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駒場野
秋日──
一隻孤鷹翱翔於清澄的藍天之上,緩緩畫出一道圓弧。寧靜耀眼的陽光盈滿天空。
昨日午時,一場暴風雨來襲,在天地間翻騰肆虐,直至入夜後才離去,宛如一場惡夢。但是那暴力的遺痕,卻狠狠改變了曠野的原貌。
放眼望去,萱草隨風起伏,群樹被扯去葉片,枝椏斷折。蜿蜒流過原野的河水,濁水高漲,處處可見急渦漩流。
不過……
蟲兒們想必之前在那場駭人的暴風中悄悄藏身某處,此刻在草叢下熱鬧地鳴唱。叫聲中滿含愉悅的生命活力。
這時──
遠方的丘陵上,驀然出現一道人影。這是黎明後,曠野迎接的第一個人,感覺得出此人也平安度過那風強雨急的一夜。
他身穿棉布窄袖衣,頭戴深編笠,但身體並未淋濕。
他踩著不疾不徐的步履,但因為身形奇偉,看起來有其個人獨特的步調,映照在萱草上的影子,移動迅速。
此路沿河而行,旋即轉進櫟樹林內。就在他來到此地時──
林中突然傳來一群快馬奔馳而來的馬啼聲,這名浪人側身站在草叢上。策馬而來的人,個個頭戴陣笠、身穿戰袍和野袴。
櫟樹林對面正是駒場野。駒場野的意思是練馬場。
這名浪人以為騎士們會就此飛奔而去,一直靜立不動,孰料馬匹突然一陣嘶鳴,在他面前高高揚起前腳。
「喂!」帶頭的騎士扯著韁繩,厲聲向他問道:「你到駒場野做什麼?」
聽他問話的口吻,已完全將這名浪人當作可疑人物看待。
浪人隔著笠縫仰望那名騎士,不知為何,始終默而不答。
「渾帳!」
騎士見對方沉默無語,認為自己猜想得沒錯,陣笠下的雙眼目光炯炯。
同一時間,他身後的三名騎士也迅速從馬背上躍下。但真正駭人的,是那名浪人的態度。
他分別被三人包夾左右和背後,斷了退路,卻絲毫不為所動。
「我要押走你!束手就擒吧!」
即使騎士坐在馬背上如此喝斥,浪人仍是不為所動。
儘管承受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殺氣,卻依舊默默維持靜立的姿態,看得出此人絕非泛泛之輩。而這群騎士也擁有此等判斷的眼光。
騎士們不發一語,步步進逼,縮短包圍的距離。
待自己的身軀已完全進入刀圈內時,浪人這才在編笠內開口道:「你們何時進了柳生門下?」聲音低沉,但清晰。
騎士們的陣笠上印有將軍家教頭──柳生但馬宗矩的家紋。
「什麼!你是什麼人?」正面的那名武士厲聲吼道。
其他三人原本內心鬥志高昂,此刻卻不禁流露出慌亂的神色。
「菅、大館、那須、庭瀨──」浪人不慌不忙,冷冷地道出包圍在他身邊的騎士們各自的姓氏。
「在小野道場的兩千名門徒中,你們理應被視為日後的四大天王才對……你們何時背信忘義,改投靠柳生門下?」
刻意壓低的語氣,反而顯得尖銳,直直刺進武士們的肺腑。
這時,包圍浪人左側的武士,驚駭地瞪大雙眼。
「啊!你是……」
浪人回應這聲驚呼,將深編笠甩向身後。
現出一個前額寬大、鼻梁挺直,一派劍客模樣的年輕面容。略微凹陷的雙眸,投射出冷峻異常的目光,其深邃的五官則是無比緊繃。
「神子上源四郎!」
他正面的武士如同呻吟般道出這個名字。那副神情和口吻,呈現出他們最懼怕的人物終於出現在眼前的強烈震撼。
三年前,伊藤一刀齋的嫡傳──小野派一刀流始祖次郎右衛門忠明與世長辭,那是寬永五年初秋的事。在頭七之夜,小野道場突然有名門徒下落不明。
這名青年天賦異稟,深受師傅忠明賞識,特賜予舊姓(小野忠明本姓神子上,字典膳)──亦即眼前這位源四郎。
他一封書信也沒留,就此杳然無蹤,沒人知道他離去的原因。
忠明育有二子,名為忠也、忠常,兩人也都是使劍能手,但面對源四郎的神技,也不禁冷汗直流。
如今,源四郎再度飄然返回江戶。而且,他初逢的對象,竟是離開小野道場,轉投柳生道場門下的昔日同門,這難道是上蒼刻意作弄?
