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四點。」美洲豹說。
光線透過汙穢的玻璃粒子透射出來,幾張臉孔在搖曳的燈火下顯得模糊。除了波菲里歐‧卡瓦,眾人的危機已經解除。骰子開出三點和一點後靜止不動,潔白的骰子和髒汙的地板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四點。」美洲豹又重複一遍。「是誰在那兒﹖」
「是我,」卡瓦小聲地回答:「我剛說四點。」
「快一點!」美洲豹催促著,「你曉得,左邊第二個。」
卡瓦感覺到一股寒意。營房的盡頭無窗的廁所隔著一扇薄木門,自立於營房之外。往年,冬天只能從破窗和隙縫溜進軍校宿舍,但是今年的冬風特別凜冽,校舍中幾乎無一處能倖免於它的肆虐。夜裡寒風滲透進廁所裡,吹散了白天累積的惡臭,也將暖和的氣息一掃而空。卡瓦生長於山區,早就習慣了寒冬,是恐懼讓他的全身起滿了雞皮疙瘩。
「結束了,我可以去睡了吧?」波亞的一張小臉上掛著一對惺忪的睡眼,他有著龐大的身軀和洪亮的嗓音,頂著一頭油膩、毛撣般的亂髮。他嘴巴微張,下唇還殘留著一絲菸草。美洲豹回過頭看著他。
波亞說:「我一點要站夜哨,想先去睡一會。」
美洲豹回說:「去睡吧,我五點會叫你們起來。」
波亞和「捲毛」走出門,其中一人跨越門檻時被絆了一下,忍不住咒罵了一聲。
「別再回來,你會把我吵醒。」美洲豹用命令的口吻對波亞說:「不要耽擱太久,快十二點了。」
「知道了,我這就去換衣服。」波亞臉上的表情如同往常難以捉摸,他看起來有些疲憊。
他們走出廁所,營房內一片漆黑。卡瓦不需倚靠眼睛光憑記憶,就能將兩根床柱間的長方型空間摸得一清二楚。現在他感到莫名的平靜,但馬上又被四周的酣聲和竊竊私語聲打斷。他走到離門口一公尺的右邊第二張床,下鋪是他的床位。就在他伸手進衣櫥摸索長褲、卡其襯衫和軍靴的同時,他感覺到睡在上鋪的巴亞諾呼吸吐在他臉上,還聞得到菸草味。黑暗中瞧見那黑人兩排白亮大顆的牙齒,讓他想到某種囓齒動物。他悄悄、慢慢地脫去藍色法蘭絨睡衣並著裝,將一件毛料軍大衣捎在肩上,然後小心翼翼地不讓軍靴發出聲音,踩著緩慢的腳步走到美洲豹的床前;美洲豹的床位於營房的另一端廁所旁。
「『美洲豹』。」
「嗯,拿去吧。」
卡瓦伸手接下兩件冰冷的物件,其中一件摸起來觸感粗糙;他將手電筒握在手中,銼刀則放入軍大衣的口袋。
「輪到誰站衛兵?」卡瓦問。
「『詩人』和我。」
「輪到你?」
「『奴隸』替我站哨。」
「那其他班誰站哨?」
「你怕了嗎?」
卡瓦沒有回答。他踮著腳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前,小心打開其中一個門閂,但還是無法避免發出聲響。
「有小偷!」漆黑中有人大叫:「衛兵,殺了他!」
卡瓦聽不出那是誰的聲音,他向外張望。營房和一大片草地的中間是一座集合場,集合場上微弱的燈光照射在空無一人的中庭。濃霧中五年級生的三棟水泥宿舍間蔓延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氛。卡瓦的背部緊靠著水泥牆,有好一會兒,他一動也不動腦中一片空白。美洲豹現在置身事外,而他只能靠自己了。他真羨慕那些正在熟睡的軍校生、士官,和在運動場另一頭的哨站裡睡死了的衛兵。他知道,如果再不行動,恐懼會麻痺他的身心。算了一下距離,穿過中庭和集合場,藉著空地上的陰影掩護下繞過餐廳、辦公室和軍官的寢室,然後橫越過另一個小的水泥中庭,一路通到教室大樓,危機就可以解除了,因為衛兵巡邏不會走到那裡;任務完成後,再回到自己的寢室。他的腦中一片混亂,只想將心中的雜念擺一邊不要胡思亂想,機械化地完成任務。以往他整日渾渾噩噩墨守陳規地過日子,但是今晚過後一切都會不同。此刻他的思緒異常地清晰。
