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第八章〉 以文字書寫未來
「書寫是聲音的圖畫」法國哲學家伏爾泰在十八世紀這麼寫道,心中想的是他那個時代採取以人為中心的觀點評價書寫固有的目的和範圍。經過二百五十年又加上一場電子革命之後,許多人可能會同意書寫甚至超越人性,久戒不成,「戒」不斷理還亂。
經歷數千年使用算石符號和其他技巧以及在軟泥版和其他材料上的圖像等方式呈現「不完備的文字」之後,書記發展出「完整書寫」的觀念。界定完整書寫的整體語音功能顯然在西元前四千到三千五百年間於兩河流域首度出現,形式不一而足。書寫的功能與技巧透過「刺激擴散」——觀念或習俗從一個民族傳輸到另一個民族——啟發近鄰去創造類似的系統或文字。令人驚訝的是,歷史上只出現過三個主要的書寫「傳統」:亞非(兩河流域、埃及和黎凡特及其衍生文字)、東亞和美洲。這三大傳統可能都是來自共同的蘇美源頭。
這三大書寫「系統」也和許多過渡性的變體和複合體同時流通。所謂「過渡性」,指的是混寫的系統和混寫的文字(甚至兩者都包括,日文即是一例),無非是下列這三種的混寫:
- 意音文字,又稱「單詞書寫」,也就是語素或書寫符號就代表單字。
- 音節書寫,也就是語素承載個—別—的音節。
- 字母書寫,也就是被稱為「字母」的符號代表個別的子音(子音字母表,如阿拉伯文與希伯來文)或個別的子音和母音(這是完整的字母表,如希臘文和拉丁文)。
時移歲轉,大多數的意音文字系統先後轉變為音節書寫系統,原本的語意內容逐漸被語音內容取代。字母書寫的改變卻不是這樣。先有古埃及書記精益求精,接著塞普路斯的希臘人使之「臻於完善」,字母書寫從此維持穩定的「系統」,即使有種種不同類型的先進文字爭相問世。時至今日,由於全球化與現代科技的推波助瀾,字母書寫正開始對所有其他的書寫形成挑戰。
十九世紀,有一位現代人類學的奠基者提出一種看法,雖有達爾文進化論的影響,卻不無參考的價值。他主張社會從「野蠻」演化為「文明」的關卡根本在於識字能力,在於閱讀書面語的能力。現在可能會比較傾向於視語言為社會主要的工具——把書面語當作握柄看待:書寫本身無法憑空促使社會發展,促進社會的發展卻綽綽有餘。我們或許也有必要避免語言進化的觀點,硬要把語言的用途劃分為若干個演化的「階段」。意音文字、音節書寫和字母書寫這三大書寫系統都在特定的語言、社會與時代發展到極致。這三大系統並沒有等級優劣之分,也不是什麼「書寫演化」模型的不同階段——事實上「書寫演化」的模型根本是子虛烏有。它們只是書寫在開始發展之初適應不同語言與社會需求的不同形式,如此而已。
和一般人的看法背道而馳的是,追求效率和追求簡單並不是書寫系統或文字發展背後的動力,要不然像印度的婆羅米文字就不會從簡單的字音字母書寫「退化」成標示母音讀音記號的複雜系統,創造出一長串類似音節表的符號。書寫史上比追求效率和追求簡單更重要得多的因素是精確、語音方面的顧慮、系統的穩定、不模稜兩可、景仰之情,甚至還有許多通常很淺顯的因素。
不過是前沒多久的事,法國歷史學家馬丹宣稱:「文明創造書寫,書寫與文明息息相關,所有的書寫無不反映特定文明的思考方式。」果真如此當然很好,偏偏事有不然。實情是,看來並沒有自主的「思考方式」足以為構成文明的基礎,不論哪個文明都一樣;所有的書寫都離不開借用和變造的過程,並不是無中生有的「創造」;而且「息息相關」其實是社會需求捉襟見肘時,在語音方面採取應急對策的務實措施。在讀寫能力僅限於特定少數人的社會,如古埃及或是傳教士抵達之前的復活島,書寫事實上效果非常有限。然而,在讀寫能力普及的社會,書寫的衝擊效果相當強烈。書寫保存了口說語言,透過無遠弗屆的社會影響把許許多多語言取向的處理程序整平、標準化、訂出規範,並且豐富社會的內涵,進而引發社會的動能。先進的人類社會,就如同我們在第一世界所看到的情形,沒有書寫根本難以為繼。獲得讀寫能力已成為僅次於擁有語言本身的一件大事,至少就人類所獨有的成就來說是這樣。
如果說書寫的歷史給了我們什麼教訓,那就是書寫並非從無聲的圖畫逐漸「演進」而來。書寫始於以圖畫表達實際的話語那一瞬間,而且持續數千年都是以圖畫表達實際的話語。然而,改變看樣子方興未艾。現代的研究使我們了解到,閱讀一系列的詞符或字母——我說的是「閱讀」,不是書寫——大腦的運作會把那些符號直接連結到思想,根本就避開話語這一道程序。再說,現代的電腦如今不需要人類的中介照樣按既定的語法寫來寫去。倒不是這些現象本身,而是我們對這些現象有新的了解,使得我們預期書寫的角色、外觀與技巧在未來將有令人刮目相看的發展。
