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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卷嚴選:面向過去而生

2009-07-25 11:30迴響:0點閱:7259

 這本書收錄了作者過去四分之一世紀求學、行旅和教研歷程中無法以學術論文呈現的受想行識,可以說是學與思的散文版,是思想的、文化的、歷史的、性別的、生活的。這裡有作者異國求學難以忘懷的德裔老房東夫婦,以及岔出去的陶藝別戀。

 求學離不開游,游中有學有思,無論是在飄著小雪的奈良,或是一穹藍天的都柏林,都牽引出綿綿思緒。您曾想過有所謂的「圖書館族」嗎?他們如何感念抽象的和具體的「知識藏」?這裡有作者的忘年交,有作者的女性關懷,有屬於他那個世代的對於東西明星的共同記憶,以及勾畫海洋之子鄭成功的敘事史學。

 「面對過去而生」是作者的人生自我命題,面對過去往往是痛苦的,尤其當那是個不義和苦難的時代,但在人的世界,過去永遠走在我們前面,它揭示了我們的承擔,我們的路徑。

 

面向過去而生
芬陀利室散文集

作者:周婉窈
出版:允晨文化公司
定價:350元
出版日期:2009/07
類別:散文

作者簡介:周婉窈

台灣嘉義大林人,國立台灣大學歷史學學士、碩士,一九九一年獲得美國耶魯大學歷史學博士學位。現任職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籌備處,並在國立台灣大學和清華大學講授台灣歷史。著有《日據時代的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1989)、《台灣歷史圖說》(1977),以及學術論文十餘篇;另譯有《史家技藝》(布洛克原著1989)。

 

【書摘】

奈良雪天二日記

 舊曆二月中旬,我和J君從京都搭乘近畿鐵道電車前往奈良西北郊,計畫參觀平城宮跡、藥師寺、唐招提寺,以及垂仁天皇陵。

 約二十年前初訪奈良,參觀過市內的東大寺,這次打算直奔郊區。奈良地區是日本大和民族的根基所在,古蹟非常多,一天只能往一個方向走。著名的古剎法隆寺,在西南方,無法同一天拜觀。

 從鐵道電車的大玻璃窗往外看,天氣晴朗,天空是均勻的淺碧色,遠處有片片浮雲。如何形容這片天空的顏色?我不由得陷入沈思。記得去年初夏從英國康橋雇乘轎車到史坦斯第克機場,也是個大晴天,天空又高又遠,顏色很美,是典型的晴空色,如果說「今天天氣很希臘」,大概就是指這樣的天空吧。但是,若有人問道何謂「典型」的晴空色,我可要困窘萬分。在形容顏色時,我們往往必須假借他物來比擬,因此而有「天青色」、「月白色」、「緋櫻色」等說法。雖然大致可以傳達某個特定色彩,但是天青色、月白色、緋櫻色,到底是怎樣的顏色?它們在人們心中勾喚出的顏色恐怕頗有差距。要如何確實傳達這往奈良途中的天空顏色呢?即使用再好的相機拍攝都不準確,光是每次沖洗就有色差。唯一的辦法,是剪下一塊來和色票對比吧?我們對顏色的描寫是否是一種循環比喻?和循環論證差不多呢?我正想著這樣的問題,J君說:「東亞人口真是稠密。日本尤其住得密,一路上人煙不斷。」我應道:「是啊,記得從康橋到機場,一個多鐘頭的車程,綠野連天,看不到幾戶人家。」

 窗外,青天白雲之下,遠處綿延著一環青山,以此為背景,偶爾可以看到大片田園,然總是倏忽而過,又見人家,又見人家。此時是梅花綻放的季節,田隅時而可以望見一兩株盛開的梅樹,或紅染如霞,或白緲若夢;也有淺淺低垂的薄粉柔條,給人櫻花早開的幻覺。

