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第四章 「上吸」理論大事紀
性高潮可以提升受孕機率嗎？豬群又有哪些經驗談？
授精人員一身白色裝束。他們膚色白皙，身著白色的工作服、工作靴，現身在丹麥漫長、黑暗的冬季末。他們分別是馬汀、莫汀與湯馬士，在中午前要完成二十隻母豬授精的任務。我聽說，奧斯勒嘉農場的授精人員會暗地較勁，比的是授精技術的好壞，看誰負責的母豬生下最多小豬。
要拔得頭籌，耐心是先決條件。除此之外，工作人員尚需具備一項冷僻的技巧：母豬催情術。丹麥豬隻生產國家委員會的營養與繁殖部在進行相關研究後發現，於人工授精時刺激母豬，可使受孕機率增加百分之六。政府因此支持為豬農制定「刺激計畫五大方針」，並製作宣導DVD以及彩色宣傳海報，便利張貼於農場豬舍的牆上。
休息室裡，馬汀、莫汀與湯馬士嚼著果醬麵包，從細長的鋼製保溫瓶中啜飲咖啡。他們說不慣英文，我對丹麥文又一竅不通，唯一的溝通橋梁是來訪的豬隻生產研究員，海蒂博女士（Anne Marie Hedeboe）。她的同事麥斯．麥德森（Mads Thor Madsen）就是「五大方針」的起草人。現場的氣氛有些凝滯。我錯把莫汀喚作馬汀，又稱呼農場主人為「老闆」（Boss Man），才知道這聽來像是丹麥文的「鼻涕」。空氣中旋繞著無聲的問號，我心中想著：刺激母豬的工作人員會產生生理反應嗎？年輕的男性農場工人是否曾被逮個正著？多久會發生一次？1授精人員也是滿腹疑惑，猜不透我的來意。
對於他們，就怕我費盡口舌還是說不明白，但對讀者，我得把來龍去脈說清楚。請放心，本章的重點不是豬的性愛，而是探討女性的性高潮，以及高潮除了輸出感官愉悅之外，是否有其他的功能。性刺激與性高潮引起的子宮頸收縮能夠吸引精子，增加受孕機率，是今日養豬業者公認的道理，也是醫界過去數百年間爭論不休的主題。如今，與子宮頸「上吸」（upsuck），或舊稱「內吸」（insuck） 相關的討論寥寥無幾。我不禁好奇：豬隻的經驗是否值得人類借鏡？
繁殖豬的職責，就是不斷地生產小豬仔，愈多愈好。編號四三三、棕白相間的杜洛克豬（Duroc）功不可沒，其睪丸大小可比拳擊沙包。湯馬士抓住四三三號的尾巴，從其身後引導牠進入大型圍欄，與二十只關著母豬的窄籠相鄰。四三三號的功能在於催情，預示母豬即將展開的授精程序。頓時之間，豬舍一片騷動。公豬發情的嘶吼，宛如恐怖片的原聲帶，是人類的話語在慢速播放時，惡魔深沉粗嘎的喧嘩。種豬沿著窄籠走動，每經過一間牢籠，都不忘以自己的鼻子磨蹭自柵欄縫隙中湊出的母豬鼻。豬隻的低吼，交織著衝撞金屬隔欄的擊響，海蒂博只能扯開喉嚨：「妳看，種豬要把唾液沾到母豬身上。」公豬的唾液含有名為費洛蒙的化學物質，能使母豬發情，熱切地渴望交配。四三三號有的是政治人物拿捏時間的老練，每次停留都恰到好處，足以展現個人的關懷，又不至於流連忘返，讓其他的母豬不耐。種豬的下巴沾滿黏稠的唾沫，像是聖誕老人的白鬍，母豬倒是不以為意。
種豬身上的惡臭濃烈。年輕美麗的海蒂博告訴我，每回她搭飛機從丹麥北部的農場返家時，走道上總有商務人士搭訕，期待與她比鄰而坐。「我會說『好啊，但我身上很臭』，他們總以為我在說笑，坐下後才悔不當初。」
海蒂博鼻樑上架著時髦的綠色眼鏡，襯托紅褐色的短髮。我們也穿著工作服與工作靴，一方面保護豬隻免受我們衣物上病原的汙染，一方面也防止我們的衣物沾染臭味。離開養殖場整整一天後，我發現頑強的惡臭仍包覆著我的筆和記事本。海蒂博每到農場一趟，就一定得將那副美麗的眼鏡沖洗一遍。在外午餐時，有一對情侶原本坐在我們後面，後來卻起身換了位子。
馬汀、莫汀、湯馬士正在鑑定二十隻母豬是否仍處於發情狀態。最簡便的方法是觀察豬耳朵是否豎起。牠們的耳朵在平時會朝前方垂落，一雙眼睛半遮半露，透出羞赧的稚氣（先向乳瑪琳的愛用者說聲抱歉，但我一看到兩耳低垂的豬隻，就想到「藍帽奶油」﹝Blue Bonnet﹞牌的廣告上，那位繫著蝴蝶帽帶的女士）。授精人員也可以試著坐到母豬背上，如果母豬未有抗拒之意，就表示已經發情。
