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姑媽和我閒聊,我們照過往的談天方式,在音樂的間隔中穿插著聊。她在彈蕭邦,彈得不怎麼樣,指甲老是敲到琴鍵,但她彈的是我們最愛的曲子之一:降E大調練習曲。最近幾年,我對音樂變得多疑。有些樂句曾經在我們之間建立起特殊默契,或者讓我像個善感的小女孩一樣敞開心房,不過現在每當她一彈起,我就有所防衛。
她沒問到凱特,反而問起我母親。姑媽並不喜歡我母親,畢竟我父親是個醫生,母親只是他的護士,最後卻嫁給了他。在這種情況下,姑媽已經盡可能去喜歡她了,從沒說過她一句壞話,還特別慇勤相待,甚至還說我父親是走運才能娶到這麼好的女孩。這言下之意其實也表示,我父親某種程度來說,的確是把人生大事交給了運氣決定。她對我母親唯一的不滿,也並不是針對她,而是針對我父親,因為父親娶她實在太缺乏想像力。有時候我自己也感覺,我母親是誰,以及我是誰,取決於比洛克西護理站督導的隨機選擇。父親唸完醫學院,結束波士頓的外科實習,回費利西安納郡跟我祖父一同執業時,申請了一名護士。隔天他等著(我也在等)看誰會來。門打開,一名女士走進來,只要她不是只有一條腿或極端醜陋,最後就會成為他的妻子,我的母親。我母親是天主教徒,照姑媽那夥人的說法是「虔誠教徒」,不過這只表示她信奉天主教,我倒不認為她有多虔誠。這也代表了,至少在名義上,我也是天主教徒。
父親死後,姑媽送我去唸私立高中,大學期間則住在她家裡。母親回比洛克西一間醫院工作,沒多久就改嫁,現在住墨西哥灣海岸邊,她丈夫是那裡的汽車零件商。我有六個同母異父的弟妹姓史密斯。夏天有時候我會帶著我的瑪西雅或琳達,到阿勒曼湖口的釣魚營地拜訪他們。
現在艾蜜莉姑媽指甲敲著琴鍵,繼續奏起十九世紀甜美憂傷的旋律,演奏沒得挑剔,但仍有所不足。為了保護自己,我從壁爐上拿起一張相片。
「她會去嗎?」間奏時姑媽問道。
「凱特嗎?不去。」
「算了,無所謂。」
我再次拿起照片迎著光線。天色逐漸暗淡,吹起清新的晚風。
「姑媽,為什麼你不在照片裡?」我問,「你不是在場嗎?」
「不在。你知道他們想做什麼嗎?」
「做什麼?」
「漫步到匈牙利去打鵪鶉。我就說,神經,打鵪鶉在費利西安納郡就行了啊。總之,我聽說慕尼黑那邊不太平靜,有暴動之類的,況且我也不喜歡鵪鶉的味道。所以他們到匈牙利去獵鵪鶉,我就去慕尼黑湊熱鬧了。」她看著我將照片放回原處。「我們再也見不到他們那種人了, 克里奧爾貴族的時代已經過去,只有我的朱勒還在。還有山姆葉格,能再見到山姆真好,對吧?」
這很荒謬沒錯。朱勒姑父根本不是克里奧爾人;至於山姆葉格,他只有在漫長的週日下午,陪在我姑媽身邊時才是克里奧爾貴族。姑媽照自己的意思轉化每個人。莫瑟在她眼裡仍是個老奴僕;朱勒姑父則是克里奧爾最後的貴族,而實際上他是來自拉佛奇河一帶精明的凱真人,就跟馬賽商人一樣精明,也很好相處,但不是貴族。所有關於過去的零碎片段,所有關於人的無用資訊,姑媽都會收集起來組合成一個清晰的形象,是英雄或是懦夫,高貴的還是低賤的。她的意念強烈到有時候其人其事都會被她扭曲,他們於是變成了她心目中的樣子。朱勒姑父視自己為氏族中少數的克里奧爾人,莫瑟有時則跟老奴僕沒兩樣,說真的我不知道,莫瑟也不知道,他的身分到底為何。
從中午就開始醞釀的暴風雨降臨我們頭頂上,雷聲撼動了玻璃窗,我們來到迴廊欣賞。從墨西哥灣襲來的強風將香蕉葉撕成碎片,落在地上的山茶花被刮過庭院;簾幕般的豪雨,被房屋從中分開,卻又立刻匯聚成勢;樟腦樹的殘枝落葉嘎嘎作響地打在屋頂上。我們挽著手在避風面的迴廊來回走著,就像在郵輪上漫步的乘客。
「離開德國後,我堅持要回英國,我想再去湖區看看。」
「爸有去嗎?」
