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希特勒「新政」
希特勒在一九三三年上臺，面對的是經濟的爛攤子。從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二年，德國工業設備利用率下降到三六％，整體工業生產下降四成，對外貿易額下降六成，物價下跌三成，鐵產量減少七成，造船業產值下跌八成。工業危機又引發金融危機。一九三一年七月，德國達姆斯達特銀行倒閉，引發銀行擠兌風潮，德國黃金儲備由二三‧九億馬克減少到十三‧六億馬克，柏林九大銀行倒了五家。失業率急劇上升，一九三二年高達近三○％，加上半失業者的話，一九三二年德國全失業和半失業人數高達工人總數的一半。經濟危機加劇了社會階級矛盾，三年間，共爆發一千多次罷工。
德國所遭受的經濟危機衝擊的嚴重程度，遠遠超過歐美其他資本主義國家。希特勒一上臺就著手救經濟。特別值得一提的就是希特勒「新政」。在一系列強有力的經濟措施之下，德國經濟迅速發展，失業率直線下降，一九三八年的失業率降至一‧三％。從一九三二年到一九三八年，德國生鐵產量由三百九十萬噸上升到一千八百六十萬噸，鋼產量由五百六十萬噸上升到兩千三百二十萬噸，而鋁、鎂和車床的產量竟高於美國。從一九三三年到一九三九年，德國重工業和軍火工業增長二‧一倍，消費生產也增長了四三％，國民經濟總值增長超過百分之百，同時完成了全國高速公路網，重整了重工業基礎體系，還裝備了一支現代化軍隊。
只要看看蘭妮‧萊芬斯坦《奧林匹克》（《意志的勝利》），一定會對一九三六年德國的綜合國力和精神狀態留下深刻印象。歡呼響徹雲霄，手臂如林屹立，建築氣勢宏偉，運動員健美如神，無一不表現出志在天下的實力與霸氣。希特勒的聲望也達到頂峰，他甚至無需施展早年那樣「激情燃燒」的演講，只要在公共場合露露臉，成千上萬群眾就已是如醉如癡。德國人並不只是因為納粹宣傳得法才支持納粹，而是在執政前期救經濟的突出表現，使德國百姓受惠，那要比宣傳更有說服力。
相比之下，一九三三年開始的美國「羅斯福新政」只是暫時緩解了蕭條，美國經濟進入長期的蕭條，儘管有「新政」等措施緩和危機，但美國經濟仍然復甦乏力。一九三七年，美國再度陷入嚴重的經濟危機，直到一九四一年美國參加二戰後，才徹底擺脫了大蕭條。在整個「羅斯福新政」時期，美國平均失業率高達一八％，國民生產總值到一九四一年才回到危機前一九二九年的水平。
希特勒的「新政」創造了經濟奇蹟，儘管這種奇蹟有其內在缺陷，但就救經濟危機而言，它的確卓有成效。今天，全世界再次面臨類似一九三三年的嚴重衰退，分析希特勒「新政」的功過得失，的確有其意義。
希特勒「新政」的第一招：中央銀行國有化
早在一九一九年九月，希特勒第一次聽到費德爾關於金融貨幣的講演，就被深深觸動。這次演講吸引希特勒加入了德國工人黨。
希特勒沒有任何財經理論基礎，但是他悟性極高，能一下就抓住問題的本質。這種人從對話中學習，在提問時思考，在辯論中頓悟。領導者不需要成為某個領域的專家，但須有敏銳的辨別力和深刻的洞察力，在眾聲喧嘩中聽到正確的聲音。
希特勒從和費德爾的討論中悟出一個根本道理，就是私有的中央銀行透過控制國家的貨幣發行獲得巨大的利益，從而資助他們對整個社會人口的控制和剝削。費德爾試圖從人與人的利益博弈的角度去解釋現象，而理論僅探討剝離了七情六欲的人性之後的「客觀」事實，正統學界容不下費德爾這種離經叛道的謬論。沙赫特就與費德爾的觀點背道而馳，特別是涉及中央銀行制度的原則問題時。其實，沙赫特的「理論觀點」和他與華爾街關係密切的「實際背景」是分不開的，關鍵還是在利益。
