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艾利斯在實驗室是全方位的搗蛋鬼，這個則是他不該會做的事。麻煩在於灰鸚鵡愛咬東西，這是他們的天性。然而艾利斯，這個艾利斯啊，最愛咬「重要」的東西了，例如電話線（結果我和另兩位教授的電話就不通了），還有我的幻燈片，那可是得花上好幾星期才能準備好。其實早在一九七九年，艾利斯就闖過這樣一次禍，我那年擬了一份補助金提案交給國家科學基金會，並首次獲得了補助，審查委員顯然對我的提案印象深刻，不過在這之前，艾利斯已經用自己的方法表達了他的意見。遞交提案的前一晚和當天一整個早上，我都在進行最後的修稿，文件有二十多頁，裝載了滿滿的希望，是我用一台借來的電動打字機完成的。我把文件堆得整整齊齊，放在書桌上，然後和一個同事去吃午餐。這真是個天大的錯誤。
等我回到實驗室，發現整份文件的邊緣幾乎都被咬爛了，根本無法補救，表示我得全部重新製作。真是該死！但我只剩幾個小時可以複印並寄出去啊。我的反應是完全失去理性，就像一般人碰到這種情況會表現的樣子，愚蠢地對著艾利斯大吼大叫：「艾利斯，你怎麼可以這樣？」那還用說，因為他是鸚鵡啊！
接著，艾利斯運用了一個他最近在類似情境學來的方法。他稍微退縮，看著我，然後說：「對不起（I'm sorry）……對不起。」
這句話霎時消除了我的怒氣，我一聽就不再大吼了，反而走向他，對他說：「沒關係！艾利斯，這不是你的錯。」
艾利斯怎麼會使用「對不起」呢？在「咬壞文件」意外發生前不久，有一天艾利斯站在高處的棲木上，我們只是放鬆心情隨便講講話，沒做什麼正事。我喝著咖啡，他則整理他的羽毛，發出滿足的叫聲。後來我把咖啡杯放在棲木底部，去洗手間，回來時卻看到咖啡灑在地上，杯子也破了，艾利斯就在破掉的杯子碎片間和咖啡液上面走來走去。我很緊張，怕他傷到自己，於是大叫：「你怎麼這樣呢？」他一定是對咖啡杯很好奇而跑去敲敲它，結果杯子就掉下去了，純屬意外，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對他大吼，後來才發覺這樣尖叫真的很愚蠢。我彎身跪下察看艾利斯有沒有受傷，然後對他說：「對不起……對不起。」在當時，他顯然學會了「對不起」可以用來舒緩緊張、氣憤或潛在的危險時刻，也因此在「咬壞文件」的意外中，見到我對他大吼大叫，他就運用了這個聲音。所以，到底誰才是長了「鳥腦」的蠢蛋呢？
往後，艾利斯漸漸更加巧妙地運用「對不起」。他願意做訓練或測試的時候，往往表現得很棒，但若不願意，情況就相反了。通常他沒興趣工作就會不理我們，自顧整理羽毛，不然就說「想回去」（Wanna go back），意思是他想回自己的籠子。一九八○年三月底，他做了一件新鮮事，當時我和學生瑞德（Susan Reed）試著測試他，可是艾利斯那天很頑固，完全拒絕配合做任何事。我在日記裡寫道：「艾利斯不想接受測驗。」我感到有點煩，可能自己的心情也不太好，就突然往外走離實驗室，總之所有的肢體語言都顯得很焦躁。接著我聽到一聲：「對不起。」是艾利斯說出的。我連忙走回實驗室，心想：他真的是那個意思嗎？
那天上午稍晚，另一位曾和艾利斯一起工作的學生羅森（Bruce Rosen）正在玩一個塑膠杯，突然間艾利斯不小心碰到杯子，使杯子掉落在地上。當時艾利斯並不知道我在看他，只見他對羅森說：「對不起。」我走向他，對他說：「沒關係的，艾利斯，我們一點也不怪你。」
那晚我在日記中寫道：「他真的懂嗎？」我的意思是，他說「對不起」時，是否也像你我說「對不起」一樣感到後悔？或者那只是舒緩憤怒情緒的方法？無論是哪一種，都是一種有效的溝通模式。等到年紀再大一點，他更開始說：「我真的很對不起（I'm really, really sorry）。」他說話的語調總能有效融化我的心，不管他這樣說究竟是什麼意思。
