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我突然想到,除了書架上的書,祭壇旁邊好像還擺著三個紙箱。我之前受到那些五顏六色的收藏吸引,沒有特別注意。或許紙箱裡可以找到一些東西。
第一個紙箱裝的是我童年的照片。我滿心期待,希望能找到揭露一些事情的東西,但是什麼都沒有。我只感到一股宗教般的崇高情緒。看過我父母在醫院,以及我祖父在他書房的照片之後,我認出了自己,雖然拍攝於不同的年紀,但是根據衣服,以及我母親裙子的長度,大概可以辨識出年齡的順序。我大概就是戴著一頂遮陽帽,正在捉弄石頭上一條毛蟲的那個小孩;牽著我手的那個悲傷的小女孩是阿妲。阿妲和我身穿白色的衣服,我身上那件幾乎算得上是一件禮服,而阿妲那件就像新娘裝一樣,大概是為了參加初領聖體或是堅振禮的儀式。我也是從右邊算過來第二名那個胸前抓著短筒槍列隊的法西斯少年,我也是那名黑皮膚,露出標準笑容的美國大兵身旁最高的小孩,他或許是我在四月二十五日之後第一個遇見,並留影紀念的同盟救兵。
只有一張照片觸動了我──一張放大的立可拍,看起來有些模糊,是一個彎著身,看起來有點尷尬的小男孩,和一個個子較小,踮起穿著一雙小白鞋的腳,摟著小男孩的脖子親吻的小女孩。媽媽或爸爸趁著阿妲姿勢擺累了,主動向我表現親密的時候,偷偷拍了這張照片。
我認出那個男孩就是我,那個女孩就是她,這一幕不可能不讓我感動,但是就好像我看的是一部電影一樣,我是以一個外人的身分,面對一件代表手足之情的藝術作品而心生感動,就像面對米勒的「晚禱」、哈耶茲的「熱吻」,或是拉斐爾前派,漂浮在一層黃水仙、睡蓮和日光蘭之間的「歐菲莉雅」 而心生感動一樣。
那是日光蘭嗎?我怎能知道,文字又再一次展現了它的力量,而不是影像。據說,我們的腦裡有兩片半球體,左邊的主導理性思考和語言,右邊的掌管情緒和視覺印象,所以我麻痺的肯定是右腦。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因為我此刻筋疲力盡,死命地尋找某樣東西,而搜尋本身就是一種熱情,而不是一盤像復仇、需要趁冷冰冰的時候食用的大餐。
我將這些只會喚起我陌生懷舊情緒的照片放在一旁,打開第二個紙箱。
第二個紙箱裡面盡是一些宗教圖像,許多聖道明‧沙維豪──他是鮑思高神父的門徒──被畫家呈現得虔誠無比的圖像,縐巴巴的褲子膝蓋處寬鬆下垂,就像他跪著祈禱了一整天一樣。另外還有一本像日課經,由同一位鮑思高所著,裝訂著黑色書皮和紅色書背的小冊子──《深思熟慮的年輕人》。那是一八四七年的版本,已經十分破舊,天曉得什麼人給了我這本書,內容盡是教化、聖歌和禱詞彙編,還有許多最純潔高尚的道德訓示。
其他小冊子也積極表達了對於純潔的崇尚,要求人們避免觀看不良的演出,避免不正常的交往以及危險的讀物。在所有的戒律中,最重要的似乎是第六條,你不能做出不潔的舉動,並以明顯的方式對自己的身體有各種不道德的碰觸,甚至建議你睡覺時必須仰臥,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以避免腹部壓迫在床墊上。不要和異性接觸的訓誡倒是少見,大概這種可能性在嚴格的社會制約之下本就遙遠。最首要的敵人是自瀆,不過這個名詞很少被直接使用,經常以迂迴的說法來描述。一本指南指稱,唯一會自慰的動物是魚──影射的或許是體外授精,因為許多魚類都會將精子和卵子排到水中,然後進行繁殖──但是,並不是因為牠們以不適當的方式交媾,這些可憐的畜生就犯了原罪。書中也沒有提到天生就會手淫的猴子。對於同性戀更是沒有半句話,就好像讓修道院的修士摸一摸並不算原罪一樣。
我手上還有一本非常破舊,由道明‧皮拉所著的《小殉道者》。那是一個關於兩名虔誠少年的故事,他們受到崇拜撒旦、反教權的共濟會成員殘酷凌虐,因為這些人要他們憎恨我們的神聖宗教,享受原罪的淫樂。但是原罪並無法抵贖。為共濟會雕刻瀆神雕像的雕塑家布諾‧契魯畢尼,有一天晚上被他的荒淫同伴沃夫岡‧高夫曼的鬼靈喚醒,因為他們在最後一次荒淫狂歡的時候曾經約定──先走的人要回來告訴對方,另一個世界裡有些什麼東西。而喪了命的沃夫岡身上包著裹屍布,現身在一片塔爾塔羅斯的濃霧當中,魔鬼般的臉孔上,雙眼睜得偌大,炙熱的軀體散發出陰森的光芒。他現身之後,對他的朋友表示:「地獄確實存在,我目前就置身其中!」他問布諾想不想看看確切的證據,並要他伸出右手。雕塑家照著做,而幽靈滴下的一滴汗珠,就像熔解的鉛液一樣,直接穿過那隻手。
這本書和其他冊子裡,只有少數幾本出現日期,而且由於我可能在任何年紀閱讀這些書,無法知道任何事。因此,我也無法知道我是在戰爭末期那幾年,或是回到城裡之後,才開始致力於禮拜的儀式。是因為戰爭、因為面對青春期的風暴,還是一系列的幻滅,才讓我投入教堂殷勤的懷抱?