希特勒在聽雙方的激辯時，心已如明鏡，他表面上重用沙赫特，但其實接受並付諸實踐的是費德爾的觀點。費德爾奠定了納粹前期經濟思想的基礎，但是在納粹上臺執政後，卻被排擠到大學去教書。原因很簡單，大工業家和大銀行家不喜歡費德爾的理論，他們正是希特勒的納粹黨賴以生存的基礎。希特勒從骨子裡痛恨這些「十一月罪人」，卻又不得不和他們攪和，逢場作戲。
但是，在中央銀行國有化的重大原則上，希特勒沒有向沙赫特等人妥協。一九三三年，希特勒政府剛上臺，就立刻修訂《銀行法》，取消帝國銀行董事會的獨立性，帝國銀行行長及董事會成員的任命權歸國家元首；賦予帝國銀行執行公開市場政策的權力，但很少使用它；帝國銀行可以對「創造就業匯票」進行貼現，以便新政府為創造就業提供資金。這個「創造就業匯票」就是「費德爾貨幣」，最早由費德爾提出，後來在實現希特勒「新政」奇蹟中立下汗馬功勞。
當然，納粹削弱帝國銀行獨立性的做法遭到帝國銀行董事的強烈反對，但卻無力阻止。一九三七年二月，《帝國銀行新秩序法》頒佈，規定帝國銀行董事會由元首直接領導，帝國銀行的獨立性被徹底剝奪。到一九三九年，帝國銀行董事會也被解散。同年，納粹又頒佈《帝國銀行法》，停止黃金兌換紙幣；由四○％黃金和外匯構成的發行準備可全部由就業匯票、支票、短期國庫券、帝國財政債券和其他類似債券替代；中央銀行對帝國提供的貸款數額最終由「領袖和帝國元首」決定。這意味著德國在貨幣制度上，已經從羅斯柴爾德的「黃金十字架」下爭得自由。至此，納粹政府完成了中央銀行在法律和政治上的國有化。
為了避免國際銀行家的強烈反彈而壞了大事，希特勒只能徐圖緩進，用了整整六年時間，才將中央銀行大權抓到自己手中。
「費德爾貨幣」：德國的林肯綠幣
費德爾一直堅持的理論就是葛奧格‧克納普（Georg Friedrich Knapp）的貨幣名義價值理論，他的《國家貨幣論》（The State theory of Money）提出了貨幣是法律的產物，所以研究貨幣理論必須研究法律的歷史。社會發展的一個里程碑，就是支付手段的法律化。判斷什麼是貨幣，什麼不是貨幣，只有一個標準，就是這種貨幣能不能作為被政府接受的支付手段。在這個理論之下，政府擁有貨幣定義權，而不再依賴控制在國際銀行家手中的黃金。只要政府願意，它可以任意指定一種石頭或一根木棒作為法定貨幣，用於向政府繳納稅收。換句話說，貨幣將完全沒有稀缺性可言，也不作為財富儲藏，它僅僅是一個用作交易的流通符號，不需要任何內在價值。
一九三二年，《納粹經濟緊急綱領》將這種理念進行了政策化闡述，它反駁當時流行的「資本缺乏論」的觀點，如果貨幣僅是作為交易符號使用，當然就不存在「稀缺」的問題。綱領指出：
我們經濟上的問題並不是由於缺乏生產資料，而是由於現存生產資料沒有得到充分使用造成的。要減少失業，現今最緊迫的任務就是要使閒置的生產資料被利用，並透過大量公共勞動計劃，如開墾荒地、改良土地、修築高速公路與運河、興建工人居住區等來復甦內部市場。為資助這些計劃，應投放生產性貸款。這種貸款的二○─三○％可透過籌措來滿足，餘下部分主要可透過節省下來的失業資助金、提高的稅收來滿足。
「投放生產性貸款」的錢從哪兒來呢？費德爾的看法是，完全繞開傳統的貨幣理論的限制，擺脫黃金儲備和外匯儲備的制約，政府可以創造一種新形式的貨幣──「創造就業匯票」（Mefo Bill）──來進行生產性貸款。費德爾的想法帶有強烈的「野路子」色彩，在他看來，一邊是大量「閒置的生產資料」和勞動力，一邊是「資本缺乏論」，而正統理論家強調，由於缺乏貨幣，所以造成了生產資料和勞動力的閒置。書上說貨幣必須由「負責任」的銀行家提供，而現在銀行家不願提供，所以經濟危機就沒治了。費德爾則認為，這種邏輯很荒謬，如果銀行家不願提供貨幣，那麼政府可以直接創造貨幣，這些「創造就業的新貨幣」一旦進入實體經濟，就可以活化閒置的生產資料和勞動力，從而創造財富和就業。