自從發生艾利斯咬壞電話線的事件之後，我就告訴學生們，不要把艾利斯單獨留在實驗室，他就是無法讓人相信他不會惹麻煩，無論機會多麼微小都一樣。有時學生不得不暫時離開，便把他關進籠子裡，但他不太喜歡這樣。如果學生只是要去一下洗手間，而後來他對陌生人也沒那麼害怕了，學生有時會帶著他一起去。他顯然很喜歡一起去，尤其有人進到洗手間，他還能表現一下、叫幾聲或開口說話，例如「要堅果」（Want nut）、「要玉米」（Want corn）之類的。
去洗手間還引來另一個發現，不過我得先岔題一下。很早之前我就在實驗室用雙向鏡觀察艾利斯，這樣一來他就不知道我在看他。艾利斯的籠子原本應該擺成特定的角度，使他不會看到自己，但那天移動了位置。我在日記中描述：「艾利斯今天看到『鏡中鳥』了，多麼狼狽的一隻鸚鵡啊，他被自己嚇壞了。」當然我們無法知道他在想什麼，總之一直遮住鏡子的屏幕移開時，房間裡彷彿突然多了一扇窗，艾利斯看向鏡子，發現有「另一隻鳥」，很明顯感到害怕。「他慢慢走向我尋求安慰，」我記錄道，「他的反應相當激烈。」我懷疑他是否真能把自己和另一隻鳥聯想在一起；即使是我，也覺得眼前景像看起來很像有另一間房間、裡面有另一隻鳥。
過了一段時間，艾利斯漸漸不再畏怯這種情況，這樣很好，因為學生偶爾會帶他一起去洗手間，而水槽上方有一面大鏡子，艾利斯常在這面鏡子前的架子上上下下走動，發出叫聲，東張西望，向我們要東西。然而一九八○年十二月的某一天，學生戴維森（Kathy Davidson）帶著艾利斯進入洗手間，艾利斯似乎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這面鏡子，他轉頭望向鏡子，左右歪頭看個仔細，然後說：「這是什麼？」
「那是你啊！」戴維斯回答，「你是一隻鸚鵡。」
艾利斯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什麼顏色？」
戴維斯告訴他：「『灰色』，你是隻『灰』鸚鵡，艾利斯。」
他們兩個這樣反覆講了幾次，而艾利斯就這樣學會了「灰色」。
我們不知道那天艾利斯還從鏡子裡學到了什麼，也無法得知他看著鏡中自己的映像時在想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不可能讓他做正式的鏡子測試實驗了。
〈導讀〉 人與動物的微妙深情
☉袁孝維（台大森林環境暨資源學系教授）
聽到艾利斯的死訊著實讓我嚇了一跳，因為他還年輕啊。我不認識這隻世界上最聰明的鳥，但是二十年前在美國康乃爾大學攻讀博士時，我曾經聽過艾琳．派波柏格博士的演講，演講的內容當然是艾利斯囉！我們還看了一段艾利斯的錄影帶，研究生讓艾利斯在眾多不同形狀與顏色的木頭玩具裡挑選正確的答案。我當時覺得這隻鳥真是不可思議的聰明，竟然能夠聽得懂指令，精確地挑出正確物件。到了錄影帶最後，艾利斯厭煩了重複的測試，逕自走到布幕後，直說：「我累了，我不玩了！」全場聽眾登時哄堂大笑，大家就像看到一個被爸媽不斷督促做功課的孩子，很有個性地說「NO！」艾利斯真不是我們傳統認識的鳥啊！
之後我陸陸續續在電視上的動物影片裡看到艾利斯，知道他在進行更多、更複雜的學習實驗，讓人們大開眼界，體會到鳥類的智慧，而艾琳博士與艾利斯所進行的研究，也讓人們在認知行為學的研究發展方面有更多發現。
我在這幾年參加「美國鳥類學家學術研討會議」時，都會看到數十年如一日、幾乎沒有歲月痕跡、穿著打扮都……嗯，非常引人注目的艾琳博士穿梭在人群裡，開心談論艾利斯的研究。今年夏天，我在賓州大學的鳥類會議上也看到她，臉上看不出太多憂傷，或許已經逐漸從悲哀中走出來了。她在人群裡笑笑的，還是談論著與艾利斯相關的研究，我敬佩這樣一位勇敢與執著的科學家。