「刺激計畫」的步驟，比照種豬粗野的求歡行為。種豬會先將鼻子置於母豬的腹股溝折層，即後腿與腹部交界之處，然後將母豬舉起，直到離地一吋左右。馬汀用手取代豬鼻，四度將母豬起。公豬的動作野蠻，授精人員也有樣學樣。馬汀舉起母豬，放手時直接讓牠墜下，反覆地上丟下，好像在測試避震器一般。
接著他移至母豬身後，規律地施壓於位在粉紅色突起下方的陰戶。同樣的，種豬會以鼻子進行。馬汀和湯馬士使用的是拳頭，相隔兩只豬籠外的莫汀則運用膝蓋。
「莫汀……」我想問他，幫母豬催情不奇怪嗎？
海蒂博湊了過來，在我耳邊低語：「他是馬汀。」
馬汀表示一開始確實不習慣，但現在已習以為常。正如農場主人卡亞所說：「這一行就是這樣。」不過，就算是為了增加小豬的數量，豬農還是有所不為。我問海蒂博，他們是否試過刺激母豬的陰蒂。「我們考慮過。不過光是說服豬農觸摸陰戶，就已經夠麻煩了。」更何況，豬隻的陰蒂碰巧位於陰道之內（可真幸運）。「我們認為，暫且別提陰蒂吧。」
原版的刺激計畫其實包括了六項步驟，但海蒂博說最後一項過於「強人所難」，已遭刪除。宣傳海報上不見這項步驟，但在訓練影片的其中一幕中，小麥膚色的丹麥美男子趴在母豬身上，胸膛緊貼著母豬的背，一手伸至下方，摩擦母豬的乳房並摩擦乳頭。男人手指上的黃金婚戒在特寫鏡頭上清晰可見，似乎在向觀眾保證，人畜之間絕對清白。
不論對錯，將性愉悅與繁殖力相連的觀念與西方醫學的歷史一樣悠久。著名的希臘「醫學之父」希波克拉提斯（Hippocrates）相信，女性性高潮一如男性性高潮，也能使精液湧現。不同的是，女性精液深藏於體內，無從探測。當時的想法認為，男性精液與女性精液的融合能夠引發受孕。沒有高潮，就沒有胎兒。接著，另外一位希臘的名人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加入論辯，主張性愛就算不是以高潮收場，也無礙受孕。兩人在書寫中皆未提及自己的夫人。不過，我願意賭上幾枚德拉克馬幣（drachma；譯按：古希臘通行的銀幣），前者的夫人才是春風得意的女人。
希波克拉提斯派的理論勝出造福了西方女性。男女同時高潮能夠促進授孕機率的觀念，在女性精液的說法遭到駁斥後，仍然盛行。以直覺判斷，這樣的想法頗有道理。如果新生命的創造繫於男人的高潮，女人的高潮理當同等重要。數世紀以來，醫生總對丈夫強調取悅妻子的重要性。婚姻手冊的作者范德維爾德在書中引述了宮廷御醫針對不孕，向十八世紀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后瑪莉亞．德蕾莎（Maria Theresa）提出的建言：「依我看來，神聖殿下您的陰戶在性交前應先獲得長時間的挑逗。」醫生的建議果然奏效，後來她陸續懷了十六位子嗣。
諷刺的是，當今的豬隻繁殖藉助催情增加受孕機率，但醫學證實的催情效果，卻一度因為人工授精而遭否認。一七七七年，好學的義大利科學家史帕拉扎尼（Lazzaro Spallanzani）「挑選了一隻體型中等的母狗，將之囚禁於屋內」，以防母狗經由交配受孕。二十三天後，待母狗已進入發情狀態，他「嘗試以下列步驟完成人工授精：首先透過自發性射精，自同種的年輕公狗取得十九喱（grain；編按：一喱等於○．○六五克）精液」，再以針筒將精液注入母狗的陰道中。六十二天後，三隻活蹦亂跳的小狗出生了。這項實驗引出了幾項重要的議題：是誰允許史帕拉扎尼將流浪狗關在房中長達二十三天？另外，他真心以為讀者會相信公狗自發性射精的說詞？無論如何，小型針筒的針頭能夠刺激母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這才是重點。實驗者因此得以假設，性愉悅不但與受孕無關，也沒有存在的必要。