半晌過後……
他們挑選林中一處可能是近幾年失火造成的空地作為決鬥場所,現場只有幾株枯樹殘存。四周看不見這處空地。
源四郎以一株枯樹當後盾,一把長逾三尺的筆直長劍,持青眼架勢,雙目緊盯眼前的敵人。
寂靜依舊。冷風颯然而至,撫弄著樹梢,吹過清澈的天空。
他們各自選定位置,文風不動,就此陷入膠著的狀態,不知會這樣持續多久。
就源四郎而言,他並不期望展開這場決鬥;而就這四名武士來說,這是無從退避的結果。
因為他們滿心以為,源四郎今日現身,就是為了斬殺他們這群背叛小野道場,改投柳生門下的叛徒。
四人雙眸圓睜,散發狂亂的目光。
不知又過了多久──
太陽西移,從草叢間穿透而來的光箭,映照出源四郎那略顯蒼白的深邃側臉。而他那深沉冷澈的目光,依舊沉靜不動。
與源四郎劍尖輕觸,持續承受他目光注視的那須,終於鼓起全身的剛猛之氣,打破眼前的膠著。
接下來短短數秒間,他之所以壓抑這股剛猛之氣,隱忍不發,是為了將這股氣傳向其他三人,讓彼此的氣息脈絡連成一氣,以求決勝於瞬間。
驀地──
「喝啊!」
一聲呼喝破空而來,那須往地上一蹬,五體宛如化為鋼製的彈簧。
就在那一剎那──
源四郎彷彿被呼嘯而來的刀風給吹跑般,猛一翻身,繞至枯樹背後。
倘若是昔日道場內的源四郎,一定會擋下這一擊,將它一劍彈回,展現高昂鬥志。
這三年來,不知他在何處領悟了何等精妙的絕技──只見他如同蜻蜓般輕靈,避開那如怒濤般剛猛的攻擊。
那須的白刃深深砍進枯樹裡。
其他三人見源四郎的身影沒入枯樹背後,不約而同地叫了聲「噢」。
當他們發現此等出人意表的藏身本領,是為了掌握他們的破綻時,一切已然太遲。
緊接著下個瞬間,源四郎箭步竄出,一陣閃光伴隨疾風而來,他們無力招架,臉部、肩頭、身軀紛紛中劍見紅,當場倒地。
源四郎以其中一人的野袴擦拭沾血的刀身,還刀入鞘,正欲快步離去時,突然以銳利的目光回身而望。
草叢中發出一陣窸窣聲響,他神經敏銳地感受到對方的氣息,感覺得出此人非泛泛之輩。
源四郎毫不張望,視線筆直地投向草叢上的一點。
「有什麼事嗎?」源四郎以和緩的聲音喚道。
潛伏者依舊悄然無聲,沒任何反應。
「既然被我發現了,就乾脆一點,出來吧!」源四郎催促道。
這時,一名以灰巾罩頭、一身布衣穿著,個頭嬌小的人影從草叢中站起身。腰間插著刀,右手握著火槍。乍看像是名獵人──
源四郎靜靜打量著對方,突然眉頭微蹙。
「妳是女人對吧!」而且很年輕。
源四郎跨出一步,正欲向她走近時,對方迅速舉起火槍。當然了,它還未點燃火繩,稱不上是武器。
不過,她像敏銳的小動物般,本能地做出警戒動作,從態度中可以感受到她的膽識。
源四郎停步對她說道:「敢帶火槍到駒場野,膽量不小,想必有什麼原因吧。」
當時幕府尚未明文禁止江戶方圓十里內攜帶槍砲,但已嚴禁當地獵人攜火槍擅闖將軍家的獵場。一旦被發現,將以死罪問處。
「在這座獵場裡,我們都是幕府不容的有罪之身。還是趁早離開得好。」源四郎留下這麼一句,轉身離去。
對方還是默而不答。
源四郎邊走邊在心中暗忖──那女子不像是普通獵戶人家的女孩。
圓睜的雙眸,目光晶亮,那份美仍留在他眼中。細挺的鼻梁和嘴形,顯得高雅脫俗。
女子的倩影莫名地縈繞心頭,源四郎甩著頭,想將她從腦中揮除。
──不管那名女孩有何企圖,都與我無關。他如此喃喃自語。
沿著暴風雨摧殘後的原野走了約七、八百公尺的路。源四郎越過一座高聳的丘陵,瞇眼望向那纖細的萩草與芒草構成的一片茫茫綠海。
武藏野的景致在遭逢天災後,反而更增添一分雄偉的韻味,喚起源四郎的幻想。
源四郎的視野筆直望向原野中央,從橡樹和竹林中升起一縷白煙,看起來恰似昔日武藏七黨的烽火。
