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超越完美的投資直覺
一九九○年,哈瑞‧馬可維茲(Harry Markowitz)由於在最佳資產配置問題上的突破性研究,獲頒諾貝爾經濟學獎。他所處理的問題,是每個為退休預作儲蓄或經常進出股票市場的人,多少都會遇到的投資問題。
假設你正考慮投資幾個投資標的。為了降低風險,你必須把蛋放在不同的籃子裡。但你該如何分配自己的投資呢?馬可維茲證明有一種計算最佳投資組合的方法,不但能極大化投資報酬,還可極小化投資風險。我們也許會認為,馬可維茲規畫自己的退休財務計畫時,一定也會使用這個為他贏得諾貝爾獎的投資組合計算法。不過,事實並非如此。相反地,他所採用的,是名為「1/N規則」的簡單捷思:請將你的資金平均分配至N個投資標的。
一般人也直覺地依賴同樣的法則,因而傾向於平均投資。事實上,在相關的研究裡,大約半數受試者會依循這種投資方法。只選擇兩種投資目標的受試者,會在每個目標上投入相同的金額。不過,大多數受試者都會選擇三至四種投資標的,同時也會在每個標的上投入相同的金額。這種直覺難道不會太過天真而愚蠢嗎?換個角度來看,和1/N規則比較起來,最佳投資組合的效益到底高出多少?
最近的一個研究,比較了十幾種最佳投資組合(包括馬可維茲提出的組合)和1/N規則,在七項資產配置問題上的表現。這些問題裡的投資標的多半是股票組合。其中一個問題必須將資金分配至十個標準普爾五百指數投資組合,另一個問題則得將資金分配到十個美國道瓊工業指數投資組合。研究結果顯示,沒有任何一個最佳投資策略能夠擊敗1/N規則。和複雜的投資組合比較起來,1/N規則較常獲得更多投資效益。
為了了解較少的資訊和計算為何能產生較大的效益,我們必須明白,複雜的策略往往以既有資料(例如,道瓊工業指數過去的表現)作為其評估基礎。這些資料可大致分為兩類:有利於預測未來的資訊,以及錯誤或沒有意義的資訊。因為未來屬於未知的領域,所以我們不可能區分這兩類資訊,因而導致我們不得不將錯誤或沒有意義的資訊,也納入複雜策略的計算裡。
1/N規則的表現,並不絕對優於最佳投資組合。假如能夠分析長期累積的資料,最佳投資組合的表現將可達到巔峰。舉例來說,假設某人想將資產配置到五十個投資標的,這些複雜的投資組合只需五百年的時間,即可打敗1/N規則。相反地,簡單的1/N規則忽略有關過去的所有資訊,這種傾向使其免於錯誤資料的危害。換句話說,1/N規則藉由平均投資各項標的,來實踐分散投資的理念。
‧名稱辨識vs.專家意見
請教知名的投資顧問,是否可讓你選出只漲不跌的股票?或是乾脆省下諮詢和管理費用,在分散投資的前提下自己操作股票,比較容易致富?專業理財顧問不時警告投資大眾:千萬不可依賴個人直覺,絕對不可擅自挑選股票,唯有遵循投資專家的指示和統計軟體的建議,才有可能在股市裡獲利。真的是這樣嗎?
二○○○年時,投資雜誌《資本》(Capital)舉辦了一場股票大賽。超過一萬位參賽者(包括該雜誌主編),紛紛寄出自己設計的投資組合。該雜誌主編親自訂定下列規則:參賽者必須在為時六個星期的比賽期間,於五十檔國際性網路股中,購買、持有或賣出股票,並由獲利最多的參賽者贏得比賽。許多參賽者努力蒐集這些股票的相關資訊或內線消息,其他參賽者則使用先進的電腦,挑選最佳的投資組合。但在眾多投資組合裡,有一個投資組合特別引人注目。
這個投資組合摒棄專家知識或精巧的軟體,反倒以集體無知為基礎,而其設計者就是經濟學家安卓亞‧奧特曼(Andreas Ortmann)和我。我們想要調查的對象,是對股票一知半解,且未曾聽過太多參賽股票的一般人。我們在柏林街頭訪問了一百位路人,其中男女各占一半。受訪者必須回答自己認得哪些參賽股票的名字。而我們設計的投資組合,就是由前十檔最多受訪者曾經聽過的股票所組成的。我們決定在比賽期間長期持有這個投資組合。換句話說,我們對這個投資組合中的持股比例不做任何修正。
很不幸地,我們剛好遇上股市低潮。不過,我們根據集體無知所設計的投資組合,仍然逆勢上漲了百分之二點五。《資本》提供其主編的投資組合表現,作為對照的標準。這位主編對股市的了解遠超過一百位路人,但他的投資組合卻下跌了百分之十八點五。除此之外,我們的投資組合報酬率,也勝過其他百分之八十八的參賽組合,並超越《資本》所預測的許多指數。我們還設計了一個用以對照的投資組合,這個對照組合是由前十檔最少受訪者聽過的股票所組成的,而其表現幾乎和《資本》主編的投資組合一樣糟糕。
在另一個實驗裡,我們不但得到相同的結果,也針對性別差異進行分析。有趣的是,女性受訪者認得的股票較少,但基於她們對股票的認識而設計出來的投資組合的表現,卻比根據男性受訪者對股票的認識而設計出來的投資組合來得好。這個發現和更早之前的研究不謀而合。後者顯示,女性受訪者對自己的投資知識比較沒有信心,但她們依據直覺投資所獲得的報酬卻較為豐厚。