一八四○年，另一隻血統不詳的狗，讓性高潮是否有益受孕一案再度成為焦點。這一回，德國解剖學家浩斯曼（Hausmann）先宰殺正在交配的母狗，然後移開驚慌失措的公狗，再拿起手術刀進行解剖。雖然公狗才結束射精，精液卻已經抵達子宮。由此可見，除了精蟲本身奮力游向目的地之外，尚有其他的因素促使精液迅速通過生殖道。子宮收縮似乎是合理的解釋。既然收縮是高潮的表現，浩斯曼推斷將精液自子宮頸吸入子宮的，大概是犬科動物版的性興奮。這也符合直觀的推測：高潮會釋出催產素（也就是所謂的「快樂賀爾蒙」，哺乳也會產生相同的激素），而研究發現，催產素會引發子宮收縮。
五年之後，第二次犬類實驗證實了浩斯曼的發現。一連串後續的研究，包括一八五三年的天竺鼠實驗，一九三○年的老鼠實驗，一九三一年的兔子實驗，還有一九六○年的黃金鼠實驗，無一不獲得相同的結論。以上案例中的精蟲可於短短數秒之內，至多幾分鐘內抵達終點。這段距離，若僅靠精蟲的一己之力，肯定得花上數倍的時間。不過，有鑑於這些動物的結構反應與女性的結構反應差異懸殊，以上研究對人類生育的探討啟發有限。
授精人員一字排開，莫汀的進度已稍微落後。他一臉專注，正將精液輸送管置入其中一隻母豬的體內，臉上若有似無的焦慮，像極了我丈夫修理浴室水管時的表情。他動作輕柔，仔細調整輸送管的位置，然後將盛裝精液的袋子舉起，好似那是點滴藥袋。接著莫汀爬至母豬背上，這是為了複製公豬的重量。他輕微地彈跳，模仿種豬的動作。現在，他們三人全都坐在母豬背上，彷彿登上了古典式的旋轉木馬，只不過所有的馬匹與動物，全都變成了豬。
一袋又一袋的精液倏地乾涸，時間從數秒至數分鐘不等。耐心是關鍵所在，授精人員絕不趕工（授精區域中不擺時鐘，也是相同的道理）。我聽說湯馬士很有一套。卡亞有時會接接手機，但湯馬士工作時從不分心。宣傳海報並未如此要求，但他仍以靴子推壓母豬的乳房，並磨擦其頸部與耳朵後方。
我和海蒂博在一旁，看著湯馬士負責的母豬吸引精液袋中的內容物。速度之快，我的耳畔幾乎要響起以吸管啜飲杯底奶昔的聲音。母豬的神情安然滿足，肢體上卻看不出忘情狂熱的徵兆。我望向馬汀那邊的豬隻，仔細觀察精液輸入時，牠們的表情是否出現變化。豬隻面不改色。海蒂博提醒我，人類的假設並不適用於豬群。她說，豬隻就算遭遇劇烈的痛苦，臉部也不會出現明顯的變化，所以理論上也不會反映強烈的快感。就算真有什麼變化，也與人類的認知有落差。動物與人類臉部的運作方式不同。一般而言，人類的嘴巴與顏面的下半部較為靈活，表達力較佳。動物卻多半以臉的上半部表達情感，尤以耳朵變化最為豐富。
人類的行徑或許像豬，豬的行為卻從不像人。想知道精蟲如何一路游進女性的子宮內，究竟性高潮對受孕有無助益，研究者最好觀察女人，而非母猴或母豬。從古至今的婦科醫生沒有忘記這項道理。他們的方法或許不甚高明，但已是盡力而為。十九世紀的醫生貝克（Joseph Beck）在一九八四年發表了一篇〈精蟲如何進入子宮？〉的論文。論文中訪談了曾解剖性交過程中猝死女性的醫界專家。貝克未說明死因為何，我們也只能假設（或許應該說期望）她們是因為激烈的高潮而死於心臟病或中風，而非遭到科學狂熱分子重擊後腦勺而身亡。人類的情形和先前的倉鼠、老鼠與狗相同，解剖發現精蟲已抵達女性子宮的情況很普遍。
貝克滿懷自信，認定某種型態的子宮上吸會伴隨性高潮發生，沿路將精蟲吸往卵子。他寫道，唯一的驗證方法就是觀察「性交高潮期間」的子宮頸。他果然付諸行動，找了一名三十二歲，患有子宮脫垂的金髮女子（貝克莫名地補充，女子還有長期便秘與痤瘡的毛病）。換言之，她的子宮頸，也就是通往子宮的門戶，就位於陰道口內，一目瞭然。除此之外，女子事先警告貝克，她「生性熱情，只要以手指稍微碰觸，達到性高潮易如反掌」，請他在檢驗時務必謹慎。