科班出身的沙赫特就「新貨幣」方案與費德爾進行論戰，代表銀行家利益的沙赫特對這種繞開銀行家由政府直接創造貨幣的方式，打心底就極端反感，他甚至直斥費德爾的建議是「來自利益集團的非常瘋狂和極端的聲音，這些利益集團的目的是徹底顛覆我們的貨幣和銀行系統」。沙赫特勸希特勒不要把這種「最愚蠢、最荒謬和最危險的想法付諸實踐，這些愚蠢的想法往往源於納粹內對銀行和貨幣非常愚蠢的見識」。
老謀深算的希特勒聽懂了費德爾的理論，也明白沙赫特的立場，剛上臺不久的希特勒不願得罪沙赫特和他背後的金融勢力，所以就把建黨元老和奠定納粹經濟理論的費德爾「請」去擔任閒職，並任命沙赫特就任經濟部長，以示對金融勢力集團言聽計從。不過，希特勒決心已定，「創造就業匯票」的實踐一定要進行，而且下令沙赫特儘快拿出方案來。
於是沙赫特拿出一套實施方案，建議成立一家註冊資本金僅為一百萬馬克的「影子公司」MEFO（Metallurgische Forschungsgesellschaft），這個公司可以理解為代表德國政府，由MEFO向能創造就業機會的各種公司「採購」商品和服務，支付方式就是「創造就業匯票」，這是一種利息為四‧五％，期限三個月的短期匯票，期滿後可以反覆展期，最長不超過五年。當企業主拿到「創造就業匯票」，就可以到任何一家德國銀行進行「貼現」，取得德國馬克現金，然後雇用工人，採購原料，組織生產。拿到「創造就業匯票」的銀行可以持有這些匯票，也可以送到中央銀行進行「再貼現」，得到現金。
「創造就業匯票」是納粹相當前衛的「金融創新」，而且效果非常明顯，其目的在於解決一系列重大難題：
第一，協約國──尤其是法國──對德國中央銀行向德國政府直接發放信用設定了一億馬克的法律上限，美其名曰防止再次出現超級通膨，實則是嚴格限制德國政府的開支能力，從金融上防止德國重新大規模整軍備戰。「創造就業匯票」的設計將繞過此一法律限制，幫助德國政府從中央銀行取得更多的信用；
第二，由於「創造就業匯票」被納粹政府透過MEFO公司直接支付給創造就業的公司，它實現了一種類似貨幣的功能。從這個意義上講，「創造就業匯票」相當於林肯政府在美國南北戰爭中發行的「林肯綠幣」。不過「創造就業匯票」用於創造就業，而「林肯綠幣」直接被投入戰火，結果政府重新獲得了貨幣發行權；
第三，「創造就業匯票」是由政府直接支付給能創造就業的企業，從而使政府得以貫徹以「就業」為中心的經濟政策，避開了商業銀行放貸中的「利潤導向」在衰退時期必然產生的「惜貸」傾向及通貨緊縮的問題，並確保新增貨幣直接進入實體經濟循環，將閒置的生產資料和工人重新組織起來進行生產，從而創造出更多的財富來對應擴張的信用；
第四，由於德國中央銀行嚴重短缺黃金和外匯儲備，在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三年間，從二十六億馬克劇降到四‧○九億馬克；到了一九三四年，只剩下八千三百萬馬克，貨幣供應量嚴重不足。按照傳統的貨幣理論，德國已經瀕臨破產，強大的生產能力將在嚴重的「資本短缺」下被活活餓死。「創造就業匯票」的金融創新，擺脫了黃金和外匯的制約，德國人用實踐證明了所謂經典貨幣理論並非鐵律；
第五，「創造就業匯票」實現了秘密重整軍備而難以被外界察覺的作用；
第六，年息四‧五％的「創造就業匯票」為企業提供了一種方便和低成本的融資方式。
儘管 「創造就業匯票」的實際執行者是沙赫特，但它的思想和靈魂來自費德爾。
「金融創新」挽救了德國經濟
一九三三年五月三十一日，德國政府宣佈發行十億馬克的「創造就業匯票」，其目的主要是為了支付特殊的技術工程項目。這些可再展期的票據被政府支付給雇主，雇主將承辦大型專案並雇用大量工人，這樣從企業主一直到普通家庭，都能從「創造就業匯票」獲益。當這些票據流入銀行系統中之後，將會不斷產生放大效應，而且這種票據可以在德國中央銀行進行再貼現，這意味著「創造就業匯票」和黃金、外匯、長期國債一同構成了德國貨幣供應的基礎。