雙言現象
一個民族的書面語言和口說語言差別大到形成兩種分立的語言,這就是雙言現象,英文稱 diglossia,源自希臘文的 di(二)和glōssa(語言)。這樣的現象有幾個成因。第一個原因是,在公認有「正確」和「不正確」兩種語言形態的社會中,唯獨有教養的語言成為書寫承載的對象。第二個原因,白話(vernacular)是與時俱進的生活語言,書面語言卻變化緩慢,或根本就一成不變——試比較英文 laugh 的拼寫和發音就知道了。像這樣語言分離產生的問題和曆法類似,只有定期調節才能避免困擾。另還有其他因素延緩書寫的改變,如傳統、審美觀、景仰之情、社會的控管、有限的識字率等等。凡此種種因素造成的雙言現象在某些現代文化已成為嚴重的社會問題。
雙言現象直接牽連的並不是書寫系統或文字,而是它們所承載的「語言」,那種語言已經不是口說語言。我的意思不是指方言(dialects)。所有的書寫系統,雖然從語音學的觀點來看都有缺陷,無不容許某些方言變體。舉例而言,澳大利亞人寫 day 卻說 ‘die’,因為他們知道「正確的」die是 /doi/。在這個例子中,英文的字母表容許當地的內部調節機制。只有當外來的規則闖入在地的系統(例如美語闖入澳大利亞英語)才會造成困擾。雙言現象就呈現這樣的困擾,不過是文體與時間方面的困擾。
雙言現象是由慕尼黑的古典學者克魯姆巴賀(Karl Krumbacher)率先辨認出來。他研究現代希臘語和古典希臘文的關係,發現同一個語言的書寫語言和口說語言歧異極大。從那以後,雙言現象在世界各地的主要文字迭有發現,而且斑斑可考的文獻源遠流長,含括的層面極廣,從英文不起眼的古語詞到威爾斯的「語言分裂現象」都看得到。
印度的文人文化視雙言現象為其「最醒目的特色之一」。那個國家境內擁有書寫形式的語言當中,大多數展現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明顯區隔書寫的「高尚」品種和口語的「低俗」品種。有文化素養的印度人其實個個都有雙語(bilingual)經驗,文言和白話雙管齊下,同一張嘴巴既說文學的語言,也說市場的語言。梵語早在公元前五世紀就成為學者的語言,他們根據嚴謹的文法規則加以研究、保存,可是一般民眾使用的普拉克里特諸語言仍舊持續演進。到了公元前三世紀,梵語和口語不再有關連,因此學梵語得要付學費,還要持之以恆的練習。接下來幾個世紀,話語的形態因通俗用法而改變,學者不斷藉由推陳出新的文字把話語的「正確」形態固定下來,同樣的過程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時至今日,「正確閱讀與正確書寫」在印度就是閱讀、書寫被認為是「高尚」的語言品種,識讀與識寫「低俗」的話語品種——即民眾實際使用的語言——卻被視為略遜一籌,因此不足取。這一來,直接的結果是,印度人口超過百分之五十依舊文盲。
一如印度的「高尚」語言不同於印度的「低俗」語言,中國的文言文也和白話文不一樣。為了瞭解文言文,學生得要逐字學習文言。
現代標準威爾斯語,也就是當地人所稱的「標準語」(yr iaith safonol),只是文學語言,是教育界和出版業使用的威爾斯語。非正式用法的威爾斯語,當地人稱為「口語」(yr iaith lafar),則是威爾斯社會日常生活中朗朗上口的語言。舉例而言,「我不知道你見過他」這句話,用現代標準威爾斯語來說是Ni wyddwn eich bod wedi ei weled,用口語來說卻是O’n i ’im wybod bo chi di weld e。如今許多威爾斯人只會說口語威爾斯語,對於現代標準威爾斯語則是說、讀、寫都不通——雖然他們有可能每個星期天都在唱使用現代標準威爾斯語寫成的讚美詩。由於現代標準威爾斯語有許多變體,從古色古香的聖經體到官腔關官調的公務體不一而足,情況變得更為複雜。而且口語威爾斯語隨地區而不同,差別極大。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標準化的威爾斯語,稱作「現行威爾斯語」(Cymraeg Byw),近年來在有心人士鼓吹之下可望彌縫現代標準威爾斯語和口語威爾斯語,超越地方樊籬而通行威爾斯全境。這個新的語體很快就在年輕的族群廣被採用,而且越來越常出現在書寫的場合。然而,當今威爾斯境內學校的威爾斯語教學仍舊幾乎全面使用有明確規範的現代標準威爾斯語。