 我們在奈良下車,換乘另一路電車,於西大寺驛下車。由於從車站到平城宮跡,搭公車只需一站,於是決定走路過去。一路上看不到任何標示,讓我們這來自指標不厭其煩的東京遊客,既詫異又困惑。這麼重要的史蹟,竟然沒個標示!西大寺是小地方,根據地圖,平城宮跡離車站不遠,J君以為一出驛門就可以一眼望見,沒想到家屋商店連成一片。我們沿著馬路走,當前頭出現一片曠野時,心想就是了,也終於看到標示。

 平城京指整個城,城中的宮殿稱為平城宮。這是大和政權第一個仿中國建造的大規模「定著」京城,其前有藤原京,但規模不大,其建築物大抵以和式為主,有「倭京」之稱。日本傳統建築法,依安置支撐建物的木柱的方式,可分為「掘立柱」和「礎石」兩者。前者在地面掘洞,把木柱直接埋入土中,後者學習自中國,先埋置礎石,其上安裝木柱。掘立柱建物大抵屋頂鋪葺檜木皮,稱為「掘立柱檜皮葺」;礎石建物則大抵屋頂鋪瓦,稱為「礎石式瓦葺」,一和一唐,不難辨識。平城京以仿唐式為大宗,然宮殿內若干建築仍為掘立柱檜皮葺,給人外唐內和的感覺。讀者若參觀京都的寺院,細心觀察,可以發現兩種屋頂往往比鄰而立。

 平城京說是「定著」,也還是過渡期,此點俟後說明。日本古代史一般區分為繩文時代、彌生時代、古墳時代、飛鳥時期(592-710 )、奈良時期(710 -784 ),以及平安時期(784-1192 )。飛鳥時期積極模仿中國,佛教興盛,大化革新發生在此一時期。此時大和王權並無固定京城,以天皇所在之「宮」為政教中心,然「宮無定所」,同一位天皇任內幾度播遷是平常之事。遷都平城京之後,是奈良時代的開始。即使花費巨大人力和資源建立了平城京和平城宮,其間也還播遷過三次,七四五年方又遷回平城京。平城京仿長安京,街道是齊整的棋盤式,宮殿坐北朝南,城有城牆和城門,宮另築有宮牆。城坊作棋盤式,居城正中的南北大路仿長安「朱雀門街」,稱為「朱雀大路」。

 J君說,平城京規模很大,約為中國長安京的四分之一。長安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人口約一百萬(或有謂一百五十萬者),八世紀初以大和政權能動員的人力和資源而言,建成四分之一大的長安城,的確不得了。可見模仿中國動力的強大。據推測,平城京人口大約十萬,以十分之一之人口居長安四分之一之城,城內人口稀疏,洵可想見。平城京東西四‧三公里,南北四‧八公里,以朱雀大路分為左京(東)和右京(西)兩部分。緊鄰左京之東另有「外京」,東西一‧六公里,南北二‧一公里。東大寺位於外京東北郊,西大寺在右京西北角,各據東西一方,遙相對望。今天的奈良市區地屬外京,奈良時代最繁榮的左右京以及平城宮則變成郊外。換句話說,今天的奈良市中心遠比昔日的平城京小—幸好如此,否則無法進行大規模考古挖掘。想當年,從東大寺走到西大寺,朱雀門。可是一大段路(五、六公里);由於昔日街坊已成郊區,我們要在平城京當年的城內活動,處處得搭鐵道電車,共有三條鐵道從不同方向穿城而過。

 遠遠望見朱雀門。抬頭看天,陽光正麗,我們決定先參觀朱雀門,再回頭參觀「平城宮跡資料館」和「遺構展示館」等。打從資料館門前經過時,一位穿藍色制服的警衛跑過來說:資料館「無料」,懇切邀請我們進來參觀。「無料」是免費的意思。我告訴他,我們先到前頭,回頭再來參觀。說是前頭,也的確是前頭,雙層高的朱雀門明白可見。只不過走起來,發現雖近而遠,沒有直路可通,須先平行而走,再繞一大段路。真是可望不可及。此時,電車一班一班打從朱雀門下馳行而過。日本鐵道電車相當講究外觀,有些車輛配色頗佳,遠看很美。八世紀的朱雀門與二十一世紀的鐵道電車,多有趣!