在這兩個研究裡,部分無知都比廣泛知識更為有利。但這是否有如投資顧問所言,只是一時好運罷了?正如這世上沒有萬無一失的投資策略,名稱辨識法則也不保證有用。不過,我們所進行的一系列實驗則顯示,名稱辨識法則的表現,和投資專家、藍籌股基金,以及股票市場不相上下。你也許會問,我對集體無知的信心,是否強到足夠讓我自掏腰包投資?我的確曾這麼做過。我曾在以集體無知為基礎所選出的股票組合上,投資了五萬美元。半年後,這個投資組合足足上漲了百分之四十七,其表現比股票市場和由投資專家管理的共同基金更為耀眼。
一般人的集體無知,怎麼可能比得上知名專家的深奧知識?富達集團麥哲倫基金(Fidelity's Magellan Fund)的傳奇經理人彼得‧林區(Peter Lynch),即曾如此建議投資大眾:只投資你曾聽過的標的。
人們經常依賴諸如「只購買你曾聽過名字的產品」等簡單法則。這種法則只對所知有限的人(例如,只聽過某些而非所有股票名字的人)有用,但卻不適用於股市專家(例如,《資本》的主編)。單是美國一地的投資顧問,即可藉著教導大眾如何操作市場,每年收取總數高達一千億美元的顧問費用。但我們卻很少看到任何證據顯示,投資顧問的正確預測率確實高於機率。相反地,百分之七十的共同基金,每年的表現都不如股市消長。而其餘的百分之三十,也未能年年超越股市變化。
即使如此,大眾投資人、公司企業和政府機關等,仍然每年付給華爾街顧問數十億美金,期待後者能為他們回答下列這個大哉問:「股市將會如何變化?」正如家財萬貫的投資大師華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t)所言,股市預測專家的唯一價值,就是讓算命師看來沒那麼糟糕。
‧品牌的力量
經常閱讀報章雜誌或觀賞電視的人,都知道大部分廣告都不帶有商品告知的功能。舉例來說,毀譽參半的班尼頓(Benetton)系列廣告,只以聳動的影像(例如倒臥在血泊中的屍體,和垂死的愛滋病病人等)搭配其品牌名稱。為什麼有些企業願意將錢花在這種廣告上?答案不外乎是為了提升品牌的可見度和辨識度。這是極為重要的行銷策略,因為消費者極為依賴辨識捷思。
班尼頓廣告的幕後推手兼設計師奧里耶洛‧托斯卡尼(Oliviero Toscani)即指出,他所創造的廣告,已經讓班尼頓超越香奈兒,成為全世界最廣為人知的五個品牌之一,同時也讓班尼頓的銷售額足足增加了十倍。假如人們的消費行為並不依賴品牌名稱辨識,不具商品告知功能的廣告不但毫無用武之地,也會成為過時的行銷策略。
品牌名稱辨識效應也適用在食物上。在某個實驗裡,受試者必須在三種花生醬裡選出一種。在預試中,某個品牌被評為最美味的花生醬。而在盲檢試驗裡,受試者正確地挑選出這個品牌的機率也高達百分之五十九(比隨機猜測的百分之三十三正確率還高上許多)。
當另一組受試者進行實驗時,研究人員在花生醬罐子外貼上標籤,其中一個標籤來自知名的全國性品牌。這個品牌極為重視廣告,而所有的受試者也都認得這個品牌。不過,受試者從未聽過另外兩個品牌。然後,研究人員將被評為最美味的花生醬,裝進貼有陌生品牌的罐子之一。在這種情況下,是否仍有一樣多的受試者能夠挑出最美味的花生醬?答案是否定的。
這一次,百分之七十三的受試者選擇貼有知名品牌標籤的次級花生醬,而只有百分之二十的受試者挑出品質最好的花生醬。換句話說,名稱辨識的影響力,比味覺印象來得更大。
第二次試吃時,研究人員在三個罐子裡裝進相同的花生醬,並在罐子外分別貼上知名和陌生品牌的標籤。這個實驗的結果幾乎一模一樣,仍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受試者選擇貼有知名品牌標籤的花生醬,即使其內容物和其他兩罐花生醬完全相同。
除此以外,就算貼有知名品牌標籤的花生醬售價,高於其他兩罐花生醬,也不會造成太大改變。如此看來,和辨識捷思比較起來,味覺印象和價格因素的影響力真是微乎其微。
當企業先提升產品品質,之後再經由口碑或媒體的宣傳,而增加產品的知名度和辨識度時,依賴品牌名稱辨識的消費行為便有其道理。然而,不具商品告知功能的廣告卻試圖投機取巧。許多企業在媒體宣傳上撒下大筆鈔票,以便直接提升其品牌知名度。五花八門的廣告,必須為了取得消費者有限的辨識記憶空間而競爭,但這很可能會排擠或妨礙任何改善產品的嘗試。在這種情形下,產品品質和媒體可見度之間,可能沒有任何關聯。 當消費者只能憑藉標籤來判斷商品優劣時,品牌名稱辨識和品牌聲望便取代了真正的商品偏好,而成為選擇商品的唯一準據。
許多啤酒愛好者都有個人偏好的品牌,而且往往主張這些品牌的啤酒嘗起來遠勝其他啤酒。他們堅稱這些啤酒的香味比較濃郁、口感比較滑順、味道較不苦澀,而且氣泡濃度恰到好處。一些消費者理論將這些偏好視為理所當然,並假設商品種類越多,消費者也越容易發現符合其喜好的商品。但各種盲檢試吃實驗卻顯示,消費者並不能認出他們偏好的商品。
在某個實驗裡,三百多位隨機遴選出來的美國啤酒消費者(每個星期至少喝三次啤酒),必須試飲五種全國和地方品牌啤酒。當啤酒瓶上仍貼著品牌標籤時,這些受試者紛紛給予自己喜愛的品牌較高的評價。但當標籤被撕下來之後,竟然沒有任何一組受試者能在這種盲檢條件下,繼續賦予自己最愛的品牌較高的評價!