在印度,雖然文盲比率高,與地區方言有顯著差異的書面語言顯然會持續流通,國力的成長難免因而延緩。反觀威爾斯,現行威爾斯語成功在望,可能提高威爾斯語——因此提高英語——讀寫人口的百分比,終至於徹底消除當地的雙言現象。
大多數語言的書寫語體和口說語體都有隔閡,甚至是鴻溝。識別一個人是否受過教育,往往依據他/她說的話和書面語的密合度。說起話來最貼近書寫語體的人,通常被認為在社會上領袖群倫。造成這樣的現象只有一個原因,就是書寫。許多實例顯示,消除雙言現象是不可思議的事。舉例而言,錫蘭(斯里蘭卡)的文言僧伽羅語在十四世紀成為文言文的標準,這是完完全全的書面語言,到現在仍然受到全體僧伽羅人的推崇,他們認為這個語言比現在的口說語言優美、有文化而且「正確」。文言僧伽羅語在斯里蘭卡備受敬重,主要是「因為」該國文盲比例高。
有時候,書面語言和口說語言的落差在社會上被視為歷史包袱。其間的差異一旦導致書寫的困擾與不便,使用者難有用武之地,要承傳給下一代還得費心費力在時間和金錢方面付出昂貴的代價,這就會阻礙社會的成長。這樣的看法如果成為共同的主張,拼寫改革就發生了。
拼字原理和拼寫改革
所有的書寫系統及其文字,不論多受敬重或多有創意,畢竟只是近似語音,根本談不上複製語音,因此都有缺陷,都是因因相襲的結果。無法有效區別或晦澀費解而造成語意不明確或不清晰,結果就成了模稜兩可,這是字母和音節系統常見的情形。在英語,大家都知道,a 這個字母可以表示多達六個不同的音素(有意義的最小語音單位),數目多寡視方言而定。尤其嚴重的是,英文無法複製超音段成分(Suprasegmental),像是音高(Yes? / Yes! )、音長(英式英語的 cot / cart)、重音(désert / desért)、連音(Van Dyke / vanned Ike)、聲調(eee! / duhhh),因為英文用的是有缺陷的字母書寫。寫英文的人嘗試使用沒有系統的標點符號、字距、大寫字母等方式糾正這方面的難題。然而,實情是,要想精確複製口說英語,使用標準的英文字母表根本無能為力。
就理想的一面來說,以字母書寫的文字也許應當呈現所有的音素表達。揆諸實情,只有語言學家的特殊符號能夠一絲不茍複製精確的發音,可是對通俗用法來說,那些符號大而無當。當今通行於世的標準字母文字,沒有例外,都只是求其方便的近似音值,因此有許多含混不清的地方,發音差異極大,不只是使用同一系統和文字的不同語言(如德語和英語)之間有這樣的情況,即便是同一種語言的不同方言(如英語和美語)之間也一樣。雖然字母書寫以使用簡單而效能可觀著稱,因而在世界各地廣受採用,可是像中文與日文這樣的詞素—音節書寫依舊有相當高比例的人持續在使用,那些人覺得自己的語言可愛多了。
在書寫系統中「精確複製」話語真的令人嚮往嗎?也許不見得。以英文為例,它在國際通行最廣,音素特質始終維持不變,這又進一步確保它通行無組。換句話說,系統越鬆散,一般的用途越廣泛。
儘管如此,書寫系統與文字還是一變再變。改變有兩種基本的形態:漸進和突然。漸進式的改變是「自行」發生的,通常是因為有人簡化某些東西,又有人依樣畫葫蘆。例如,一直到二十世紀,英語世界所有的學校無不堅持使用讀音記號,可如今role 取代了rôle,naive 取代了naïve,co-operate 或 cooperate 取代了coöperate——似乎少有人注意到這方面的改革。改變現存的拼寫方式也不斷造出新單字:用 lite 表示「酒精含量低」就是個新近的例子,源自 light。在拼字方面進行這一類不起眼的調整和補充,說來是自然不過的事,社會大眾的接受則有推動之功。
至於突然式的改革,動力可能來自政府,這通常會成功,也可能來自民間社會或個人,這幾乎都以失敗收場。這樣的改變並不自然,而且問題叢生。由於識字率普及是現代國家的先決條件,大多數的現代社會無不希望藉由簡化拼寫以提高識字率,這是驟變改革最常見的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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