他並沒有穿過水泥中庭,而是繞道沿著五年級生宿舍貼著蜿蜒的牆壁前進。到達了另一頭,他焦慮地看著前方,球場看起來像一片無止境的祕境,對稱樹立的路燈周圍凝聚了濃厚霧氣。在燈光照明所及範圍之外,他隱約看見那片綠草覆蓋的空地。當天氣不冷的時候,衛兵們習慣躺在那睡覺或小聲聊天。他確信今晚衛兵們一定是躲在某間廁所裡聚賭。他加快腳步躲藏在營房的陰影中避免在燈光下暴露行蹤。軍校位於懸崖的末端,海浪拍打在懸崖上發出巨響正好蓋過了腳步聲。經過軍官宿舍時,他不禁打了個哆嗦,並加快腳步穿越過球場消失在漆黑的空地中。此時,一雙螢火蟲般明亮、溫和、羞澀的眼睛正在一公尺外盯著他,才剛克服的恐懼,突如其來又重重地擊在他身上。他遲疑了一下,是一隻羊駝。「滾開!」
他對牠怒吼,羊駝卻不為所動。「這隻畜生都不用睡覺,也不用吃東西,牠到底是怎麼活到現在的?」卡瓦拋下羊駝走開。兩年半前,他為了完成學業而來到利馬,當他見到這種山區特產的動物大剌剌地在萊昂西歐‧普拉多軍校潮濕灰暗的圍牆內散步,著實讓他嚇了一跳。是誰把羊駝帶來軍校?又是從安地斯山脈的哪個地方帶來?軍校裡的學生總喜歡把牠當作打賭的標靶,儘管石頭砸在身上,羊駝既不閃躲也看不出牠的情緒,只是慢慢地走開。卡瓦心裡想:「牠就像那些印地安人一樣。」他爬上了通往教室的樓梯。那裡除了板凳、課桌、風和影子之外沒半個人影,現在他可以不用擔心鞋子發出聲音了。
他邁開腳步走到最上層的走廊然後停下來,沿著手電筒微弱的光線找到了窗戶。「左邊第二個。」他想起美洲豹的話。果然,左邊第二扇窗戶的玻璃有些鬆動,他的手心在冒汗,另一隻手拿著銼刀將窗框四周的油灰刮開,小心翼翼地將玻璃卸下來放在地板上。他伸手在木質窗框上摸索找到了栓子將窗戶打開。進入裡面之後,他用手電筒將每個角落都照了個清楚。房間裡油印機旁桌上擺著三疊紙張,他讀著紙張上的文字:「五年級段考化學科考卷,作答時間:四十分鐘」。考卷是下午剛印好的,上面的油墨都還油亮著。儘管根本不了解題目在說些什麼,他還是迅速地將它們抄寫在筆記本上。抄完題目他關掉手電筒轉身爬上窗戶,往下跳的同時清脆的碎裂聲響起,玻璃在他腳下裂成了碎片。「糟糕!」他心裡暗叫不好,害怕地蹲坐在地上。然而他並沒有如預期般聽到騷動聲和軍官開槍的子彈聲,只有他自己充滿恐懼斷斷續續的呼吸聲。他忘了打開手電筒,過了兩秒之後才將瓷磚地板上的碎玻璃收齊,放進毛料軍大衣的口袋裡。回程中並沒有特別提高警覺,他只想趕快回到寢室鑽進被窩,然後闔上眼睛。在空地將玻璃丟棄時,他被碎片刮傷了手。回到營房在門口停下時他感到疲憊不堪,這時一個黑影出現在他眼前。
「搞定了嗎?」美洲豹問。
「搞定了。」
「我們去廁所。」
美洲豹走在前頭,用雙手將廁所的門推開走了進去。在昏暗的光線下,卡瓦發現美洲豹光著腳丫,一雙乳白色的大腳留著骯髒的長指甲,味道不怎麼好聞。
「我剛才打破一片玻璃,」他將說話聲壓低。
美洲豹的雙手像一對白影,迅速地抓住卡瓦軍大衣的翻領。美洲豹捲曲的睫毛下一雙眼睛狠狠地盯著他看,他在原地顫抖不敢把眼神往下移。
