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有些人生來便帶著一股邪惡。這邪惡敗壞了他們的血液,像神祕的病毒在血管裡流淌。也許,這股邪惡會一直潛伏著,過了很久,偶爾才顯露出一絲絲。好的時候,這種邪惡的傾向可能暫時被壓制,這個人也會表現得熱心、誠實。但是,冷冰冰的仇恨早晚會占上風。這是不能改變的。
我能確切指出父親被狂病控制的具體時刻。我剛畢業時,向父親宣布要離開河谷不再回來。我十八歲了,不想再看見和諧絲莊。聽到我的話,父親並不驚異,只是點點頭,說:「我送你到你要去的地方。」我要去太平的車站。我們穿過太平的時候正下著傾盆大雨,我們沿著角豆樹低垂的林蔭道駛過河濱花園,雨點透過窗縫輕輕落在胳臂上。父親突然停下來,下了車,走到草地上,站在雨中注視著銀光閃閃的湖面。我不想淋雨,所以待在車裡一動也不動。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終於,我忍不住了,抓起一件替換用襯衫遮著頭朝他跑去。我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提議我們該繼續前進。他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彷彿在凝視遠處的某樣東西。「你知不知道,」他平靜地說,似乎在自言自語。「『天堂』這個詞來自於古波斯語,意思是『花園』。」我沒有說話,努力回憶近期的《讀者文摘》裡面是否有這樣一篇文章。「波斯人擁有美麗的花園。他們在花園裡建造湖泊和噴泉,種植花草。他們想在人間重建天堂。」雨滴刮進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我看向遠處,試圖找到他凝視的地方。我想,也許父親也懂得欣賞美,也許他不是徹底黑心,也不卑鄙。在傾盆大雨中,我發自內心感到了愧疚,因為這麼多年來我對他的評價太苛刻了。我還開始害怕起來,害怕發現一個我從不了解的人,發現一個與我從小熟悉的父親完全不同的人。隨後我聽見一記響亮的巴掌。他在脖子上拍死一隻蚊子,下顎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紅色汙跡。「媽的!」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冰冷無情,眼睛裡充滿憤怒。開車離開的時候,我意識到自己錯了。那柔情的一刻只是一時失常;什麼也沒有改變。父親生來就患了深入靈魂的狂病,這種病影響了他的一生,抹煞了他所有的優點。
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沒有遺傳到他的狂病。有人在父親的喪禮上對我說,兒子根本不會像父親。老一輩傳給小一輩的東西,深藏在人們永遠看不到、甚至也感覺不到的地方。也許這話是對的,但是,如果遺傳是看不到的,我們怎麼知道有遺傳這回事呢?我只是感到欣慰,因為我身上沒有一點父親的影子。即使過了一千年,我也無法理解他所犯下的罪過。
沒過多久,強尼就成了河谷遠近聞名的人物。作為陳虎的左右手,他很自然贏得了人們的尊重。因為老虎愈來愈離群索居,人們更真切地感覺到強尼的重要。有事要說,或有金錢交易的時候,人們甚至當著老虎的面找強尼。就在強尼得到眾人信任的時候,他來到老虎面前,提了一個建議。
「我想做一個演講,」強尼說。「就是你經常面對很多人做的那種演講。我一直都在讀書,讀了很多。」
老虎的眼睛裡閃耀著驕傲的光芒。這個大男孩變成真正的男人了。
「規模不會太大,」強尼接著說。「我想告訴人們我讀的書,關於『意識形式』的。」