假如消費者只能藉著品牌名稱來分辨不同商品之間的差異,那麼主張選擇越多越好的假設,在經濟學上就沒什麼證據可言。花大錢購買我們有限的認知記憶空間的企業,其實早就明白這個道理。同樣地,政治人物也只宣傳他們的名字和臉孔,而非其政見。大學、名人,甚至地小人稀的國家,更假設如果人們不認得他們,便不會對他們產生好感。而在最極端的例子裡,可見度就成了唯一的目標。抗拒名稱辨識的魔力
辨識捷思是否有用,必須由辨識和評估這兩個因素來決定。第一個因素判斷我們是否認得某個選項,並決定能否採用辨識捷思。第二個因素判斷我們是否應該依賴辨識的結果,並評估是否該在目前的問題脈絡裡,使用辨識捷思。
‧我的牛排在哪裡?
沒有任何音樂廳的節目表能夠一直忽視辨識的重要性。人們喜歡反覆聆聽相同的音樂,因此《茶花女》(La Traviata)才會歷久不衰,而不知名的歌劇也才會乏人問津。這種念舊的偏好,有時會和嘗試新事物的喜好互相衝突。二○○三年時,指揮家賽門‧拉圖爵士(Sir Simon Rattle)率領柏林愛樂至美國巡迴演出。當時的柏林愛樂堪稱全世界最優秀的管弦樂團。他們在紐約演奏的曲目是德布西(Debussy)的《海》(La Mer)。許多人未曾聽過這首曲子。拉圖如此表示:
當我們在紐約演奏德布西的《海》時,半數觀眾雙手環抱且一副不悅地坐在台下。他們想要吃的是牛排,但我們端上來的卻是陌生的食物。另一半觀眾認真地豎起耳朵,但其他人卻從頭到尾坐立難安。「我的牛排在哪裡?」他們暗忖。為了取悅觀眾的品味,而放棄自己的堅持,將會是個錯誤。○20
在這個例子裡,觀眾不信任全世界最頂尖指揮家之一的音樂鑑賞力,而只追隨「我們沒聽過,所以不喜歡」的直覺。光靠自己的名聲就能讓音樂廳座無虛席的拉圖,尚可忽視觀眾有限的音樂辨識能力。但力爭上游的小牌音樂家和樂團,可就沒有這種本錢。
我們能以更睿智的方法,來克服人們對陌生事物的排斥感。十八世紀法國經濟學家兼政治家杜爾哥(Turgot, 1727-1781),是一位提倡改革的人士。根據傳說,他想將馬鈴薯引進至法國,但農民不斷抵制這種陌生的食物,直到他想出一個聰明的辦法來。他規定只有國營實驗農場才能種植馬鈴薯。不出多久,農民群起抗議,並要求在自家農地種植馬鈴薯的權利。在這個例子裡,「別人有的,我也要有」這種社會競爭動機,戰勝了人們對陌生事物的排斥感。如此看來,我們有許多方法能夠克服人們對熟悉事物的偏好。像拉圖一樣知名的指揮家,能夠偶爾忽略名稱辨識的重要性,而像杜爾哥這般睿智的政治家,則能以嫉妒之心抵消人們對陌生事物的排斥感。
即使如此,在大部分情況下,「跟著感覺走」的直覺感受仍是有用的人生指引。我們是否能夠有效地運用這種直覺感受,必須取決於辨識和評估這兩種心理歷程。辨識歷程決定某個簡單法則是否適用,而評估歷程則決定是否應該使用這個法則。辨識捷思的確有效時,人們往往也能根據自己的直覺,採用這種法則,而從個人無知衍生出來的集體智慧,甚至還能超越專家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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