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第一章 米夏埃爾.科爾哈斯計畫
六
在這些日子裡的某一天,櫻訪問了我家。陪同櫻前來的木守把她安頓在他經常坐的扶手椅上,他自己就和我一同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妻子則坐在櫻的正對面,她說在關西讀高中時,曾看過青春之星櫻的代表作。
「那是在日本拍的電影中我最喜歡的作品。」櫻回答說,「較之於令尊導演的電影和創作的劇本裡的人物, 當時的我還過於年輕,比劇中人物年輕一代甚至兩代。但是呀,我曾受益於令尊寫的有關演技指導的文章,至今仍然記得很清楚。比如當自己覺得說出的台詞不自然的時候,該怎麼辦才好呢?只要降低自己的聲調即可。還有……女演員認為緊閉口唇會顯得美麗,這是誤解,等等……
「我也曾聽說,導演的繪畫很棒。右邊上方的那幅、把白色和紅色的菊花插在唐三彩罐中的畫,是令尊的作品吧?像是岸田劉生的畫風……雖說如此,也還是和模仿的作品不同……」
「這是父親的畫。母親曾得意地說,父親年輕時曾請劉生先生看過自己的畫。玄關對面是會客室,裡面放滿了外子的藏書,已經成了書房,那裡的牆上還有三幅。您要過去看看嗎?」
櫻生氣勃勃地移動身子(然而,步伐卻是十分閒適),跟隨妻子而去。仍在目送著她們的木守像是回應我的眼神似地說道:
「這半年來,我和櫻從華盛頓到紐約、東京,雖說不上如影隨形,但總是在一起活動。身為與我們同時代出生的人,她那種閒適的感覺,我認為是獨特的。現在是絕無僅有的吧?
「上星期, 日本的女性雜誌對她進行了採訪……說與電視節目合作,成立了名為『日本電影八十年』的企畫團隊。這種『八十年』的說法教人心生敬畏,但聽了櫻那閒適的回答,就覺得那真是與她極為相稱的時間歸納法。
「如果時間允許的話,我可以想像她在年屆八十接受後續採訪,照樣是閒適地回答提問的電視畫面,那時,我們恐怕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這種話真是荒謬,可我確實是這麼想的。她那人從嬰兒時開始,確實可以活到八十歲。在那漫長的時間裡,無論容貌也好,姿態、姿勢也好,在她活著期間都不會發生很大的變化,且依然能夠閒適地迎接死亡的到來並前往彼界。即便她不在了,活著的人也會將她遺留下的一切理解為理所當然,並因此充滿懷念之情。我想,情況不就是這樣嗎?
「實際上,她從幼年起就一直在經歷非常重大的變故……
「我曾經這樣問過她:櫻,從幼年到少女那個時期,你進入了電影界,而且在美國文化中心的情報軍官的支持下工作,你是生活在不怎麼尋常的環境裡的人,在那個時期,你從不曾因為時間緊迫、慌張匆忙、就要來不及了……等等的心情而焦躁不安,是嗎?
「『確實如此,』她這麼回答,『我總是在充裕的時間中做著準備,試鏡過後便是實際拍攝,此時仍有寬裕的時間,我就以這種心情表演直至結束……我覺得這就是工作。
「『而且,我從日本前往好萊塢,飾演香港姑娘或是新赫里多尼亞姑娘,只要是這一類的角色,我什麼都演,在一直飾演這些角色的時期,或是當這類工作在美國愈來愈少,我開始習慣在預算和時間都受到限制的條件下拍攝墨西哥電影的那個時期,看到周圍的人都慌慌張張地四處走動,嚷著時間不夠、不夠,就像愛麗絲的故事裡的出場人物那樣焦躁不安、四處走動,我就覺得不可思議。
「『我在想,我們大家都生活在速度相同的時間裡,但……』她就是這麼回答的。」
此時,櫻和妻子這兩人都高興、安靜且滿足地回到客廳。然後,一如木守剛才所說的那樣,櫻以閒適的語調令人信服地述說著自己的感想:
「夫人的水彩畫也很獨特呀,我喜歡。看來,繪畫的才能是可以傳承的。雖然與父親的繪畫全然不同,但我覺得兩者間是有內在聯繫的。我本人沒什麼才能,只是喜歡看畫。光的音感非常出色……
「掛在您書架旁的那幅好像是銅版畫的……狗的繪畫,也是一幅優秀作品。」