從《你保重，我愛你》這一本書裡，我看到一位女科學家與一隻鸚鵡在學習認知的研究領域上，如何為我們開啟了一扇又一扇的窗。這些成果都可以廣泛應用於當前對孩子們教育方法的改進，也讓我們更加了解何種學習方式才是較有效益的，因而艾琳博士與艾利斯的合作成果，在科學上的貢獻是無庸置疑的。
在此書中，我也看到了其他令我感動的事，尤其在科學之外、人性之內的事，就是女科學家的心路歷程，還有人與動物的緊張微妙關係。
我也身處於以男性科學家為主的學術研究環境裡，所以先來談談女科學家的一路走來。說起來，美國應該是一個觀念較開放的國家，應該不致發生因性別差異而導致遭受排擠的情形，但是顯然艾琳博士在研究路途上並不順遂。我相信在傳統的價值觀裡，女性的確常常被放在科學之外。在讀書研究的過程中，女性若做不好，必須遭受別人認定你「就是做不好」的羞辱，而做得好，往往要付出雙倍的代價才能贏得掌聲，這一點中外皆然。
然而艾琳博士所面對的，我個人認為，不僅僅因為是女性，還因為她在博士之後的研究大大地轉向，而且採行不同於其他動物行為學或心理學傳統的研究方法來對待艾利斯。她獨樹一格，卻做得有聲有色，在許多媒體爭相報導下，背後另外一個壓力來自於忌妒！有時候我會想，這正是人性的脆弱面，我們害怕別人的成就高過自己，因而忌妒，隨忌妒而來的就是批評與打壓。因而，我可以在這一本談論艾利斯的書裡，另外看到勇敢的艾琳向世界高聲表達自己。
至於人與動物緊張而微妙的關係，則在於長久以來我們太自以為是「萬物之靈」了。我們認為只有人類才有意識，才能思考辨正、用語言溝通、會製作使用工具，而動物之所以低人一等，就在於無法執行上述複雜而精密的心手腦眼合作成果。但是越來越多的研究顯示，動物的智慧與潛力很多時候超乎我們的想像，例如珍古德博士觀察到黑猩猩會使用樹枝釣白蟻，也會利用平滑的石頭當砧板，將堅硬的果實放在上面，再用另一塊石頭敲開；日本的烏鴉會在紅綠燈線前放核果，等綠燈一亮、車子開走後，輪胎就壓開了核，留下美味的果仁；有趣的是，我們小學曾念過《伊索寓言》，描述烏鴉會撿小石子放入水瓶中，讓水面逐漸上升而喝到水，而最近英國牛津大學的實驗室記錄到這個現象了。凡此種種，都讓我們對動物的智力（也就是藉由學習與經驗而產生的行為）嘆為觀止。
其實動物擁有許多與生俱來的本能，例如候鳥有精準的內建羅盤以便遠距離遷徙、一些動物會感應地震及其他災難的超能力等，在在都像是神祕莫測的大海一般，人類不知道的比知道的多太多了。不過若說動物具有意識、能思考、能學習，許多人依舊不以為然，認為這似乎大大挑戰了人類的權威。而讀這本書，正可讓我們懷抱謙虛之心，虛心向大自然萬物學習；雖然常言道「萬物生而平等」，但是我們摸摸良心就知道，人類已經享受太多特權了，我們一定要學習懷有一顆仁人愛物之心啊。
這本書故事內容流暢，讀起來是非常愉悅而充滿知性的，而艾琳博士對艾利斯極度深刻的情感在書中流走，因而這本書讀起來也是格外感人的。艾利斯一生三十年的歲月裡，原本只是寵物店裡的一隻寵物鳥，卻在與艾琳博士相遇之後命運大不同。人與鳥、鳥與人的有趣故事，特別是艾琳博士這樣一位奇女子，與艾利斯這樣一隻刁鑽的灰鸚鵡所碰撞出的火花，其實是可以燎原的。對於學習認知的科學領域，對於鳥類智慧的面向，對於何謂勇敢執著，這一本書將帶著你笑淚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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