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作家Q&A】 甘耀明的殺鬼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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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甘耀明最新長篇小說《殺鬼》(寶瓶),不但書評人給予極高評價,在書市的反應也超過預期。他塑造了一個矇魅的世界,既真實又虛幻,既傷感又歡快,鮮活的語言與毫無拘束的想像力,為華文文學開創出迥異的新風景,六年級一哥的文壇位置,他已穩穩坐住。
甘耀明如何創作岀《殺鬼》?在這篇Q&A裡,甘耀明現身說法,與讀者暢述他的寫作,他的生活。
(陳志源/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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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何時開始創作《殺鬼》的念頭?
A.要找出最初的念頭,太難了,比寫這本小說還要棘手。
不過,有些「執念」甩不去,比如小說中的火車。火車的發想,來自鄉誌上的耆老訪談,說日本時代,在大東亞戰爭時期,缺汽油供給車輛,家鄉便出現一種奇異的公車,後頭有蒸汽鍋爐,動力是石炭(煤)與水。這段談話使我對「有鍋爐的公車」滿是遐想。沒錯,肯花些想像力,絕對有精采的模樣,有煙囪,有汽笛,車子尾巴像熱水壺冒著蒸汽。
在尋找寫作資料時,竟找到了實物照片,跟初始的想像落差大。我把那隻史前巨怪想得太美了。但是,我小說動筆了,那種結合公車與火車的機械怪,開出站有上萬字了。如果要召回廠整修,回到又笨又醜的真實模樣,真難。而且筆下的無軌火車有了生命,無法停止。之後,我仍數次動念,要為小說中的列車多裝兩條鐵軌,符合傳統想法。但是,腦海又發出了怒吼,告訴自己,再大膽些,即使像日本動畫導演大友克洋的《蒸汽男孩》,充滿蒸汽動力的怪械也無妨。小說是魔術戲法,我不相信自己,又如何變戲法給觀眾看呢!
Q2.是否須大量閱讀各種史料?
A.確實讀了不少資料,日治時期的警察制度、軍中文化、庶民生活等,這些資料散落各書中,多虧近年來口述歷史與本土文化調查蓬勃,我得利了。關於蒸汽機關車的操作,有些得靠日文書,這方面日本人比較強,對保存與尊重蒸汽機關車,展現專業與情感。
史料是小說主要的靈感來源,有時寫不下,翻翻史料,比在桌前枯等來得有進度。至今我還記得,哪本書的哪句話或段落,提供了我哪些靈感。
我也不希望小說變成歷史資料庫,書中對於專有名詞,沒有太多的解釋,讀者有興趣,可上網查一下,會有更多訊息提供篩選。
Q3.《殺鬼》的地理背景「關牛窩」,和你的成長環境有關嗎?
A.關牛窩是我小時候的冒險地,它範圍約十幾座山,由墳墓、果園、森林與鬼怪傳說組合。我常在那出沒,很多地方沒深入,多少是孩童時的害怕。翻過關牛窩就是祖母的娘家,那是原住民部落邊。祖母是客家人,她為家族帶來了一些原住民傳說的故事。
我小說中的地景,多取景於童年的村落,距離地圖上的關牛窩有些距離。至於小說中的關牛窩,多是虛構的,是個大型村落,更精確的說應該是這個社會的縮影。如果關牛窩這地名有什麼精神上的意義,可能是個人童年的縮影了。
Q4.為什麼將《殺鬼》的背景設定在日據時代?
A.設定在日治時期是早就選好的,並無特別考量。但是,有意思的東西反而出現在書寫與閱讀資料的過程中,因當時的國族與身分認同,找出不少的著力點,更能顯現角色間的張力。
另外,那樣的生活環境,與現今有了距離,提供我不少發揮的空間。我筆下的人物絕對不是活在那段歷史時期,活在我的小說中,是我想像的,大膽想的,有不少錯誤的聯想,但是人物也更有血肉。我要是活過那個時代,會寫得保守,甚至走安全路線。
Q5.《殺鬼》長達30萬字,花多久的時間完成?有沒有遇到瓶頸或困境?