「山地人,」美洲豹喃喃自語:「你最好像個山地人一樣乾淨俐落,如果我們被逮到,我發誓……」
通常卡瓦大衣的翻領是扣上的,他將雙手按在美洲豹的手上,試圖將它們從自己身上撥開。
「放開!」美洲豹說,卡瓦感覺到對方的口水如雨水般落在自己臉上。「『山地人』!」
卡瓦將手拿開。
「中庭裡沒別人,」他咕噥著:「我沒被別人瞧見。」
美洲豹放開他,輕咬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背。
「『美洲豹』,我沒那麼倒楣被發現,」卡瓦小聲地說:「如果被逮到,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美洲豹上下打量他,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這個沒種的山地人。看看你,你都嚇得尿褲子啦!」
他已經忘了在新瑪達雷納市坐落於薩拉維利大道上那棟房子,從初次抵達利馬那晚起他就一直住在那裡。那次旅途十八個小時的車程裡,沿途經過了一連串廢棄的村莊、沙地、小河谷,有時經過海岸、棉花田,然後又回到村莊和沙地。他的臉蛋緊貼在窗戶上,內心情緒激動:「我就要見到利馬了。」母親不時地將他拉到身邊,輕輕地喊著他的小名:「利奇,小利奇。」「她為什麼哭呢?」他心裡納悶著。時間分秒地流逝,其他乘客不是沉睡在夢鄉裡就是在閱讀書報,司機愉快地小聲哼著同一首曲子的副歌。
小利奇熬過了清晨、午後和傍晚,目光始終注視著同一個方向。他期待抵達首都的那一刻,能看見城裡的燈火如一排火炬般,在地平線上瞬間點燃。疲倦的睡意讓他的肩膀鬆懈下來,他的意識漸漸模糊緊咬著牙不斷重複地說著:「我不能睡著,我不能睡著……」突然間,有人溫柔地將他搖醒。「醒一醒,利奇,我們到了。」他的頭垂在肩膀上,發現自己正依偎在母親的衣裙裡,感覺有點冷。兩片熟悉的唇吻上他的嘴;他想起自己在睡夢中變成了一隻小貓。車速開始慢了下來,朦朧中他看見了樓房、街燈、路樹和一條比齊葛拉由市主要街道還要長的大道。他等了一會兒,發現其他乘客都已經下車了,此時司機哼曲的歌聲已不像先前那麼充滿熱情。「將來會是怎麼樣呢?」他心裡想著。他又再度感到強烈的不安,就像三天前,為了不讓雅德莉娜姨媽聽見,母親把他拉到一旁對他說:「我之前是騙你的,其實你父親還活著。他剛從一段非常遙遠的旅途回來,正在利馬等著我們。」「我們到了。」他母親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到薩拉維利大道對嗎?」司機邊唱歌邊問道。「是的,請在三十八號停車。」她回答。小利奇闔上眼皮假裝睡著,母親親了他一下。「她為什麼要親我的嘴唇呢?」他心裡想著,右手牢牢地抓緊座椅。車子兜了好幾圈終於停了下來。他雙眼緊閉緊緊地依偎在母親的懷裡。一個聲音喊道:「貝翠絲!」母親的身體突然間緊繃了起來。有人打開了車門。他感覺到自己失去了倚靠被騰空舉起,然後被放在地上。他睜開眼睛,母親和那個男人正在擁吻。司機的歌聲停了下來,整條街空蕩蕩地鴉雀無聲。小利奇盯著眼前這對男女數著數字計時。母親放開那個男人回過頭對他說:「利奇,他是你爸爸。親親他。」陌生男子的手臂再度將他高高舉起。男人不斷地叫著他的名字,一張成熟的臉孔貼近他,乾癟的嘴唇用力地親在他的臉頰上,令他渾身僵硬。
