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第十八章 有條件的愛與無條件的愛
對於無條件的愛的價值，每個人都可以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憑直覺知覺得到。當我們毫無保留、不帶任何評斷並充分任其本然地向一個人敞開時，就會感受到愛的最大喜樂。無條件的愛具有強大的能量，在我們的內在喚醒更大的包容，使我們得以感覺到身而為人的深度與廣度。此即心的當下。
無條件的愛的火花，往往是在開端與結束，亦即出生、死亡、或初墜情網時，感受得最為清晰。這時候，另一個人的純粹自性直接照亮穿透我們，我們內在堅硬凍結的地方開始融化鬆軟，愛自發地生起，溫暖我們有如春陽。然而，就那麼一瞬，特別是在親密關係中，對於自己如此奔放地將愛釋出，內在會興起莫名的害怕、約束和戒心。我會失去自己嗎？可以這樣任自己放肆地敞開嗎？我會不會受到傷害？這個人能相信嗎？這段親密關係能夠滿足我的需求嗎？我們能夠容忍彼此所帶來的困擾嗎？所有這些警訊為我們的敞開設下了條件：「除非你……，才能滿足我的需求；你必須愛我如同我之愛你；你不會傷害我……我才能這樣對你敞開與無遮； 」
無條件的愛與有條件的愛之間的這種拉鋸，升高了我們本性兩個不同面向之間的緊張。無條件的敞開與有條件的需求，乃是心的一體兩面；兩者之間的緊張若能加以正視並與之共事，其實是可以使我們愛得更深。這兩個面向的摩擦可以點燃提煉之火，在面對人類之愛所帶來的挑戰、風險與厚賜時，使心完全地覺醒。
無條件的愛與有條件的愛
心的本性是要讓愛能夠自在流動，對愛的交流無所限制。凡和我們之所愛有所牴觸的事情，心是容不下的，因此，即使親密關係再怎麼痛苦，理性要求我們保持安全距離，冷卻下來或斷絕聯繫，我們卻還是活在另一個人的存在中。愛到最深處，條件云云，全都不放在心上，是全然非理性的。心一旦對某個深深觸動了我們的人敞開，我們便極有可能產生要與這個人終此一生的感覺，而且不計較這段關係會是什麼形式。
無條件的愛不在乎關係一定要有某種特定的形式。一個無法與我們共同生活的人，我們或許仍然深愛不渝。就某種程度來說，我們並非只是清淨心，也有著有條件的好惡，我們與另一個人的交往會充分到什麼程度，不可避免地，永遠都有條件在介入。一旦考慮到自己與某人的關係的形式，也就落入了條件性的範疇。由於我們屬於這個世界，生存於某些形式與結構中（身體、性情、人格、情感需求、好惡、性喜好、溝通模式、生活模式、信仰與價值），而這些又要與某個人的模式多少是合得來的。因為一段關係若要持續運作，某種「化學作用」、相容性或溝通是不可或缺的。
有條件的愛所生起的歡喜與吸引，其基礎建立在個人的需求、考量與慾望能被滿足到什麼程度；是對一個人的整體，包括長相、風度、個人的條件以及情感上的支持度──亦即為我付出了什麼，所做出的回應。這並不是什麼壞事，但這種愛的層次卻比較低，因為很容易就會因其本身所形成的反面條件而遭到否定。如果所愛的人表現開始不如我們的意，我們的愛就有可能變質。當我們的人格與另一人的人格有所衝突時，有條件的喜歡不可避免會轉成截然相反的情緒，諸如恐懼、憤怒與怨恨。
儘管如此，情到最深時是沒有所謂條件的。由衷而發的無條件接納，超越一切基於條件的接納或否定。
愛的兩個層次
當一個人同時具備愛的兩個層次，亦即這個人不僅能打動我們的心，又能滿足我們對親密伴侶所設下的某些條件，我們往往會覺得這個人最具吸引力。當這兩個層次出現衝突時，往往造成極大的困擾。這個人或許符合我們的條件，但卻無法打動我們的心。又或者他／她使我們動了心，讓我們想要敞開自己並予以接納，但自己的考量與標準卻又使我們說不。
在這種情況下，常見的錯誤往往是以有條件的否定，否決了心的接納。舉例來說，同樣的一個人，明明一點都沒變，我們的心依然眷戀著他或她，但卻因對方無法滿足我們某些重要的需求，便要結束一段親密關係。像這樣，否決或切斷了仍然流動的愛，勢將扼殺我們內在的喜樂與活力之源，其傷害至鉅。一旦強迫自己對所愛的人關上心扉，即便已經分手，都只會為自己造成更大的痛苦，並在下一次戀愛時更難以敞開心靈。
同樣的情形，當我們所愛的人傷害了我們，我們對之感到絕望、憤怒或怨恨，於是想要結束這一段感情，關閉心扉，以此作為處罰或報復。但事實上，由於我們仍然愛著這個人，想要關上心扉否定這份感情，對自己所造成的傷害絕不會小於對對方的傷害。所謂無條件的愛，指的是，即使心中有恨，仍然承認自己對一個人的愛。