 說是八世紀的朱雀門,其實不正確。應該說:根據考古資料與各種文獻「復原」的朱雀門。此一復原工程浩大,費時六年,於一九九七年十月十七日正式開放。當時我寄寓日本東京,碰巧看到電視的報導影片,印象中非常華麗絢爛,灰瓦白壁朱柱朱門,一眼望去,朱色最搶眼。所謂「朱色」,是日本人喜歡的帶橘色深紅,和中國的大紅很不同。1 朱雀門的朱雀,是四方神之一,代表南方,北為玄武、東為青龍、西為白虎,因此朱雀門是南門。這也是仿自長安,但略有不同,長安朱雀門是皇城南門,皇城之北才是宮城,宮城南門為承天門,北有三門,包括著名的玄武門。平城宮等於合長安之皇城與宮城為一體,朱雀門為宮城之門。長安城南門是明德門,平城京南門稱為羅城門。由於千年後此地化為「桑田」,四周遼闊,沒有現代建築來爭勝,站在石階下仰望朱雀門,對見過無數或雄偉或美觀的建築物的現代人而言,都顯得華麗,想像約一千三百年前的庶民,一無所有,平日最常見的無非是萬里平野,若得仰望朱雀門,豈不從精神上完全傾倒?他們不敢奢望走上石階一步,只能從宮牆外遠遠瞧見宮殿金碧輝煌的屋脊和鴟尾。

 朱雀門四角飛簷各掛有銅製風鐸一只,在風中鐺鐺作響。爬上石階,三扇大門同向側開。朱漆木門鑲嵌數排金銅圓飾。數年後站在這裡往北直望,就是大極殿了,現在正在進行復原工程,裹在工程用藍色大帳棚裡。但是,鐵道就在門下,橫斷去路。將來大概不會把距離數百公尺的平交道移到門下吧?若果移來,屆時朱雀門下就會有人群大排長龍,等待橫跨平交道,前往大極殿參觀。該是何等景觀!

 這裡稱為「宮跡」是切乎實際的,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平城宮早已滄海桑田,變成一片曠野。有必要也恢復大極殿嗎?站在朱雀門上,我不禁生出這樣的疑問。大極殿是平城宮最華偉的建築,是天皇上朝,舉行即位、元旦賀禮等儀式,以及招待外國使節的所在。記得幾年前到漢城訪問,免不了要參觀景福宮。景福宮內真正存留的舊建築,其實非常少,絕大部分是復原建物,而且為了完整復原,把日本統治時期蓋在勤政殿之前的朝鮮總督府炸掉,剷除得一無所餘。這似乎又太過了,好像要藉復原歷史來剷除歷史。韓國學者也有不以為然的,但聲音出不來。

 過了平交道,繞回原路。真是空曠,要費多少力氣才能把這片土地收歸國有?雖然天氣晴朗,風大,感覺很冷,加上時常須脫下手套,操作相機,手指凍得很。兩個穿著百年不變黑色立領金釦制服的中學生錯身而過,其中一位大呼:「好冷!」顏色不同的電車橫馳而過,可惜逆光,如要拍攝電車馳過朱雀門下的照片,理想的時刻應該是清晨。

 走回資料館,警衛很親切,告訴我如有任何問題,義工可以幫忙。展示品以平城宮跡的考古發掘品為主,非常豐富,J君按照順序仔細觀看。出於好奇心,我問警衛大極殿何時蓋好,他說二○○一年開工,預計二○一○年完工。這時,兩位義工湊過來,其中一位特地拿出今年二月二十九日大極殿「立柱式」照片給我看。由春日大社神職人員主持,傳統立柱儀式710 看來很有意思。元明天皇(女帝)於和銅三年(710)遷都到平城京,二○一○年滿一千三百年,大極殿復原工程是「平城京遷都一千三百年記念事業」,理當於該年完工開放。日本有取一個整數,舉辦「多少年記念事業」的誌慶作法,有時是長久性「事業」,如蓋個紀念館或圖書館之類的,連公司都如此。義工們擔心政府預算一年一年給,不知道是否能如期完工。我心想,以日本人做事的精神,這麼重要的「記念事業」由於學者與有心人士近百年的持續努力,平城宮跡一帶數平方公里的土地得以轉為公地,從事穩定且有計畫的考古發應該不會誤期吧。