「上面有西凱羅斯的簽名,當然,那是複製的。」我說道,「聽說你曾在墨西哥從事電影工作,我的一位朋友是文化人類學家,他也曾前往墨西哥城擔任教職,偶然與在墨西哥拍攝電影的路易士.布紐爾進行對談。(「如果是布紐爾的電影的話,我也出過一回鏡,是扮演潛入別人家裡的流浪者。」櫻若無其事地說)……他給我帶來了當地的禮物,就是這幅西凱羅斯的版畫的複製品。」
「我曾見過這幅畫的真品。那是西凱羅斯為支持報社的罷工而製作的版畫,然後畫家為自己拓印下來的作品,那上面也署有一九四五年的年份和畫家的簽名。展示出售的場所,並不是墨西哥市的那座大博物館,而是在現代美術館的展售店裡。售貨員小姐向我推銷說:『喜歡這個perro嗎?』等等……大概是五千美元,當時我想買下來,可是要把裝在畫框裡的這幅畫放在箱子裡帶上飛機,卻又有些誇張的感覺……」
「啊,我真想買下來啊!」我發自內心地說道。
「我們是透過巨大的壁畫認識西凱羅斯的版畫的,至於塔馬約的版畫,則是彩色的石版畫。正面描繪的正在發怒的狗──您給人的印象是沉穩溫良的,竟也被如此發怒的狗的畫作所吸引──您還有著這樣一面呀?」
「有!」妻子認真說道,使得櫻也露出了微笑。
話題先回到當天去,那時,櫻的確顯得非常閒適,走出玄關後還與妻子說著話,讓把車子開過來的木守等了一會兒後才上車離開。在她離去後,妻子的表情嚴肅起來,對我說了一些話。
她說,從渡邊先生發病到他病故之後我都無法正常工作,這倒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後來甚至連書也無法仔細閱讀(目前正協助木守完成他的電影計畫,而這也是與工作和讀書不同的、不會持續太久的一種消遣),這就讓她放心不下了。此外,她還知道不久前,就是剛才談論西凱羅斯時提到的那位文化人類學家的繼任者,邀請我「是否可以來墨西哥市的『墨西哥學院大學』任教?如果認為一年太長的話,半年也可以」。
碰巧,對方表示,即便只任教半年, 洛克斐勒財團提供的薪水也可以達到五千美元。「您能夠接受這個工作嗎?」
這一天只說了這些話,然而,我和木守、櫻的電影計畫卻遭到意外變故,其結果是我又陷入之前的鬱悶狀態,真的去了墨西哥市,而西凱羅斯的那幅版畫,現在仍在我的書房裡……
當然,與木守一同訪問我家的櫻不只是談了岳父和妻子本人的繪畫,其間她以一流的閒適風格圍繞「米夏埃爾.科爾哈斯電影」的劇本構想開始向我提問:
「木守也在這裡,如果我誤解了他曾說過的話,那就請予以糾正。他告訴我,您對於科爾哈斯與馬丁.路德會談的場面極為重視。」
櫻就這樣預先確定了自己談話的方向。
「您是要以那個場面作為電影的中心,以此來建構整部電影嗎?」
「是的。」我回答說,「不過,這倒不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去了解電影,而是將我到現在為止在小說寫作中所形成的習慣,運用到對我而言屬於全新工作的劇本寫作上。
「這是這麼一種寫作方法:首先想像自己所要寫的作品中最為核心的一個場景,由此具體地充實主人公和配角的過程中,小說便逐漸成形。」
「馬丁.路德這個名字,浮現在我腦海中的印象,僅僅是德國的宗教改革者。再就是覺得克拉納赫描繪的肖像畫非常出色……對於米夏埃爾.科爾哈斯來說,馬丁.路德是個極為重要的人物呀。」
「路德貼出他的第一篇文告時,科爾哈斯正據守在呂森堡的寨子裡,那文告就貼在通向寨門的大道旁的柱子上。部下們提心吊膽地注視著科爾哈斯走近那裡,雖說也是因為文告的內容,卻更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首領對路德持有一種特別的崇敬。
「科爾哈斯注意到了文告。文告的『署名是什麼呢?是他所熟知的最可貴和最尊敬的名字:馬丁.路德。』克萊斯特如此寫道。在文告的結尾處寫有這樣的話語:『汝當自知,汝所持之劍,為掠奪之劍、殺戮之劍,汝則為逆反之徒,而非正義上帝之戰士。汝之下場,今生當遭車裂與斬首之極刑,彼世則因惡行與瀆神而遭詛咒。』」