事實上，真要死了心乃是不可能的。我們所能做的乃是封閉心門，為其設下重重障礙。這樣做的危險是把自己跟一般人也隔絕了起來，將自己封閉在裡邊。阻絕了心的本然流動，只會製造一潭死水，無處渲洩的能量也就滋長了心理疾病。
我的意思當然不是說，只因為自己的心仍然對一個人敞開，便要死守一段無法運作的親密關係。為了要治癒分手之痛，與某個人斷絕接觸與聯繫，確實有其必要，但這並不是說非要截斷那依然在心中流動的愛不可。縱使對某人滿懷怨恨，那也是因為我們的心曾經如此敞開，曾經因向這個人敞開而感受過那樣的脆弱。若能了解這一點，便可以使怨恨不致凍結，而能夠從我們的裡邊流走，不致變成一件武器或鑄成傷害。
愛的兩個層次另有一種常見的混淆，那就是個人的考量明明是否定的，但心卻做了無條件的接納。對於無條件的愛，常見的誤解就是這樣：既然是無條件的，便應該容忍某人所做的一切。對於這種誤解，《科學人》（Scientific American）雜誌有一篇文章有這樣的說明：「無條件的愛與支持會危害兒童自尊自重的發展……大多數的父母都把孩子寵壞了。」〔作者註〕這種情形等同於把無條件的愛誤解為稱讚、寬容或溺愛。
〔作者註〕此處引自Brain/Mind Bulletin 9, no. 10(May 1984)。
明明是條件性的特質，諸如人格、行為或生活方式，卻要我們無條件地加以容忍，其結果之痛苦與危害不難想像。無條件的愛並不是要我們去喜歡自己明明不喜歡的事，也不是在必須說「不」的時候卻說「是」。於我們內在，無條件的愛所生起的地方，與有條件的好惡、吸引與抗拒所生起之處是截然不同的。無條件的愛乃是當下於存有（being-to-being），是對本身就是無條件的東西做出回應，譬如對另一個人心中的根本善（完全不帶防衛與虛偽之心）。生起於我們的根本善，無條件的愛也與別人的根本善共鳴並將之揭露。
將有條件的愛與無條件的愛相混，這種經驗最早可見於親子關係。對於新生的兒女，多數父母一開始都懷著一種廣大而無私的愛，到後來卻公然或私下為他們的愛加上種種條件，用以控制孩子，將愛轉變成一種獎賞，獎勵符合自己標準的行為。其結果是，在童年的成長過程中，我們所感覺到的愛，很少是為我們──亦即那個本然的我──而發的。然後我們又將父母親加諸於愛上的條件加以內化，這個內化的父母（「超我」或「內在的裁判」）便不時地控制著我們的人生。此一內在的聲音不斷批評我們不夠好，於是我們便一直想要討好這個超我。
正因為如此，我們連對自己都條件化了，我們認為自己必須表現良好，才能獲得愛這個獎賞。我們肯定自己，唯有在──我們達到某些標準，唯有我們無所畏懼，唯有我們堅定不移，唯有我們是個好男孩或好女孩，是個好人、是個好情人等等。結果，我們不再相信表現自己的本然或做自己是可愛的。我們在家庭中學到的種種內化框限住了愛，我們精心打造一套防堵、檢查與阻礙的機制，在內心武裝設防，限制愛的自由流動。就這樣，我們把本來應該是自由從心中流出的愛設定了條件，並把因此而形成的痛苦與混淆保存下來，傳給了孩子。
儘管愛遭到扭曲，親子之間因而存在著失望或忿恨，但在這種關係的核心，我們大部分人仍然可以發現那種廣大且無私的關愛，無需理由或原因，無論發生什麼，永遠都在那兒，從未完全消失。親子之間的愛，無論遭到何等扭曲，兩心彼此無條件的敞開是無法完全斷絕的。
相信心的本來圓滿
在親密關係的早期，無條件的愛與心的自在流動往往最為顯著，但隨著雙方努力想要弄清楚自己是否能夠配合、溝通、滿足彼此的需求，想要營造和諧的伴侶關係，便會逐漸變得模糊，同時也會因日常生活、家庭責任與工作要求的壓力而遭到淹沒。那麼，培養無條件的愛所需要的當下，我們又該如何與之保持接觸，使之生生不息呢？
最好的答案就是信任自己的心。然而，如何才能夠做到呢？答案則是切切實實地去培養這種信任，不是將之當作信條或期望，而是要活在其中。
根據我自己的心得，培養這種信任的最佳途徑，就是透過禪修與專注的自我反思，修煉覺察與探索的能力。剛開始時，我們必然會意識到，心識拚命想要證明自己因履行了某些條件，所以是圓滿的；同時也注意到，當發現自己並未符合這些條件時，很自然地會鞭策自己。所有這些對自己感到不滿意的地方，亦即給我們帶來最大煩惱的種種纏縛、綑綁與封閉，其實都和我們平常忽略了的小孩一樣，我們對它們切斷了無條件的關愛。一旦明白了這些，也會讓我們感受到自己所造作的苦，由此而能了解，將一己之心無條件地向自己敞開是何等的重要。