他同樣忘了那個晚上發生的其他事情:充滿敵意的床上冰冷的床單;揮之不去的孤寂讓他試圖用雙眼從黑暗中找出任何東西、任何一點光芒,並從他的靈魂中拔出像根釘子般反覆地折磨他的苦惱。記得雅德莉娜姨媽有次告訴他:「每當黑夜來臨,塞丘拉沙漠中的狐狸就會像惡魔般地吠叫,你知道為什麼嗎?是為了打破令人發寒的寂靜。」當時他很想大聲吶喊,好讓這個死氣沉沉的房間冒出一些生氣。接著他起身,半裸著身體,光著腳,「如果他們突然進來發現我站在這裡……」想到這,他羞愧窘困地開始發抖;他走向門前把頭貼在門板上,什麼也沒聽見,又回到床上,雙手摀住嘴巴開始啜泣。當陽光照射進房間,街上人聲鼎沸時,他依然睜著雙眼,用耳朵警覺地監聽著周圍的聲音。過了許久,他聽到了一陣談話的聲音。他們講話很小聲,只聽得見雜亂、無法分辨的耳語聲。之後,他聽到了嘻笑聲和活動聲。他感覺到開門聲、腳步聲,有人走進來。一雙熟悉的手幫他把被子拉到頸部位置,一道溫暖的呼吸從他的臉頰掠過。他睜開眼睛,母親正對著他微笑。「早安,」她溫柔地向他打招呼,「你不親一下你的母親嗎?」「不要!」他說。
「我可以去跟她說給我二十塊,我知道她會眼眶含著淚水然後給我四十或五十塊;同樣地,我也可以對他說:我原諒你對我媽所作的一切,只要你多給我一些零用錢,你就可以繼續去尋花問柳了。」阿貝多的口中念念有詞,幾個月前母親送給他的羊毛圍巾、身上的軍大衣和頭上戴著拉到耳根的軍帽讓他得以抵擋寒氣。他的身體已經很習慣背負步槍,這時候對步槍的重量幾乎沒感覺。「我去告訴她,如果不接受我們又能得到什麼?還是讓他每個月給我們寄張支票吧,直到他為自己的罪過懺悔然後回到家裡。
但是我知道,她一定會哭著說,我們應該像主耶穌基督那樣,心甘情願地背負著十字架。不論要花多久時間等待,一直到他們和解。最後,我明天還是拿不到那二十塊。」按照規定,衛兵應該巡視各自年級的中庭和集合場,卡瓦背對營區,倚靠著軍校正門褪色的高欄行走。透過像斑馬背脊參差交錯的縫隙,他望見了柵欄底下蜿蜒的柏油路和懸崖邊緣,聽見海浪拍打的聲音。霧不濃厚的時候,憑著銳利的目光最遠可以看得到拉本達海水浴場像道防波堤般橫臥在海中;另外一頭,可以看見他的家鄉米拉佛雷區,整個區的燈火像一面扇子遮住遠處的海灣。負責值班的軍官每兩個小時會向巡邏衛兵查哨。一點的時候軍官將會發現衛兵在自己的崗位上,而阿貝多腦中正在想著星期六外出的計畫。「大約十幾個傢伙作夢會想著那部影片,夢到很多穿著小短褲、露大腿、露肚皮的美女。他們要我代筆寫信,卻沒半個人先付錢,而且明天就要考試了我哪有時間寫這些東西。我還得花錢向『美洲豹』買化學科考試題目。除非我幫巴亞諾寫信讓他在考試的時候給我打暗號,但是黑人實在不值得信任。他們要我幫忙寫信,所有的人卻早在禮拜三就已經在『小珍珠商店』和賭場把錢花得精光了,這個時候誰還有閒錢付給我。我可以幫那些被禁假的人弄到香菸,然後用寫信、寫小說的方式來抵償二十塊香菸錢,隨便他們想要我寫什麼。
如果能在餐廳、教室或廁所裡找到掉了的皮夾,我就有二十塊了。我可以現在潛入其中一棟宿舍,打開所有衣櫃搜括二十塊錢,或著從每個衣櫃裡拿五十分錢,這樣比較不會引起注意,而且只需打開四十個衣櫥不會吵醒任何人;或著我可以去找一位士官長或中尉跟他說:請借我二十塊,我已經是個男人了,我也想去『金美足』那快活一下。是誰給我在那邊鬼叫……」