貝克充分利用了女子獨特的生理特質。「我小心翼翼，以左手分開陰唇，好讓子宮頸清楚地曝露於光線下，接著我以右手食指在子宮頸和恥骨弓間的部位，迅速地來回摩擦三至四遍，隨即引起高潮。緊接著，我看到子宮頸在性興奮的高峰擴張至整整一吋那麼寬。接著，根據我肉眼的觀察，子宮頸連續抽吸了五至六下。」為了使上吸理論更具說服力，貝克指出子宮頸「正好」讓他想起一種名為亞口魚（sucker）的淡水魚，特徵包括下垂的上唇與圓弧型的嘴部。
貝克相信，「精蟲液體流向子宮的通道已獲得完整合理的解釋，不容質疑。」為了防止存疑者繼續抗辯，他引用了著名婦科醫生西姆斯的論點。西姆斯將子宮頸喻為「稍經壓縮的印度橡膠瓶，以便在吸嘴浸入液體前，先排出部分的內容物」。貝克疾呼：「西姆斯說得有理」，展現了過人的專業逢迎技巧：「本人對他敏銳觀察力的景仰，筆墨難以形容」。
麥斯特與強生從來就不認為「上吸」理論值得採信。他們在《人類性行為》中指出，高潮時的子宮收縮是「排出性的，並不具有吸引或吸收的特質」。收縮的力道源自子宮深處，再往子宮頸擴散，與排出胎兒或胎盤的情形相同。他們在研究以自慰自行治療經痛與背痛時，獲得了排出性收縮的生動證據。五十位經期間的婦女在敞開的鴨嘴鉗下自慰，好讓研究者一覽子宮頸全貌。「在性高潮進入最後階段時，研究人員觀察到經血在壓力下，自子宮頸外部（開口）噴出，有時力道之強大，甚至壓迫經血直接自陰道口噴出，完全未沾染鴨嘴鉗的兩側。」我誠心期望，他們兩位當時戴著護目鏡。
有批評者指出，不論是高潮時的子宮收縮，或是平時輕微的蠕動，在月經週期過程中會出現反方向的力道。排卵時，即女性最易受孕之時，收縮會將物質拉進子宮，而經期時則將之排出。（生殖系統比我們想像的更為精巧，也更為目標導向。性賀爾蒙操控子宮收縮的方向，並決定只擴張含有卵子的輸卵管，好讓那一側的輸卵管包容較多的精蟲。性賀爾蒙亦監控女性分泌物的量與黏性。排卵前後，子宮頸黏液量激增，變得如蛋白般濃稠，提供精蟲進入子宮的繩梯。）
在一項後續研究中，麥斯特與強生為六位自慰的女性裝上子宮頸帽，其內裝滿了表面張力與密度皆與精液相同的物質。此種物質可阻擋放射線， 這表示影像會出現在X光片上。如果女性在高潮時確實能將此種物質吸入子宮內，研究人員即可記錄其動向。性高潮期間先照一張X光片，高潮結束十分鐘後再照一次。實驗結果顯示，「毫無上吸作用力的證據」。此項研究再度引起抨擊，部分批評者表示子宮頸帽是上吸無法運作的原因。
麥斯特與強生的質疑不僅僅來自上述的研究結果。他們從自行拍攝的影片中也看不出倒吸、上吸，或是任何類似魚嘴形狀的子宮頸，只看到子宮頸在性衝動的後期出現奇特的變化，即所謂的「陰道帳篷效應」，子宮頸開始自陰道的另外一端抽離，製造了上窄下寬的的空間，成為「精液儲藏處」，看來就像馬戲團帳篷篷頂的形狀。（有的理論認為，陰道帳篷效應是演化的結果，目地是在陰道上方的頂端處提供保存精蟲的空間，增加受孕機率，即防止某些研究人員所稱的「回流損失」。這不像性學學者的用字，反倒有經濟學家的風格。當然，如果女性的姿勢並非仰躺，等於是翻轉了這間「儲存室」。）不過，麥斯特與強生進一步指出，帳篷形狀的子宮頸與精液抽離，兩者根本無從接觸起。子宮頸若未與精液接觸，吸管等於不在飲料中，有沒有「吸」都無關緊要。
人類的性愛若以受孕為目的，「上吸」可能反而幫了倒忙。性生理學家雷文說，剛自陰莖出發的精蟲尚無法勝任使卵子受精的任務，它們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培養授胎能力。所以，就算全部的精蟲馬上就被吸入子宮內，在精蟲準備不及的狀況下，也是徒然。雷文說：「照這樣看來，性交高潮與受孕很有可能互不相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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