沒想到櫻卻不急不忙地說道:
「我在想,那算是惡行嗎?」
「……讀了這個文告後,科爾哈斯把留在寨子裡的隊伍指揮權交給自己的心腹,便獨自前往路德所在的維藤堡。他與路德在深夜裡進行的對話,確實寫得非常精采。
「首先是路德問道:『誰賦予你權利在擅專的判決下襲擊容克少爺,並在城堡中未找到少爺便以火與劍侵害保護他的城鎮村莊?』、『誰拒絕給予你法律的保護?』、『我不是在文告裡已經告訴你了嗎?你呈送的訴狀並不為你所要呈上的那位君主所知。』
「科爾哈斯直截了當地回答道:『假如君主不將我驅逐,我願意回歸受到君主保護的社會。我再次懇請您,請您護送我前往德雷斯頓。如果能夠做到這一點,我將解散集結在呂森堡的隊伍,再次向法院提出已被拒絕了的訴狀。』
「然後,他說自己只希望進行如下判決:『依法對少爺進行處罰, 恢復馬匹的原狀,對我以及戰死在磨房山的僕役赫爾澤因少爺的暴行而遭受的損害進行賠償。』
「路德答應與選帝侯交涉,以促使公正的法院進行審理,而且要把科爾哈斯安全地護送到那裡。當科爾哈斯滿意地準備離去時,希望路德能夠滿足他的一個心願:在這裡接受他的懺悔並施予聖餐的恩惠。
「我認為,科爾哈斯此時已經意識到,即便公正的法院作出他所希望的判決,他也會由於引發內亂罪而難逃一死。當路德問及他是否願意饒恕敵人,就像上帝也曾做過的那樣時,科爾哈斯表示無法饒恕容克少爺,路德便拒絕了他剛才提出的請求。
「我將把舞台轉換為自己故鄉在明治維新前後曾兩度爆發的農民暴動,嘗試寫出這部歷史劇電影來,打算將藩主及其心腹們都很尊敬、同時也為農民們所信賴的高僧與暴動領導人之間的對話場景,安排在整體的分歧點上。
「這個對話的場景,我考慮放在暴動農民們集合的場所—大河灘。」
「與和尚進行對話的暴動領導人,是相當於科爾哈斯的角色嗎?」
「是的。在兩場暴動中,另一場暴動、也就是第二場暴動的領導人,卻不是科爾哈斯那樣魯莽的武士……」
「女性也參加了這場暴動嗎?」
「第一場暴動的領導人,是令人直接聯想到科爾哈斯的、名叫『銘助』的人物。在那次暴動之後,『銘助』死於獄中。第二場暴動是由這位『銘助的轉世之人』所領導的。不過,當時他還是個孩子,便有一位叫作『銘助媽媽』的女人總是跟隨在他身邊。即便在大河灘,她也與『銘助的轉世之人』在一起。」
「她也參加農民暴動的戰鬥嗎?」
「參加。我想把領導第一場暴動並獲得成功、最後卻獨自一人被藩府追究而死於獄中的『銘助』,塑造成與米夏埃爾. 科爾哈斯相近的人物。無論是他的親生母親還是岳母,那傳說中的女性『銘助媽媽』與死去的『銘助』有著非比尋常的聯繫,她是生下『銘助的轉世之人』的人物。我希望自己塑造的這個角色,能夠同時具有麗絲珀和吉普賽女人的作用。」
「克萊斯特的寫法原來是這樣的呀……我要認真做好出場的準備。」櫻表現出莊重而昂揚的神情說,「我要親眼看看那位『銘助媽媽』的生活環境……當然, 那已經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不過……我打算開始為扮演這個角色做準備。您說到的大河灘這個場所,現在可以去那裡看看嗎?」
「把大河灘與河流隔離開的堤防已經建起來了,甚至使周圍的地形地貌產生了變化。不過,如果你真的要去看看的話,我可以幫得上忙。與阿婆一同對我講述『銘助媽媽』這故事的,是我的母親,目前她還生活在那裡。舍妹與家母一同生活,她會為你引路的。
「先從羽田飛到松山機場,再從那裡乘坐一個小時的電車,那裡現在已經不是窮山僻壤了。」
「松山呀……對我來說,真的、真的……是我非常懷念的地方。」櫻說道,「您就是在那裡的重巒疊嶂的另一邊的森林裡長大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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