初期的「創造就業匯票」，大部分都沒有拿到德國中央銀行進行再貼現，其中一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它四‧五％的利息比較有吸引力，大量銀行和其他機構選擇持有這些票據，而不是進行再貼現。據統計，從一九三三年到一九三八年，「創造就業匯票」的發行量逐年上升，到一九三八年的餘額高達一百二十億馬克，占全部政府赤字開支的八五％。其中大約有一半用於向直接創造就業的企業進行融資，另一半被用於德國秘密的軍事擴張。
「創造就業匯票」的一個重大優點就在於，它把真正的購買力放到德國剛受雇的工人手上。隨著這些票據流通量的加大，閒置的資源利用率大幅上升，而失業率迅速下降。
在公共工程方面，特別是在建設新興中產階級的住房領域，「創造就業匯票」起到發揮了關鍵作用。一九三二年，德國大約有一四‧一萬棟住房，而到一九三四年，大約有二八‧四萬棟各種住宅。顯然「創造就業匯票」使德國的住宅總面積在兩年之內翻了一番。同時，這些錢還用於修建德國的公路系統，「創造就業匯票」建成的公路里程高達數千公里，形成了覆蓋全德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網。
希特勒所採取的經濟政策，對德國中產階級和貧困階級產生了強有力的保障作用，也招致外國銀行家的強烈不滿和嚴重關注。德國由政府直接發行的「創造就業匯票」近似貨幣，可說繞過了國際銀行家對德國經濟的控制。一些經濟學家相信，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根本原因之一，在於德國政府靠自己發行貨幣，完全擺脫了英美對它的控制。由於外匯和黃金緊缺，德國必須向英美的國際銀行家借貸，這種債務關係就使得德國的政治、經濟、政策和相關重要利益，受到國際銀行家直接、間接影響。但如果繞過這個環節的話，希特勒就掌握了德國經濟發展的決定權。
希特勒執政初期，取得了社會認同感和民眾的支持，基本上是由於他使德國的經濟發展擺脫了英、美主流經濟學理論的束縛，重建德國經濟。可以說，國際銀行家押寶在希特勒身上，顯然是錯了。希特勒是不會甘於當別人傀儡的。
沙赫特對於「創造就業匯票」的看法，顯然是比較矛盾的。他一開始在跟費德爾論戰的時候，曾說這是一個非常愚蠢而糟糕的主意，但後來他也不得不自食其言。幾十年後，有很多人不斷問他，這種就業匯票到底是不是成功的設計，這種不管什麼時候一旦出現儲蓄短缺，都用中央銀行的信用來替代資本儲蓄到底能不能持久？沙赫特從理論上也承認了就業匯票的有效性，不過他仍然提出一系列限制條件，那就是只能在特定的情況下，這個措施才能奏效。當時的德國原料沒有庫存，工廠空蕩，機器設備完全閒置，有六百多萬就業人口處在失業狀態下——只有在這種情況下，當信用被授予企業主，而讓工人重新利用工廠，利用原料，利用機器開始生產，這樣一副藥方才能挽救資本創生力。
但沙赫特還是對這樣的做法表示不滿，他最後下臺也與拒絕再給就業匯票進行「再貼現」有直接關係。據他透露，在一九三九年一月，德國中央銀行向希特勒遞交一份備忘錄，提出拒絕再給德國政府更多的信用，28這份備忘錄後果嚴重。一月十九日，沙赫特被政府解職。29第二天，希特勒下令德國中央銀行必須授予政府所有的信用，這個信用只要是政府需要的，德國中央銀行就必須授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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