A.2004年我以《殺神》通過國藝會長篇小說寫作計畫,預計兩年,得完成15萬字。《殺神》是中短篇小說集,其中有篇叫〈殺鬼王〉。一年後,我寫完規定的一半字數,繳上去,通過期中審查。當時〈殺鬼王〉只寫了數千字,不成篇章,無法呈去審查,但我對這篇很有期待,不想接下來的一年就這樣粗糙的完成,它應該被寫成完整的長篇。
我突然申請計畫展延,延後一年。這一年主要是花了半年寫完《水鬼學校和失去媽媽的水獺》。寫《水鬼學校》令我腦筋頓開,早期寫作的死結化開。我決定不照《殺神》的計畫寫下去,只是中短篇小說集而已,便把作品丟進抽屜,將〈殺鬼王〉寫成長篇《殺鬼》,也就是現今大家看到的成果。
寫這部小說,我卡了好幾次,尤其是前15萬字,在結構、情節、語言上有轉不開之處,還曾使用客語書寫,遇到瓶頸不得不放棄。2007年生了一場大病,工作停了,心情亂了,花8個月治療。我生命中第一次出現得專注面對兩件事,治療與書寫,肉體與心靈,我花了不少時間除病,同時花不少時間對付小說,那些轉不開的關卡,這時反而打通不少。
2008年10月開始,真是神奇的一刻,可能是小說人物長大了,長了翅膀,想從我筆下死命飛出。我幾乎每天寫作,一天寫上8小時左右,除了工作,全耗在書寫上,半年寫了10萬餘字。5年來與我糾纏不清的的小說,此時完稿了。
Q6.完成《殺鬼》後,未來的創作計畫是什麼?
A.計畫是有的,有的進行中,有的純屬想法。進行中的是短篇小說集,每篇約兩、三千字左右的鄉土傳奇故事!至於其他尚未做的計畫,不談也罷,沒做完的都不算數。它們看起來像珍寶,放久了就像垃圾,而且怎麼被丟出腦海的都不曉得。
Q7.延續《水鬼學校和失去媽媽的水獺》,《殺鬼》將中文活潑化到極至,這是刻意形成的風格嗎?
A.寫作《水鬼學校和失去媽媽的水獺》提供我練筆之處,沒有這本書,《殺鬼》難以成形。和《水鬼學校》比較起來,我認為,《殺鬼》的語言比較保守,也較質樸,更適合閱讀。如果這樣也算刻意行成的風格,也說得通。
Q8.為什麼一直專注於「鄉野傳奇」的題材?
A.我以前寫了一些小說,開發自我風格,卻徒勞無功。誰知,在「鄉野傳奇」寫得滿順手,取得文學的辨識度。說故事是種「癮」,像是魔術,像是電影中的吊鋼絲輕功。「鄉野傳奇」這區塊,目前適合我說故事,讓我盡情的耍魔術,或吊鋼絲,或耍白癡,我樂在其中。
Q9.文壇普遍認為你的風格屬於「魔幻寫實」,對於正宗的拉丁美洲魔幻寫實,你的涉獵是什麼?受其影響嗎?有無心儀的作家?
A.我最早寫的是一些「鄉野傳奇」的故事,鄉間希奇古怪的事蹟。鄉野傳奇這區塊滿好玩的,跟我的童年經驗銜接,提供我一張想像力的彈簧床彈跳。然而,我的書寫中有不少是放入真實歷史或事件的刻度中,以此處理鄉野傳奇,難免會被歸類為「魔幻寫實」,這可理解的。
說到「魔幻寫實」不得不提到宗師馬奎斯,他把「魔幻寫實」的招牌像檳榔攤裝上閃爍的霓虹燈。馬奎斯提醒我們,過於誇張的想像與鄉野傳說,絕對能放在小說中。然而,馬奎斯的小說中我比較喜歡的是不那麼魔幻的《異鄉客》,其中寫實的部分極為動人。
如果說還有什麼要補充,除了取材鄉野傳說,我也常把童話融入小說中。這部分挺好玩的,寫起也很魔幻,很卡夫卡式的。
Q10.讀者對你私下的生活一定也很好奇,可否談談你目前的生活狀況?從事的工作?什麼時間寫作?每天寫多久?除了寫作,還做些什麼?
A.誰都知道,從事創作的人,不會把筆當筷子,把書當碗,吃這就飽了。我的正職是兒童作文班老師,上課與改作文,會佔據我不少的生活。這學期則到靜宜大學當駐校作家,把重心轉移到那了。
我沒有固定的寫作時間,只要不是在工作疲累之後,其他時間,想寫就寫,用筆記本打草稿或電腦胡亂打上一段落,就行了,之後再潤飾修改。除了密集書寫時期,會以僧侶式的每天規律書寫,其他時候,實在懶散到不行,這或許說明我寫作進度老是很慢的原因。也許,我要的只是皮鞭,有人站在我身邊揮打,鞭策我書寫。
除了寫作,我工作、看書、運動,尋找與閱讀寫作需要的資料。然後,每日一直循環。天呀!這就是我的生活了,怎麼回事?
(本篇文字轉載自《殺鬼》書末的〈甘耀明談《殺鬼》〉一文,【開卷】編輯則另補二則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