當然了,眼前這肯定只是農家祥和的炊煙。
從短暫的幻想中回神後,源四郎感到飢腸轆轆。昨晚在破舊的樵夫小屋避風雨,天一亮便橫越曠野而來,至今仍粒米未進。
他加快腳步,走下丘陵。走近林中一看,有一間從樹叢間露出的屋舍,不像是一般農家。從外觀看來,似乎是來頭不小的鄉紳隱居之所,可能祖先是有名的武將吧。
四周圍著圍牆,長有野菇的老舊冠木門緊閉。源四郎沿著圍牆,撥開萩草,繞往後門。
圍牆後面,有一座土牆建築。窗戶緊緊地嵌著鐵欄干,顯而易見地,是抵禦外敵的建築。
源四郎立於窗前,豎耳凝聽,得知建築內有人。
「有人在嗎?」他出聲叫喚,等了一會兒,從窗口探出一張白皙的臉蛋──是個不滿二十歲的姑娘。
源四郎望了對方一眼,不禁懷疑──咦,她生病嗎?
這名少女的面容,就是這般纖弱、沒有生氣。不過,她那病弱纖瘦的模樣,令人覺得她住在這種古宅裡相當合適。
「在下是一名旅人,因為繞遠路行經原野,此刻有些肚子餓。可否請您分些殘羹剩飯給在下?請恕冒昧,在下身上帶有些盤纏,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這樣啊……」
少女雖然點了點頭,但眼中帶有一絲為難。
「不,您不必請我入內,只要從窗口丟給我就行了。」
令人意外的是,少女並未從窗口丟出食物,而是打開建築旁的木門。
「請進……」少女如此邀約。
「方便嗎?」源四郎反而有些躊躇。
少女的臉在陽光的照耀下,就像蜉蝣的薄翅般微微泛青,顯得楚楚可憐,讓人懷疑她是從病床上勉強起身。
「因為家裡沒人,沒什麼好招待您……」
少女的態度彬彬有禮,舉止高雅。
「不,我只要能果腹就行了。我早習慣連日露宿,以野味充飢。您若是太周到,在下反而不好意思吃呢。」
原本木訥寡言,不善與人交際的源四郎,之所以這般謙沖有禮,也是因為過去從未與如此長居深閨的姑娘交談。
源四郎流露出心中的顧慮,少女似乎對他忠厚的模樣有好感,清瘦的臉龐嫣然一笑,再度邀源四郎入內。
「請進。」
這裡是與主屋以遊廊相通的一間別房,屋頂由薄板打造。玄關前的屋簷頗深,造型古色古香,典雅沉穩,顯見屋主的茶道造詣頗深。
走過布滿苔蘚的石板地,進入玄關時,少女已恭謹地守在土間內一隅,靜候源四郎走進屋內。
就在他從入門階梯處抬腳踩向榻榻米時,源四郎聽見少女微微發出一聲驚呼。
少女的視線投向入門階梯處,那裡沾了塊紅色的污漬──是源四郎的腳印。
「啊,真是對不起。」
源四郎急忙從懷裡取出手巾準備擦拭。
「不,我來就好……」
少女急忙前去擦拭,卻再度發出一聲驚呼,為之一怔。
因為源四郎衣服的下襬也沾有血漬。
源四郎生性不善說謊胡謅。
「在下剛才殺了人,會這麼做也是出於無奈。驚擾您之處,尚請見諒。」他如實以告,向少女賠禮。
少女面如白蠟,呆立原地。但旋即恢復平靜,優雅地行了一禮,往內走去。
源四郎被帶往客廳。坐上客座後,他望向四周那些頗有來歷的裝飾。
──這不是一般鄉紳的宅院。他再次有這樣的感覺。
不久,少女再次走回客廳內,手中拿著黑木盒和白棉布。
「請用藥。」少女柔聲說道,源四郎感動地回望她一眼。
他心想,這名少女怕血,卻沒改派下女拿藥給我。
「感激不盡。」
源四郎接過藥,突然有股衝動,想詳細解釋自己殺人的原因。但他覺得此話一出,反而顯得虛假,於是忍住這股衝動。
少女離去後,源四郎捲起下襬,望向右腳的傷。是那四名武士的其中一人掃出的刀風,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擦傷。
抹完藥後,少女就像早已等在一旁似地,拉開拉門,端來飯菜,還附上酒。