「傑克?當然沒有。他遇到來自夏洛特斯維爾和普林斯頓的兩個好兄弟,匆匆忙忙就往萊茵河上游去了。走的時候一隻手臂夾著瓶萊茵白葡萄酒,另一隻夾了本歌德的《威廉麥斯特》。」(我心中第一百次閃過這念頭:你描述的學生王子和壁爐上冷冷的年輕小子不太像啊。)
「傑克!」她改用另一種聲調,瞬間黑森林就被拋回兩千哩外、四十年前。
「是,姑媽。」我的脖子開始有種可怕但不惱人,大禍臨頭前的刺痛感。
我們繼續踱步,姑媽小心踩著步伐,腳尖對著木板邊緣。她將一根手指貼在嘴唇上,但看不出來她是在笑還是在扮鬼臉。
「我昨晚靈機一動,今天早上還是覺得這主意相當好,你猜怎麼著?」
「什麼主意?」我的脖子像牛頭梗一樣發癢。
「上禮拜我在書店碰到老麥納醫師,聊了一下,我沒提到你的名字,是他提起的。他問我你在做哪一行,我告訴他之後,他說真可惜,因為你有敏銳的頭腦和天生的科學好奇心,他沒理由說謊。」
我知道她要說什麼。姑媽確信我有「研究的天份」,實際上並不然,如果有研究天份,我就會去做研究。其實我並不是非常聰明,成績只是一般。我媽和姑媽認為我聰明是因為我沉默寡言,又常心不在焉,而且我父親和祖父都很聰明。他們認為我注定要做研究,因為其他事都不適合,我是尋常職業滿足不了的天才。有個夏天我試過做研究,對腎結石成形時的酸鹼平衡產生了興趣。沒胡說,這是個很有趣的問題。我直覺認為或許可以藉由操控血液中的酸鹼值,讓豬產生結石,甚至還能將它分解。一個來自匹茲堡,名叫哈利史丹的朋友,跟我一起研讀了文獻,並把題目呈給麥納。他很熱忱,供應一切所需,並讓我們那個暑假自由發揮。但之後奇特的事發生了,我變得格外容易被實驗室的夏日午後所打動。八月的陽光穿過滿佈灰塵的天窗,在屋內豎起一根根金黃色光柱。老舊的建築在熱浪中咯吱作響,聽得見外面有暑期學生在玩足球的吶喊聲。一個下午的時光,黃色光線逐一掃過生物學系教職員的相片。我沉醉於這整座建築的風韻,會連續好幾分鐘坐在地上,看著塵埃在陽光中浮沉。我邀哈利一同欣賞這景致,但他只是聳聳肩,繼續埋頭工作。他對時間和空間的獨一無二完全無動於衷,四海皆無二致,下午四點在紐奧良,還是午夜在川西凡尼亞幫豬插導尿管,對他來說都一樣。他真的就像電影裡那些科學家,對身外任何事都毫不在乎,只專注於腦中的問題。這才是真的有「研究的天份」,而且一定會名揚天下。然而我並不忌妒他,就算他發現了癌症的成因與療法,我也不會想跟他互換。因為他對周遭玄妙視若無睹,就像游魚不識水一樣。他可以做一千年研究,卻仍一無所覺。到八月中,相較於夏日午後的玄妙,我已經看不出豬得不得腎結石有何差別了(順道一提,牠們沒得)。我問哈利能不能退出,他欣然同意,因為我老坐在地板上對他也沒多大幫助。我搬到法國區,剩下的暑假都在探索著夏天的精神,身旁伴著一位來自班尼頓,迷人又迷惘,自認是詩人的女孩。
但我誤會了,姑媽並不是要建議我去做研究。
「我要你考慮一下,秋天去讀醫學院,你心知肚明自己內心深處一直有這種念頭。我把那間單人小屋整修過了,你等著瞧,我加了小廚房和書架。你會有完全的隱私,我們甚至不會讓你進到這屋裡來。這並不是我在施恩,我們需要你。我弄不清楚凱特在想什麼,朱勒又不樂見出什麼問題。她又只聽你和山姆的話。」
我們走到迴廊的角落,一股溫暖的水氣噴灑在我們臉上,可以聞到南方島嶼的氣息。雨勢減緩,打在潮濕柏油上的聲音也顯得疲乏。
「目前的計劃是,天氣一轉熱,我們就去平岩市,全家人一起,包括華特,他已經答應了。在山上度過悠長愉快的夏天,九月回來,再全心投入工作。」
兩輛車在普利塔尼亞街上並排競速,一個人用沙啞低沉的聲音吼著粗鄙的辭彙,我們的腳步發出像在地下室鳴槍般的回聲。
「我不知道。」
「你考慮看看。」
「是,姑媽。」
她沒有笑,反而攔住我。
「年輕人,你到底想要什麼樣的人生?」她問道,語氣中帶有一種讓我不安的溫柔。
「我不知道,但我會隨時照你的意思搬回來。」
「你不覺得該善用你的頭腦,做出點貢獻嗎?」
「不覺得。」