關於我自己的片段,全都收在第三個紙箱。紙箱最上面是幾本一九四七年到一九四八年,節目表上打了勾、註了解的《無線郵報》。那無疑是我的筆跡,所以這些頁面可以告訴我,我自己想聽的是什麼東西。除了一些關於詩歌的夜間節目,畫了線的都是室內樂和演奏會。那是節目和節目之間簡短的揭幕式,時間是在一大早、下午,或夜深人靜的時候──三首練習曲、一段小夜曲,運氣好一點的話,還可以聽到奏鳴曲。那是專為樂迷播放的樂曲,所以安插在聽眾較少的時段。戰爭結束,我們回到城裡,我因為一點一點上了癮,開始窺伺各種可以聆聽音樂的機會。我會貼著收音機,為了不打擾家人而把音量調到最低。我祖父也收藏了一些古典音樂的唱片,但誰知道他是不是後來才開始購買,目的只是為了鼓勵我在這方面的熱忱?在這之前,我就像個間諜,仔細記下每一個可以收聽音樂的罕有機會。天曉得有多少次,我進廚房打算收聽期待了好幾天的節目時,卻怒氣沖沖地發現因為進進出出的人、饒舌的人,以及收拾東西和準備麵糰的女人,根本什麼都聽不清楚。
蕭邦是我底線畫得最明顯的作者。我把這個紙箱搬到祖父的書房,啟動了唱盤和我的德律風根,在〈降C調第三十五號奏鳴曲〉的陪伴下,開始我最後的搜尋。
《無線郵報》下面是一九四七年到一九五○年的中學筆記本。我發現自己有一位非常精采的哲學老師,因為我在這方面絕大部分的認知,我的筆記本都有紀錄。還有一些圖畫和書籤,我和學校的同學一起惡作劇的東西,以及學年結束的團體照片。照片中,我們全部排成三或四排,而老師都站在中間。我不記得這些臉孔,我甚至費了一些工夫才認出因為長了幾綹和丘菲提諾一樣的頭髮,和別人顯得格格不入的自己。
學校的筆記本中,還有一本日期從一九四八年開始的記事簿,筆跡隨著連續三年的文字而逐漸出現變化,填的都是一些詩。那些詩糟糕得只可能出自我的手筆。就像青春期的粉刺一樣,我相信每個人在十六歲的時候都寫過詩,那是從青少年過渡到成年的一個階段。我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曾經讀到,詩人其實可以歸納為兩個種類──善良的詩人到了某個階段會毀掉自己蹩腳的作品,然後跑到非洲去販賣軍火,而惡毒的詩人則會繼續發表作品,創作到斷氣為止。實際情況可能並非如此,但是我的詩確實非常糟糕。並不是挑釁的天才故意營造出來的可怕或噁心,而是悲哀得透明。回到索拉臘發現自己是一個平庸的作家是不是值得?但是我至少有一個值得驕傲的理由,我將這些不成熟的東西裝進一個箱子,藏在一間封閉的祈禱室,然後開始致力於收集周遭其他人的書。我當時大概十八歲,而我擁有值得讚賞的自知之明,以及不容收買的批判能力。
我雖然藏起這些東西,卻還是保存了下來,表示我對這些詩還是有一定程度的在乎。就像某種紀念,有人抓出蛔蟲後,會保存在酒精裡;有的人則保存膽囊取出來的結石。
最開始的幾首,就像所有的新手詩人一樣,面對大自然的魅力所做出的簡短描繪──冬季的清晨在一片冰霜之間,瞥見四月調皮的慾望,抒情的沉默在八月的神秘夜色中纏繞的結,許許多多、太多月兒,以及一剎那的羞澀:
月兒妳在天上做什麼,告訴我妳在做什麼
我在經營我的生命
我褪色的生命
因為我只是一堆
塵土,死谷
和委靡不振的死火山