我們必須從自身做起。因為，只要我們對自己的接納是有條件的，不可避免地，我們對別人也會如法泡製。
將心打開
對自己與伴侶內在的傷口、孤獨或關愛的缺乏，我們一旦學會了敞開一己之心，便可以活化我們裡邊的無條件的愛，親密關係乃得以獲得深層的療癒。然而，無條件的愛屬天的完美，我們雖然知道我心俱足，卻很難轉化成塵世間的完美之愛或完美的結合。人與人的關係永遠都是一種進程，有如不斷被捏塑的陶土，唯其如此，才會將完美之愛──人的本性──具體表現出來。兩個人生活在世俗的時空之中，各有不同的經驗、性情、步調、好惡，而絕對的無條件的結合乃是究竟而無擾的，想要加以實現畢竟有所不能。
事實上，兩個相愛的人彼此感受到了對方的敞開，也會對各自內在的敞開形成罣礙，包括因制約而生的恐懼、不切實際的希望與需求、無意識的認同與陰影、以及尚未解決的過去問題。因此，親密關係雖然會喚醒我們對完美之愛的深層渴望，但我們屬地的各項條件卻會出來作祟，使其無法完美地表達或體現出來。全然的敞開以及和另一個人的合一，我們或許可以感受到其剎那、微光、波瀾，卻無法指望人類的親密關係可以帶來我們所追求的整體實現。
每個人都憧憬完美的愛，但在親密關係的道路上，愛卻不完美，這種矛盾所造成的痛苦令人為之心碎──此時，心完全敞開。用蘇菲派宗師赫茲拉．伊納亞．可罕（Hazrat Inayat Khan）的話來說，愛之苦乃是「可以將心打開的火藥，即使此心堅如磐岩。」它不僅將身而為人的本質性脆弱暴露出來，也揭露了人想要追求屬天的完美卻永遠受到塵世局限的無奈。然而，心之為物，其本身不會破碎或炸開，因其本質是柔軟的、易感的。炸開的其實是圍困心的那堵牆，是我們建立起來的防衛層，保護我們最柔軟的處所，亦即那個最容易受人生與他人影響的地方。
當愛遭到障礙，雖然悲傷與憤怒俱來，但能讓我們穿透絕望而不致於傷害自己或他人的唯一方法，便是在此一最可能將心關閉起來的時刻，更進一步地讓心敞開。恰如溪中岩石突顯了溪水衝擊的力道，完美之愛的障礙也可以讓我們更強烈地感受到愛的力量。
當愛的痛苦使我們想要退縮或封閉時，在這樣的時刻，如何才能使心維持敞開呢？很重要的是，不要否認痛苦或虛情假意，這樣只會更增強內在的傷痛與憤怒。相反地，應該從當下出發，亦即當下於一己的傷痛與憤怒並任其自然，而不當陷溺於其中。向愛之苦敞開，我們淌血，然而，淌血的本身在溫暖與關愛滲入時，卻有助於心的覺醒，使更強大的愛的力量繼續流動。
因此，在遭遇到愛的障礙時，我們將會發現自己內在最富於生機的東西──亦即因心破碎敞開而感受到的脆弱與觸痛。我們想要的那種愛是任何人都無法給予的，這個事實固然令人痛苦，但一旦我們能以悲憫的覺性看到自己的傷痛與脆弱，我們最為渴望的無條件之愛也就可以得到了。
心因破碎而敞開，讓我們進入愛的奧祕──對某些人，我們儘管有所不滿，卻仍然情不自禁地愛著他們，原因無他，只因為他們以我們永遠都無法充分明白的方式觸動了我們的心弦。我們愛的不只是他們純潔的心靈，也愛他們的心靈為了發光發熱而跟所有妨礙心靈充分表現的障礙所做的奮鬥。我們的心靈希望與他們的心靈結合，將力量傳輸給他們，成全他們的奮鬥，以實現他們存有的莊嚴，超越他們一切可見的缺點。
的確，如果我們所愛的人完全符合我們的理想，他們可能就不會那樣深刻地打動我們。他們的不完美為我們的愛提供了一種追求、一個立足點，讓我們能夠參與。因此，親密關係中的障礙其實是在迫使我們的心靈延伸擴充，去擁抱我們的整個真我。唯其如此，無條件的愛才能更加成熟，超越墜入情網時燃亮的第一道火花，成為一種持續的修行，勇敢而謙卑，學習成為一個完全的人。
在愛的煉金術中，打破並敞開心乃是轉化的力量，使我們看見人的無條件圓滿，這種圓滿既在受制約的自我之內，也超越有條件的自我，使我們得以回復野性之美，並明白人性中無條件與有條件的面向永遠都是交織的，織成一件完整的衣裳。破碎而敞開的心滿溢，使我們知所善待自己，進而以悲憫之心向外放射，投向其他因害怕受傷而隱藏其溫柔的人，以及那些需要我們以無條件的愛幫助他們覺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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