹上去確認位置,這是最可靠的方法。就這樣,十一點五十分左右進入最後的奮戰期,撥開矢竹和莓果的樹叢,十一點五十八分終於站上卡保山的山頂,標高5,284尺(約1592公尺),但是卻找不到三角點標誌。「那石頭呢?找石牌!」Hayon和Batu也一起來找,但無論如何就是找不到,我指向南方的高處,想說是不是在那邊,Hayon說:「不是,這裡才是山頂,我記得這裡有三角櫓」,還用手比了形狀出來。這麼一說,南邊的高峰上,台灣山毛櫸的大樹還長得好好的,沒有被開拓過,這裡的樹木都被砍掉了,只剩灌木和菝契、羊齒植物、矢竹等留下,所以這裡是山頂沒錯,便在這裡吃午餐。這兩個人也帶了鋁製的便當盒來,裡面裝了栗子飯,配著一點用鹽水煮過的四季豆,就吃了起來。當然這些是營養不足的。下午還要更有效率地前進,要他們不要勉強自己,就給了他們三條魚乾和一片肉。
Hayon真的是上了年紀,似乎非常疲累,背了繩索、水箱和炊事用具等不到七公斤半的東西,每次休息時都跟我們一樣要喝水,同樣流了滿身汗,反而Batu在這途中一滴水也沒喝,汗也幾乎沒流,下山時Batu所挑的東西一滴汗也沒沾到,令我非常吃驚。
吃過飯之後,邊參照四周群山的地圖,在來得正是時候的青空之下,瞭望周圍直到心滿意足。
邁進逐鹿山
在山頂待了一個小時三十二分鐘,我們於下午一點三十分踏上前往逐鹿的縱走之路。兩座山在地圖上直線距離不過半里而已,但實際上中途必須上下經過好幾個小山峰。Batu說兩個小時到逐鹿很難,他一直頻頻爬上樹偵查,過了五十分鐘,我們抓住樹枝下滑到了一條小溪,五重溪的源頭潺潺地流著,落差還小,而且剛流出來的溪水沒有太大的活動力,只像是洗過岩盤或樹根,發出柔和的聲音流過去,真是甘甜又冰涼的溪水啊。沿著溪稍向下走,左(西)邊也有小溪匯入,涉溪而過爬上正面山脊,沿途是異葉木犀和懸鉤子類等刺痛人的樹叢,中間有杜鵑混生,從這邊到逐鹿還有一大段路,路線大概是跟著山豬在走的獸徑而行,而這條路也好好地通到了山脊去,於是我提議讓山豬成為山岳會的名譽會員,惹得大家都笑了。
爬過兩座山脊的隆起處之後,就到了山頂,然而台灣山毛櫸的大樹在此,不利展望四周。Batu爬上樹,說山頂還要再上一個山峰,於是我們稍下坡後又爬上第二座山峰,以為這裡就是山頂,結果從樹間縫隙看過去,還有一座更高的在前面,「山頂又逃掉了」。再出發,抵達那座山峰後,這次真的沒錯了,我們把行李放下也爬上樹去,被茂密森林所覆蓋的卡保山、在其右方的樂佩山(約5,200尺、1,575.6公尺)、北插天山(5,764尺、約1,746.5公尺)、盧培山(6,305尺、約1,910.4公尺)、南插天山(6,333尺、約1,918.9公尺)連亙聳立著,卡保山與樂佩山中間,後面的拉拉山(6,777尺、約2,053.4公尺)也看得到它的山峰,卡保山左方的棲蘭山,巴博庫魯山、拳頭母山等6,000尺上下的群山都看得見。
從樹上下來,休息的時候調了砂糖水給Hayon和Batu喝,Hayon似乎真的很累。從這邊看過去,注意到剛剛走過來的第二座山峰,怎麼看都比這裡還高。因為沒有標石也沒有「三角櫓」,沒辦法判斷哪一座才是最高峰。趁著天色尚早踏上下山的路程,接著又沿著山脊走,山脊卻越來越向上延伸,心裡「唉唷」了好幾聲,不久就到了山頂,Hayon和Batu敲著頭說:「這裡才是山頂,我們剛才錯了!」時間是四點三十五分,找不到標石。但是在這之後的路就是一直下坡了,而且到目前為止所有的山坡都通到這邊來,沒有留下未登頂的遺憾,五分鐘後我們開始下山。
陡下烏砂(Rusa)溪
這裡的路和拔刀爾山(3,600尺、約1,090.8公尺)的稜線是同一條路,向北下山,年輕的Batu覺得要從左下方的溪谷下去,但Hayon卻認為還是沿著山脊走。後來看了地圖,要是依照Batu所說的那樣下降到那麼深的溪谷中,那麼那一天大概回不去了吧!果然是上了年紀的人經驗老到,令人深感佩服。當拔刀爾山光禿的南邊山腹看起來相當近的時候,我們轉而向東邊的分支山脊而行,2、300尺大陡坡的下方是燒炭用的小屋,一口氣從木材下丟的地方走下去,還有搬運出木材時所走的小路接續著。然而,雖然路面上有鋪設石頭或木頭,但老是缺乏維護,比在森林中還難走。五點三十五分通過腦寮殘跡,然後在陡急的茅草坡中驅而下行,六點三十五分抵達烏砂溪。到了腦寮後、馬上砍了樹枝,開始使用手杖的老Hayon,在烏砂溪之前一點的地方去解決了內急,此後就一直都落後,真令人於心不忍,甚至連腿都發顫了。突然轉而陡急下降,說是快到蚋哮了,因為營養不良而視力衰弱的他,在黃昏時還發生症狀加劇的事,但在Batu的援助之下,平安地下了山。晚上七點五分抵達蚋哮的台車發車處,七點四十分,準備就緒搭上台車,Hayon和Batu用日語對我們說:「再見了!」
親切的道別
「Sgagaya ta Hayon Peho Sgagaya ta Batu Utaw」,我們也用蕃語對他們道別,一下子人就看不見了。
台車載著我們在黑暗中漸漸下降。「夏天就是要去山上,除了山沒有別的。之前一直覺得夏天去海邊比較適合,那是因為還不知道山的好,滿是森林的山最棒了。」在台車上邊吃飯、打瞌睡邊這麼想著,很快就過了烏來、龜山抵達廣興,在這裡換車之後又打了瞌睡。
快要抵達新店的時候,岡野君在睡夢中突然狂叫出聲,原來是他把手指穿過引以自傲的手電筒上的環,緊緊地握住了,一直想著不要掉不要掉,一注意到時卻連影子也沒看到了,令他非常失望。
抵達新店是十點五十分,已經沒有火車也沒有公車了,從台北叫計程車過來,一個小時之後回到家睡了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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