「唔,是『意識形……態』。很好。孩子,告訴我,你為什麼想這麼做?」
「我想像你幫我那樣幫助人民。」
「最近我們的人狀況如何?你現在也不對我說這些了,我想一切都好吧。」
「一切都好。只有一、兩件小事,沒什麼好說的。除非出現嚴重問題,否則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唔……謝謝。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嗎?」
「沒有。」
「如果有,一定要告訴我。你很不錯,很能幹,但你還不足以應付一切。」
「是嗎?」
隨後幾周,強尼對外宣布:他將在老虎的支持下於瓜埠(Kuah)舉行演講。他說黨內的情況不妙,他在往返各個村莊的時候發現了這一點。有蛀蟲入侵黨的內臟,必須制止這種可怕的事情。
「演講?那是什麼?」有人問出來。
「就是一個大聚會,」強尼說。「每個人都有免費啤酒喝。」
在瓜埠附近李氏橡膠園西側的一個大棚屋裡,強尼舉行了演講。肆虐生長的灌木爬滿橡樹間的空隙,看不到通往棚屋的路。這不是一個舒適的地點。多年以前,這裡曾用來貯藏加工過的橡膠皮,因為距離莊園管理處太遠,所以很久以前就被莊園主人棄置不用了。如今它成了本地年輕人聚會喝棕櫚酒和三蒸酒的一個公開的祕密處所。
棚屋幾乎擠滿了人,人們在髒兮兮的地板上或蹲或盤腿坐著。幾盞煤油燈懸在牆上鏽跡斑斑的釘子上,向這一小群人投下昏黃的光芒。每當飛蛾振翅飛近煤油燈,燈火便會跳動起來,同時屋裡有一大片的陰影掃過。
「強力的領導是我們的生存關鍵。」強尼在屋裡走來走去。他穿著一件綠色的粗帆布襯衫,胸前粗糙地繡著馬來亞共產黨的三星標誌。強尼一手揮動著《共產黨宣言》(為了加強效果,他特意選了英文版),另一手分發著溫熱的鐵錨啤酒(Anchor)。在場的大多數人都很貧苦,買不起啤酒,有的甚至從來沒嘗過啤酒。「沒有堅強有力的領導,我們註定沒有前途。」強尼用一種響亮、威嚴的嗓音講話,為此他已經練習了好幾個星期。「軟弱的領導,不和他的人民生活在一起的領導,正在摧毀我們的理想。」他緊握住胸前的三顆星星。
「是的,在摧毀我們的理想!」幾個人吼叫起來,手中的酒瓶高高舉著。
「我們的理想!」其他人附和著。
「時間緊迫,不能再繼續軟弱下去。我們不能翹著腿休息。西方人說:『躺在我的桂冠上休息吧。』結果,看看中國人的下場!」
「看看中國人的下場!」
「看看中國人的下場!」
看到迅速空下來的酒瓶和聽眾漲紅起來的臉,強尼強忍住笑意。「如果日本人下個月入侵河谷,」他繼續說。「我們有能力和他們打嗎?沒有!為什麼?因為我們還沒有準備好。那又是為什麼?因為我們的領導人不夠堅強!」
「讓領導人去死!去他媽的!」
「如果我們沒有正確的領導,日本人、英國人,任何人都能毀了我們。」強尼說著打開了一箱威士忌。
「不,沒有人能毀滅我們!」
「只要領導人堅強起來就不會有人毀滅我們,但我們的領導人不堅強。」
一瓶瓶威士忌在男男女女間傳遞。他們直接對著瓶嘴「咕嚕」喝一大口,然後遞給下一個人。
「那個膽小鬼陳虎在做什麼?啊?」有人大喊。「他在哪兒?」
「老虎?他是誰?現在他連人影都不見。」
「他過去做了很多好事。」強尼說。
「過去?狗屁!明天怎麼辦?」
「我以前過得還不錯,但再不久我就會被埋進土裡了――全因為老虎的軟弱!」
「老虎是個好人。」強尼說。
「但他是一個軟弱的領導!」
「軟弱的領導!」
「強尼應該做我們的領導!」有人這樣說,同樣的話很快便匯成一片。人們一遍遍喊著強尼的名字。
強尼笑了。「老虎是個好人。」他只說了一句。