當然,我沒那麼愚蠢,或許我那時才剛發現企圖消滅月光的未來主義。不過,我馬上看到幾首關於蕭邦、他的音樂,和他痛苦一生的詩句。不要作夢,十六歲的時候,你不會用詩描述妻子去世的時候失去理智,在葬儀工人前來詢問葬禮事宜的時候,要對方去問他太太的巴哈。蕭邦看起來似乎是故意要賺取十六歲少年的熱淚,心上繫著康思譚絲的絲帶離開華沙,死亡在瓦爾德摩莎村修道院造成了海市蜃樓。只有長大後才會發現他譜了許多傑出的樂章,因為一開始的時候,你會先為他的命運掉淚。
接下去的詩是關於記憶。我唇上的奶水未乾,就已經在收集因為時間而稍微褪色的回憶了。其中一首詩寫著:
我為自己構築回憶
生命
我朝這個奇蹟伸手
分分秒秒
每一片刻
都用一隻顫抖的手
輕輕翻過一頁
回憶是迅速在水面留下漣漪
然後漸漸消失不見的波紋
換行又換行,我肯定是學自隱逸派的詩歌作品。
還有許多關於沙漏的詩詞──時間像絲絲唾液般流逝,被收藏在記憶繁忙的閣樓上。我在一首奧爾菲的讚歌中提出,我們不應二度歸返記憶的王國/發現最早竊取的清新記憶原來已經枯萎。對我自己的叮囑則是,我們不應揮霍任何光陰……精采,只要在我的動脈裡再多泵幾下,這一切就會被我揮霍精光。我該到非洲,到非洲去販賣軍火!
在一堆堆的抒情作品之間,我還寫了一些情詩。所以我曾經陷入愛河。或者,我就像每個到了這個年紀的人一樣,愛上了愛情這樣東西?情詩的內容是針對一個女孩,但我不知道她是什麼人:
在脆弱的神秘中
囚禁的女子
離我竟如此遙遠
妳的誕生
肯定是為了這幾句詩
但妳自己並不知曉
恣意行吟的詩詞,而且沙文得自以為是。為什麼那個女人只為我的詩而誕生?如果這女人並不存在,那麼我就是個奉行一妻制,在想像中的後宮享受肉慾的土耳其大爺。如果是這樣,那就叫做自慰,雖然是透過鵝毛筆來射的精。但是如果這名受到囚禁的女子真的存在,而且完全不知情呢?如果是這樣,那我就是一個笨蛋。她是誰?
我面對的不是一些影像,而是一些詞句,因為羅安娜女王讓我失望,所以並未感覺到那股神秘的火焰。但我還是有一些感覺,以至於繼續閱讀下面的詩時,我能預期到一些發展──某天妳會消失/或許這一切只是一場夢。一個充滿詩意的故事並不會消失,動筆寫下來是為了讓故事成為永恆。如果我擔心她消失,是因為詩詞脆弱地替代了某樣我無法接近的東西。面對一張臉孔/只是一張臉孔/我冒失地在轉瞬即逝的沙土上堆築/我不知道是否應該即刻後悔/還是應該懲罰自己構築了一個世界?我當時為了迎接某個人,正在構築一個世界。
事實上,我讀到的一些描述,細膩到不可能針對想像中的對象:
她不知情地頂著新髮型
在一個五月天從我面前經過
身旁的男孩(又老又高,一頭金髮)
脖子上貼著橡皮膏
一邊笑著對他的朋友說
那是一種梅毒
接下來的詩裡,出現了一個被稱為黃外套的女孩,而她代表的形象,就像是第六吹號天使。所以,這個女孩確實存在,我也不可能編造一個患了梅毒的混混。下面是最後的幾首情詩:
一個這樣的夜晚
聖誕節的前三天
我第一次學會詮釋愛情
一個這樣的夜晚
積雪堆滿街道
我在一扇窗下吵鬧
期望有人看到我
用力拋擲雪球
我以為那樣
就可以讓我充滿吸引力
此刻不知已過多少季
我的細胞和肌膚已新陳又代謝
而我不知道能否承受這些記憶
妳一個人、妳一個人
不知身在哪個角落(妳身在何方?)