阿貝多停頓了一下,聽出那是離他崗位有一段距離的一個衛兵。他再次聽到那聲音,這一次更大聲。「那位同學是怎麼了?」他感到心神不寧,抬起頭向警衛室望去,看見坐在板凳上的幾名衛兵,以及拔劍出鞘指向濃霧和暗夜的英雄銅像。他彷彿已經在懲處名單上看見了自己的名字,驚慌地吞了一口口水,心裡撲通撲通地跳。他看到了瓦里納中尉距離不到五公尺,雙手扠腰站在他和銅像中間。
「你在這裡做什麼?」
中尉向他走過來。阿貝多看見,應該說,他隱約看到,中尉肩膀後方英雄銅像底座上的汙點;或著那應該是他自己的幻想,因為警衛室裡的燈光從遠處照射過來有點昏暗。更何況,守衛的士兵今天可能已經刷洗過銅像底座了。
「嗯?」中尉正站在他面前,對他說:「有什麼事嗎?」
阿貝多一動也不動,右手固定在軍便帽上,緊繃著身上每條神經。阿貝多不發一語,眼前這輪廓模糊的男人同樣靜止不動,依然將手扠在腰上。
「長官,我想向您請教一件事,」阿貝多說。(我就跟他說我的胃痛得要命,我想要一顆阿司匹靈之類的藥物;或是我媽病得很嚴重;或著他們把那隻羊駝宰了;或著我可以求他……)「我的意思是我需要心理諮商。」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有個問題。」阿貝多口氣僵硬地說。(就騙他說我爸是個將軍、海軍少將或是陸軍元帥,並告訴他要是我每被記過一次就會害他晚一年升遷,我還可以跟他說……) 「這是件私事。」他猶豫了一下,決定撒個謊:「我要說的是,上校有次曾經說過我們可以向自己的長官諮詢一些私人問題。」
「報上姓名和部隊」中尉把手從腰部放下來,看起來更虛弱、矮小。他向前跨了一步,阿貝多低頭近距離看見上尉不悅的表情、了無生氣的一對青蛙眼,和一張故作嚴峻姿態,卻只流露出可悲的圓臉,當他用抽籤決定懲罰時就是這個表情。他發明了這個方式決定誰該被禁假:「班長,叫所有號碼是三和三的倍數再加上六的人出列!」
「五年級第一班,阿貝多‧費南德茲。」
「有什麼事說吧!」中尉說:「有屁快放。」
「我覺得我生病了,長官。我是指我的腦袋不是身體。每天晚上我都會作噩夢。」阿貝多垂下眼皮,說話不疾不徐,一副恭敬卑微的模樣,他不加思索地向對方解釋,用他的三寸不爛之舌結起一張蜘蛛網、將眼前這隻迷惘的青蛙困在他的迷宮裡。「長官,我作了可怕的夢。有時候我夢到殺人或是夢到被人面獸身的怪物追殺。我被嚇醒全身發抖冒冷汗。中尉,我向您發誓,我作了好可怕的夢。」
中尉仔細地端詳軍校生的臉,阿貝多發現青蛙眼又活了過來,疑心和詫異點燃了對方瞳孔中原本快熄滅了的火苗。(他可能會笑、可能會哭、可能會大吼大叫,說不定還會跑掉。)瓦里納中尉檢視完畢,猛然地向後跨一步吼道:
「真不像話!我又不是神父。去找你爸或你媽作你的心理諮商吧!」
「報告中尉,我並不是想給您找麻煩。」阿貝多結結巴巴地說。
「喂!這個執勤臂章是怎麼回事?」中尉把臉和瞪大的眼睛靠過來。「您正在執勤嗎?」
「是的,中尉。」
「您不知道除非死亡不能擅離職守嗎?」
「是的,中尉。」
「什麼心理諮商,你真是個智障!」阿貝多屏住呼吸,猙獰的表情從瓦里納中尉的臉上消失,現在他笑得合不攏嘴,眼睛拉成一直線,額頭上冒出了幾條笑紋。「真他媽的,你這個智障。你應該感謝我沒把你登記下來,還不快回營房執勤。」
「是,中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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