強尼成功完成了演講,第一次真正體驗到權力的滋味。我常常猜想,他在騎車歸來的路上是怎樣的感受?在我的想像中,他的眼睛黑亮堅定,大腦不停規畫著,路上一刻也不曾停下來。從小到大,我也走過同樣的這些小路。如今,這些路上覆蓋著綿延幾公里的破碎瀝青。即使瀝青也經受不住洪水迅猛的沖刷,在路面上留下許多洞。最近,我決定要騎車穿越從瓜埠到金寶的路,從荒廢多年的棚屋開始,一直騎到虎記貿易行曾經矗立的地方。我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始這次旅行,因為叢林早就吞沒了古老的橡樹莊園。於是我大概估算了一下,沿著想像中的莊園的西側出發。當然,棚屋和成排的橡樹早就沒有了,現在只是我腦中的一個影像而已。
午後五點,在逐漸西斜的日光中,我朝金寶出發。道路早已廢棄。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都很少有人去瓜埠。很多路段都覆上層層灰白的泥土,雨水在泥土上面沖出淺淺的小溝。我決定跟著這些痕跡,沿著這條繞了一大圈的路走。我想像當年強尼演講之後就是這麼走的。他走的不是直線,因為他陶醉在權力的美夢中。我和他當年一樣騎了很遠的路,汗水浸透的襯衫緊貼在背上,陽光照花了眼睛。
即使這樣,我還是無法感受到強尼的狂野興奮。我無法理解。
他的思想沒有變成我的思想,所以我不能解釋為什麼他後來做出那樣的事情。
那次演講後一個月,陳虎在離家不遠的林間空地身亡。他中了兩槍,一槍在臉上,一槍在心臟上,驗屍報告無法確定哪一槍導致他的死亡。不管是哪一槍,陳虎似乎認識殺他的人。傷口乾淨準確,從很近的距離射出,表明陳虎當時正和兇手在一起。他臉上能辨出形狀的只剩一張嘴。之後的報紙報導,都只用一個詞來形容他的嘴:張開。很顯然,張開的嘴顯示他的震驚和恐懼。他臨死前的呼喊,在無邊的叢林裡沉悶地迴響。也許他根本沒在喊叫,也許他最後一次張嘴是想問:「為什麼?」毫無疑問,這樣的死法太可怕了。許多年後,一個不相信陳虎傳奇的少年來到他遇害的地方釣魚。也許他走過了陳虎倒下的確切地點。經過冰冷的淺水時,他感覺到有一個人在林中漫無目的地踱步。這個人穿著陳舊簡單的服飾,在濃密的枝葉中時隱時現,而且彷彿在自言自語。「一定是個瘋子。」少年笑了笑,繼續釣魚。這個人離開叢林的時候,少年聽到他一遍又一遍說著「為什麼」。「老頭,什麼為什麼?」這人走近的時候,少年問他。這個身影轉身,少年看見了他的臉──臉上一堆抖動著卻沒有形狀的肉。
老虎口袋裡的東西一樣都不少。他的金錶和玉戒指都在。警察後來把這些東西給了強尼。他們用督察以前從店裡買的白色錦緞包起這些東西,把這個精緻的包裹放進黑色漆盒裡,然後帶到店裡來。強尼正在店裡準備喪禮。警察深深一鞠躬,把盒子遞給了強尼。見過這個場面的人說,從來都不哭的偉大強尼眼睛「紅紅的」,盈滿了「晶瑩的」淚水。他客客氣氣地收下了盒子,輕輕說:「這是新時代的開始。」在場的所有人都真切感覺到這話的真實。
此後,這個盒子伴隨了強尼一生,也許是作為他獲勝的標誌。至少,是象徵新生活開始的標誌。
喪禮持續了三天,這期間虎記暫停營業以示對死者的尊敬。第三天,各種小型儀式都已經完成,人們在金寶中部地區最後一次奠祭老虎的靈魂。任何認識老虎的人都可以參加。一大早,還沒有開始變熱,就來了一大群人。許多人走了一晚的路來參加喪禮,正耐心地站在一邊等著與偉大的死者告別,連小孩子都排隊來向老虎致敬。走近棺木的時候,他們緊張地看著屍體。「拜!」父母命令道,於是他們低下頭來,拿著燃燒的線香拜了三拜。
一捆捆畫著金銀的紙錢分給所有趕來的人。大家拿著紙錢投進巨大的鼓狀錫桶裡,裡面燃著熊熊大火,燒著供老虎在天上使用的錢。
喪禮期間,強尼一直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到處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他安排好一切,和每個人打招呼。許多人都在談論這事對他來說有多麼艱難,而他處理得多麼得體,然後又說,他們本來就知道強尼能應付得來。強尼是個了不起的人,是老虎這個老師的好學生,老虎這樣的父親的好兒子。