 由於學者與有心人士近百年的持續努力,平城宮跡一帶數平方公里的土地得以轉為公地,從事穩定且有計畫的考古發掘,出土文物非常豐富,光是木簡就近十萬片,可以相當具體地重建歷史。「真是考古學者的天堂!」J君說:「日本人的性格非常適合從事考古發掘工作,既有耐心,又做得細。」奈良時期日本極力模仿中國,貴族的服飾以唐人為模範,女子從髮髻、衣裳,到垂地披帛,都看得出唐代貴族婦女的影響,和其後平安時期開始流行的「日本風格」很不一樣。不過,愛吃魚大概一直是日本飲食文化的主調。根據研究,平城京居民的主食是炊煮的米,副食有魚、海藻、蔬菜、漬物等;平民大抵以後三者為主(其影響仍歷歷在目)。館內展示一些木簡摹片,該館無恆溫恆濕設備,無法展示真品。木簡上寫著不少至今日本人還愛吃的食品,如「鮮鮭」、「荒堅魚」(乾鰹魚)、「礒鯛」、「若海藻」、「干柿子」等。木簡毛筆字頗有俊秀可觀者,友人王君擅書法,我於是說:「王君看了,會覺得不錯吧。」日本人至今仍然維持寫毛筆字的傳統,東京地下鐵若干驛站定期展示老少幼童的書法作品,大街小巷的招牌看板,以及各種證書獎狀,仍用毛筆字書寫,非由電腦代勞。有些字稍嫌稚拙,我不知不覺養成口癖,常喃喃自語:「王君看了,會搖頭吧」,大概受到「曲有誤,周郎顧」一詞的暗示。話說回來,只有大家不顧稚拙,繼續維持一個傳統,才可能有好的東西出來。

 館內訪客極少,J君是唐史專家,對同時期的日本歷史抱持濃厚的興趣,尤其喜歡看考古出土物品,因此瀏覽甚久。離開時,我到櫃檯選購圖書和明信片。玻璃櫃上有朱雀門明信片,任選五張,日幣一百.,我挑了五張。玻璃櫃內另外有八張一套的平城京出土遺物明信片。我選了一本《平城宮跡資料館》以及一本《飛鳥‧藤原京展—奈良文化財研究所創立50周年記念》,並告訴櫃檯的老太太,我另外要買一套出土遺物明信片。一位老太太湊過來,指著《飛鳥‧藤原京展》一書,說買這本書即附送這套明信片。最後要把我選購的五張朱雀門明信片放進紙袋時,又說,這是「sabisu 」(免費贈送)。換句話說,老太太免費送我兩套明信片。受寵若驚的我,忙不迭地向他們道謝,也向熱情的警衛道謝後才離開。走出資料館,感覺很溫暖,鄉下地方畢竟不同。我在東京參觀過許多展覽,照例買書買卡片,一概收銀機了事。

 一出資料館,發現變天了,開始下起雪來。J君帶了一頂毛線帽,正好派上用場。我出門時心血來潮,除了毛圍巾外,也把一條寬幅披帛塞到提袋裡,於是拿來圍在頭上,是淺鮭色夾白菱花文樣,繞在頭上,自覺有阿拉伯人的味道。平城宮非常遼闊,南北一公里,東西一‧三公里,建物距離遙遠。我們決定放棄參觀遺構展示館以及其他復原建築,留待將來。

 在往車站途中,時刻過午,瞧見對街有「Food Oasis 」的看板,J君說:「哈,怎麼自比沙漠。」我說:「它只把別人當成沙漠,自己可是綠洲。」綠洲類似臺北的美食街,J君繞了一圈,無法決定點哪一種。我起身一眼瞧見韓國石鍋拌飯店,決定點一客牛肉拌飯。J君也學我。下雪天吃一鍋冒熱氣的韓國拌飯,頗合適的。不過,味道與臺北的不同,都是逾淮之橘吧。