妳依然在我內心深處
就像聖誕節前三天
那股難忘的驚異
成長的過程中,我在這個活生生、受到囚禁的女孩身上花了三年的時間。然後(妳身在何方?),我失去了她的音訊。或許我親愛的父母去世,我遷到杜林之後,正如最後幾首詩的內容所描述的,我決定停止這一切。這幾首詩被夾在筆記本裡,而且是用打字機打印,不是手寫。我不認為我們在中學會使用打字機,所以最後那兩首詩,可以回溯到大學新生階段那幾年。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因為別人告訴我,從那幾年開始,我已經不再回索拉臘了。或許,我的祖父去世後,我利用舅舅清理一切的機會又回到祈禱室,封存拋到腦後的一切,將這兩頁當作告別的遺囑,一起塞了進去。我整理這些詩跟暗戀的心情時,感覺就像告別:
喔,雷諾瓦的蒼白美人
馬奈的露台仕女
大道上的露天酒吧
還有篷車上的小陽傘
就像貝戈特臨終的一口氣
和最後的洋蘭一起凋萎……
讓我們看著彼此的眼睛
奧黛特‧德克蕾希是名妓女
第二首詩的標題為︿游擊隊﹀,那是我一九四三年到戰爭結束這段期間僅剩的回憶:
塔里諾、吉諾、拉斯、盧佩托、希阿波拉
某個春日一起下山
一邊唱著大風吹狂風吼
正合我那幾個夏日的嚮往
等候中度過的午後
槍聲打破豔陽下的寧靜
傳聞在耳語中不斷散佈
巴多約爾元帥的部隊明日會出現
他們會經由無人出入的歐貝諾闖哨
用敞篷馬車載運傷患
我在禮拜堂附近看到他們
而葛拉尼士官被關在市政廳……
接著該死的老調又響起
可怕的聲音劈哩啪啦響
房舍的牆上、街巷的叫聲……
夜色降臨,寂靜的聖馬汀諾傳來槍聲
最後幾個人遭到圍捕……
我想要夢見鮮血般的堅定
所滋養的遼闊夏日
那段時間
塔里諾、吉諾、拉斯
或許看到了真相的面目
但是我無法
聖谷的小徑上
我的哨站依然存在
所以我合上這本
關於記憶的筆記,從此成為過去
明亮的夜晚
游擊隊在森林裡監督雛鳥的叫聲
讓美人得以一夜安眠
這首詩一直都是個謎。我曾經度過對我來說十分英勇,至少我和別人都將自己當成主角的時期。我試圖釐清對童年和青少年的搜尋,卻在進入成年之際,試圖找回一些慷慨激昂的時刻和信念。但我卻在障礙前方停了下來(這場戰爭最後的哨戰已經移到我們窗前),然後面對──面對什麼?面對我無法或不希望想起來的東西,這東西和聖谷有直接的關聯。又是聖谷。我是不是在那裡遇到了妖精,那次的遭遇告訴我應該拭去一切?或者,那時候我明白自己永遠得不到受囚禁的女子,並將那些日子,還有聖谷都當成失落的象徵──所以才將那一刻之前的一切,全都收拾在不可侵犯的祈禱室裡?
已經沒有別的東西了,至少在索拉臘是如此。我只能斷定,經過這些捨棄之後,還是學生的我決定投身在古書中,全心奉獻在和我個人沒有關係的過去上。
但是,誰是這位讓我在逃離的過程當中,決定將中學和索拉臘的一切塵封的女子?我心中是不是也有一位蒼白漂亮的小姐,住在對面五樓?如果是這樣,那就只是一首每個人遲早都會唱過的歌。
唯一能知道一點內情的人是吉阿尼。如果你陷入愛河,而且是初戀,你至少會告訴課堂上坐在你隔壁的人。
幾天前,我不希望吉阿尼用他記憶中那些平穩的光線,來驅散我記憶中的濃霧,但是這個時候,我只能求助於他的記憶。
我撥電話給他的時候,夜色已經降臨,而我們一談就是好幾個鐘頭。我先從蕭邦開始兜圈子,我發現收音機在那個時代,真的是我們這些熱愛音樂的人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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