她等我繼續往下說,但我沒有,她似乎也忘了要說什麼。沒有反駁我的負面回應,她反而挽著我的手臂繼續漫步。
「我不再裝作自己理解這個世界了。」她搖著頭,卻依然保持著和藹又帶威脅性的笑容,「我所認識的世界已經在眼前崩解,我們所珍惜的一切都被辱罵唾棄。」她朝普利塔尼亞街上點了點頭,「你將生活在一個有趣的時代,雖然錯過了我並不覺得遺憾,但那景象應該會很壯觀,看著暮色大地逐漸墮入黑暗。沒錯,我們就處在這種時候,告訴你年輕人,現在是傍晚了,時候不早了。」
對她來說現實結構也在分崩離析,但她認為分崩離析自有道理,她瞭解及將來臨的混沌。看著她的眼睛,一切似乎如此清楚明白。我人生的職責很簡單,去念醫學院,善加利用漫長的人生服務同胞。這有什麼不對?我只需要記清楚這一點就行了。
「……你的頭腦這麼好,不能輕易蹧蹋。我不太清楚我們在宇宙這黑暗的角落,一個不停旋轉、微不足道的渣仔上做什麼。上天沒有向我吐露這個秘密。然而我全心全意地相信一件事:人要善用天份,竭盡所能,為所當為。在這個世界良善注定要被擊敗,但人要奮戰到最後一口氣,這就是勝利。沒做到就不配稱為人。」
她說得對,我想大聲叫好,即便我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但我聽到自己說:「其實我正計劃要離開香緹利,不過是為了其他原因,有些事……」我閉口不語,說出追尋的念頭似乎愚蠢可笑。
這彆腳的回應出乎意料地受到姑媽歡迎。
「當然囉!」她高聲說,「你做的是每個男人都會做的事。你爸念完大學後,也有過漫遊年,沿著萊茵河跟羅亞爾河晃蕩了一整年,一手摟著美女,一手摟著同志。你大學畢業後卻怎麼了?戰爭。我很以你報效國家為榮,但那會把任何人榨乾。」
漫遊年。我的心往下一沉,畢竟我們還是無法互相理解。如果我知道過去四年只是安頓下來之前的漫遊年,我會當場斃了自己。
「你說的榨乾是什麼意思?」
「你的科學熱忱,對書和音樂的熱愛。你不記得我們以前多麼能聊嗎?漫長的冬季傍晚,朱勒上床睡覺,凱特去跳舞之後,我們促膝長談。我們聊到太陽都覺得厭煩,不得不趕緊下山。你不記得初識尤里庇狄斯(Euripides)和尚克利斯朵夫(Jean-Christophe)那時候嗎?」
「是你介紹我讀他們的,一直以來都是透過你……」我突然感到昏昏欲睡。一步一步往前跨是要花力氣的,幸好姑媽決定要坐下。我用手帕拂了一下長鐵凳,我們並肩坐下,依然手挽著手。她輕輕拍了我一下。
「現在我要你答應一件事。」
「是,姑媽。」
「再過一個禮拜就是你的生日。」
「是嗎?」
「你就要三十歲了。你不認為一個三十歲的男人應該要知道人生方向了嗎?」
「的確。」
「你會告訴我嗎?」
「生日那天?」
「對,下週三下午,山姆離開之後,我就在這裡跟你碰面,你能跟我保證會來嗎?」
「可以,姑媽。」她對山姆的造訪有很大的期待。
姑媽拉起我的袖子,看了看錶,深吸了一口氣。「該回庸俗瑣碎微不足道的現實世界了。」
「親愛的姑媽,先躺下來讓我幫你抓抓背吧。」她頭痛時,我從她眼中就能看出來。
稍後,莫瑟將車開到前門,姑媽溫暖乾澀的臉頰貼上我。「嗯,你真是我最大的安慰,讓我想起了你爸。」
「我不太記得他。」
「他是個最討人喜歡的老傢伙,總是興高采烈,女孩們都為他著迷。還有那頭腦,他腦袋精明極了,像你一樣善於分析。」(她老是這麼說,儘管我從沒分析過任何東西。)「紐奧良的女孩全都任他挑。」
(結果選了安娜卡斯泰尼作老婆)
莫瑟換上了燈心絨外套和帽子,不情不願地開著車門,並四下張望,好像在說他也許是司機,但決不是奴僕。
姑媽上了車,但沒有放開我的手。
「他要是去做研究會更快樂的。」她如此說道,放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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