 ※     ※     ※ 以電車停靠站而言,唐招提寺在藥師寺之前,兩處距離不遠,J君負責行程,決定先到藥師寺,再走回唐招提寺。在奈良時代,這兩個寺都在城內,中間偏西,藥師寺占據一整個坊,唐招提寺位於鄰坊。我們走回西大寺驛,搭電車在西之京驛下車。藥師寺就在車站附近,從車站進來是後門(北門),兩排夾道梅花正盛開著,空氣冰冷。

 藥師寺歷史悠久,六八○年天武天皇發願建立藥師寺,六九八年完成藥師寺七堂伽藍,原址在藤原京,七一○年遷都平城京後,於七一八年移來現址,以此,藥師寺的歷史比平城京還悠久。在此附帶說明,日本天皇遷都時有把建築物拆解,到新地方再以原材料重建或改建的情況。根據研究,平城京大極殿很可能是利用藤原京大極殿的材料,但建築方法不同,前者為掘立柱檜木葺,後者為礎石式瓦葺建築。遷都帶著解體的宮殿建材一起移動,和遊牧民族遷徙時帶著帳篷一起走,道理差不多,只是木造建材的運送更需要人力。

 藥師寺的布局勻稱,坐北朝南,入口為南門,其次中門,進入中門之後,東西塔分別在兩側,金堂居中,其後為大講堂,一路對直。東院堂在東迴廊之東。藥師寺遭罹大火,東塔幸而無恙,是國寶級建築;現存東院堂,鎌倉時代重建,也是國寶,其餘皆為復原建築。東塔有六重瓦簷,實際上是三重塔,塔頂立有修長的相輪,外形優美,灰瓦白壁,木材枯剝,典雅而帶著古樸之氣。金堂、大講堂都是復原建物,金堂供奉藥師三尊像則是故物(國寶),屬於白鳳時代的作品,中為藥師璃光如來,其左為日光菩薩,其右為月光菩薩。白鳳時代是美術史和文化史的分期,指一般歷史分期的飛鳥時代的後段,七世紀後半到八世紀初,以佛教文化為中心。其後為天平文化(八世紀),約等於一般所說的奈良時代。藥師如來像的臺座非常特別,上頭的浮雕是東西文化的大匯合,有希臘式和波斯式文樣,有印度力神裸像,以及中國四方四神。由於遠看不可能看清楚,寺方特地在後堂打開一扇門,遊客繞道後堂,即可清楚地看到臺座背面的雕刻。臺座背面面北,臺基正中的雕刻是玄武,即龜蛇合體。大講堂去年(2003 )才復原完成,天井彩繪和天蓋簇新亮麗,高座(法師說法講經之用)的四方形榻榻米彷彿還聞得到稻草味。堂內供奉彌勒三尊像(白鳳至天平時代),後堂有佛足石和佛足跡歌碑(天平時代),前者為七五三年所刻,歌碑以萬葉假名書寫。

 當我們沿著金堂邊緣,走向西塔時,有位女性義工迎面而來,朝著我們說:「西塔正開放著,平常無法參觀。」我們趕緊走到西塔門口,碰巧遇上一年一度的開放時期,一日三回,最後一回是下午三時整,正好來得及。上了石階,有位義工發給來客各一本小經冊。塔內四周靠牆置有板凳,法師已經開始誦經。我翻開經冊子,一時找不到經文。J君的日語聽力落後於我,但他不愧是佛教徒之子,一下子就找著經文。法師先誦讀〈開經偈〉,其次〈如來唄〉,最後誦讀〈心經〉。誦讀採用漢字音讀,由於日語發音變化不大,法師唸得很快,很容易跟丟。我旁邊的一位中年人,和我一樣跟丟了。誦經之後,法師中氣十足,講了不少話。我藉這個難得的機會觀賞內部設施。塔內光線不充分,除了入口之門打開外,只吊起正西的一扇二折實窗(蔀戶),直細條木窗(連子窗)仍然關著。裡頭空間不大,中間是祭壇,四方供奉不同姿勢的佛像,法師面對的是佛涅盤像。佛像之前的經几,左插花束,右為燭臺,點著蠟燭,中間是香爐,煙霧瀰漫。抬頭仰望天井,以花為主題的彩繪,相當藻麗。