午後兩、三點的時候,人們正在等待遲到的牧師,一個布匹供應商來到強尼面前。沒有人知道他實際上說了些什麼。據說,因為老虎死了,他要求與強尼談談生意上的安排。也許他要求付清貨款;也許他想要暫時取回店鋪的保留款;也許他威脅說要揭發虎記與共產黨的聯繫來向強尼訛詐更多的錢。也許他只是錯估強尼的性格,認為這個年輕人不會像老虎以前那樣強硬。他錯了。強尼瞪著黑眼珠轉向他,一記熟練的重拳揮去,將他整個人打倒在地。強尼讓手下把他拖到滿是灰塵的路上。在那裡,他清清楚楚看到數目眾多的哀悼者,頭暈眼花地自己坐起來。沒有人同情他,有的人還圍著他說他應該為自己無禮的行為感到羞恥。幾個月後,從檳城傳來消息說,這人在一次酒吧爭鬥中被人刺死了。沒有人因此而感到悲傷。
強尼在店裡建了一個供桌。白色大理石鑲著玉雕,一點也不張揚。老虎的照片放在光滑的大理石表面上。這是一張老虎年輕時候的照片,頭髮上了髮蠟,梳得一絲不亂。他微微笑著,只露出一顆金牙。獻給老虎的祭品放在供桌前,有菊花、全熟蛋還有水煮雞。供桌前還擺著一隻大陶罐,插滿燃燒的線香。前來祭拜老虎的人絡繹不絕。
強尼接管了虎記貿易行,像老虎那樣打理生意上的一切。沒有人多嘴說什麼,就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事實上,可以這麼說,如果強尼沒有接手虎記,河谷的人會感到震驚的。店裡多了一種緊迫感,儘管生意還像以前一樣興旺,但店員和顧客都注意到店裡充滿更多的活力。大家都說不出為什麼,只好簡單解釋成這活力來自強尼。一些小事情也產生了變化。店裡裝了新的電燈泡,不像以前那麼昏暗,所以營業時間也延長了,可以一直開到天黑。人們去吃飯的路上可以進來坐坐,或是和強尼開開玩笑。如果強尼在忙著結帳,他們就彼此說笑。燈光使一切變得金光閃閃。
很快的,人們便忘了老虎。既然大家有了強尼,就不必懷念老虎了。當然,他們也談論到底誰殺死了他。警察?不可能。有關老虎的「祕密」活動,警察並沒有掌握足夠的證據。生意對手?絕不可能。老虎沒有仇敵,因為沒有了老虎,大家都沒有生意做。流氓強盜?不對,大家記得老虎身上值錢的東西都在。很可能是一個叛徒,一個向警察通風報信的人,而老虎把他帶到一邊訓斥,於是這個不知是男是女的人驚慌失措地殺了老虎。但也有人開始說老虎的壞話,一些以前沒有人敢說的話,通常只有喝醉酒時才會說。他們說也許老虎是活該,他變得又胖又懶,有點太過享受財富了。當然,他為黨做過很多事,但現在他是個危險分子。他們並沒有說老虎死了他們很高興,但也沒有說老虎死了他們很難過。他不是騎車穿越一個個村莊讓黨的事業維持活力的人,也不是那個為店鋪掙錢、然後用錢給叢林裡的孩子們買吃穿的人。老虎只知道照顧他的破果樹。有人甚至看見他在園子裡拔雜草。老天保佑!老虎那樣的人竟然會做這麼蠢的事。
強尼仍然抽時間像以前那樣去偏遠村莊。不過老顧客都知道他們的男孩已經是個人物了,如今他們得去拜訪他才是。一年裡他會安排幾次演講,而且愈來愈隱密,愈來愈受關注。在這樣的場合,大家總是受到熱情招待,每人都有免費的飯食和飲料。說教愈來愈少,歡笑愈來愈多。人民都愛戴他。和普通人一樣,他們需要一個崇拜的偶像,於是他們把所有希望和恐懼都傾注給這個年輕人,而這個人是他們未曾了解、也永遠不能真正了解的。
就在人生的這個時刻,在剛成為一個名人的時候,強尼遇見了我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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