源四郎正色報上名號,「在下師承劍客小野次郎右衛門忠明,名喚神子上源四郎。」
少女回以一禮。「我叫美音。」
源四郎躊躇了一會兒後應道:「其實,我殺的人是……」
他正要說明時,少女抬起臉搖著頭。
「很抱歉,我就算聽您說明此事,也不知該如何回應……所以,請您先用膳吧。」
「這樣啊。那我就不客氣了……」源四郎執起酒杯。
菜餚雖然是以現有的食材做成,但調味相當用心,酒也相當甘醇。源四郎大快朵頤,一掃而空。
這幾個月來──不,是多年來早已遺忘的人情味,深深滲進這名孤獨劍客的身心。
「感謝您的招待。」源四郎雙手擱在膝上,由衷感謝。
「請在此好好休息……我去為您鋪床。」美音準備起身。
源四郎急忙喚住她。
「這怎麼行呢,您應該是玉體違和,在此靜養吧?若真是如此,在下不就太麻煩您了嗎?」
「不會的。」美音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然而,她的微笑卻難掩一絲落寞。
美音暫時走出房外,待源四郎躺下闔眼後,再度悄悄回到房內,手中捧著被單。
當被單披在源四郎身上時,一股撲鼻而來的薰香,令他無比感動。
源四郎有生以來,從未受過年輕貌美的女子如此悉心的照料。
這名舉止高雅溫柔的少女,以滿含神秘薰香的被單,包覆這名從修羅場帶來血腥味的男人。上蒼究竟賜予少女何等的人生呢?
驀然間──
為了持續保有那嫻淑、謙恭、聖潔的天性,未來恐怕難以幸福──源四郎在腦中如此想著,急忙揮除那不吉利的預感。
就這樣,源四郎躺在床上,不知過了多久。
不知不覺間,源四郎昏沉沉地睡著。接著,他感到有某個氣息朝他逼近,就此醒來──這樣說並不正確。
源四郎的神經敏銳,就算在夢中,也會對周遭的變化立即作出反應。
他並非在有意識的情況下作出反應。事實上,在事情發生的那一剎那前,他仍安穩地身處睡夢中。
突然有兇器無聲無息地破空而來,即將碰觸身體的瞬間,他從不休息的神經,會令全身作出反應。
眼前這種情況也是如此。
一把長槍陡然襲來,源四郎輕靈地滾向一旁。襲擊者拔起刺進榻榻米內的槍尖,準備刺出第二槍時,源四郎已穩穩端坐在地上。
「……哼!」
他並未伸手拾起一旁的長刀,而是以冷峻的眼神望著對手說道:「原來是妳。」
襲擊者雖已改換成一身華麗的窄袖便服,但確實是剛才那名女獵人沒錯。
源四郎再度望見她那充滿敵意的雙眸展現妖豔之美,心中有一種親近感。
「真是湊巧。我不知道這是妳府上,還來這裡叨擾一餐。請妳相信,我別無所圖。那位美音小姐,應該是令妹吧?她和妳不同,是位溫柔的姑娘。希望妳別責怪她,是我自己厚著臉皮進來的。」
儘管有把尖銳的槍尖指著自己,但源四郎仍舊露出毫無畏懼的笑容,拾起刀,從容地站起身。
絲毫不責怪對方想取他性命的舉動,也不問緣由,就此轉身準備離去。這名個性剛烈的年輕女子,看他態度神色自若,實在不願就此善罷甘休。
「休想走!」女子猛然移步前往外廊,持槍的架勢又增添了幾分殺氣。
源四郎靜靜回望她一眼。
「妳想怎樣?憑妳的本事,還殺不了我。勸妳別意氣用事。我對別人的事向來不感興趣。就算妳在策畫一個翻天覆地的大陰謀,對我來說也一樣。」
儘管源四郎無意揶揄,但對方白皙的臉蛋卻因感到屈辱而泛紅,源四郎見狀心想──看來,此女相當好強。
這時,長槍陡然刺出,源四郎側身一把握住槍頭下緣。
「雖不知妳有何企圖,但我希望妳剛烈的個性不要牽連令妹,惹來不幸。」語畢,源四郎以迅捷如電的身手,一拳擊中對方要害。
女子當場癱軟,源四郎連看也不看一眼,快步從庭園的庭石間走過。
開卷選書小組‧嚴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