 西塔是復原建築,欄杆和木柱皆漆上日本朱色,形製和東塔類似,但兩座塔給人的印象全然不同。一沈靜,一絢爛。若回到奈良時代,恐怕人們看到的東塔就是今天西塔的樣子,而不是眼前的古色蒼然;只是若給一千二百多年的古老建築塗上朱漆,大概太「非常識」了!藥師寺花了三十餘年(1967-2003 )完成鉅大的復原工程,重現奈良時代藥師寺的風貌。三十餘年前來訪此寺,所見應該相當不同。不知道全盤復原是否比得上一二古塔寂然孤立,更能引發思古幽情?

 最後我們來到東院堂。這是一二八五年重建的,長方形建築,前後不深,從緣側就可以清楚看到供奉的聖觀世音菩薩像(白鳳時代),以及兩旁的四天王像(鎌倉時期)。堂內地板上立著室內禁止攝影的告示。聖觀世音菩薩像據說是日本姿勢最美的觀音像之一,天衣柔薄,飄如流水,我正凝視中,突然鎂光燈一閃,有兩位中年訪客站在緣側照相,看管的老太太馬上說:「攝影禁止!」我聽到照相的人低聲說他站在堂外之類的—意思是,「室內」禁止攝影,而他站在緣側,並沒違反規定。我心中不覺得好笑,此人大概手癢,忍不住要偷拍個一張。

 如前所述,我們從後門進來拜觀,離開東院堂,方才繞到中門,從中門看金堂,更能感受藥師寺布局之美。此時雪下大了,天色無光,而金堂內燈火輝煌,更顯得華麗,據說藥師寺當時有「龍宮」之稱。遠遠瞧見月光菩薩的身影投射在背後的牆上,婀娜曼妙,線條流動有如飛天之腰身。佛教不管如何在地化,似乎總保留著印度文化的某些要素。

 ※     ※     ※ 在往唐招提寺的途中,天色昏澹,雪花紛飛,我們走在明溝旁的小路,寬僅容一人。兩旁有不少深門大宅的舊建築,看起來是人家。有些圍著高牆,下緣剝落,看得出是土垣。有個小女孩,走在對街,走著走著,竟然走進一棟看來像江戶時期老倉庫的大房子。J君說:「真還住人呢。要看古蹟還是要來這一帶,東京再怎麼看,不過四百年。」我想起離西之原寓所不遠的和.子「千鳥屋」本店,寬永七年(1630 )創業,由於是「地元」老店,喜歡光顧。以東京的店來說的確歷史悠久,但無法和京都老舖相提並論。

 唐招提寺是為鑑真和尚興築的佛寺。鑑真和尚(688-763),揚州人,出家後至洛陽、長安修行,後返鄉傳授戒律,是江南受人崇敬的高僧。鑑真為了渡日弘揚佛法,從七四二年發願起,十二年間五次渡海失敗,在這期間雙目失明,最後終於在七五三年抵達日本。邀請鑑真赴日傳授戒律的是當時旅居中國的日本學問僧榮叡和普照。兩人跟隨日本第九次遣唐使節團至中國,該回遣唐使任命於天平四年,時為唐開元二十年(732),船在翌年出航。日本遣唐使之派遣往往十五、六年才一次,回程時前一梯次留學僧方得有機會返國,如果錯過一次回程船,在唐土一待就是二、三十年。當時航海技術不佳,日本傾一國之力建造的遣唐使節船,四艘一起出發,途中離散,漂流遭難是常事,其中遠颺到他地,年餘輾轉抵達中國的有之。總之,渡海成功的機率不高。鑑真以上國高僧之地位,干冒生命危險,屢試屢敗,第五次被暴風吹到海南島最南端的振州,由陸路輾轉返回揚州;失明之後,不改初衷。其精神力量之強大,千年後仍令人動容。

 如同遣唐使節團,鑑真不是一個人渡海,也不是一艘船出航,有諸多隨行弟子和各行工匠人等,攜帶上船的佛經、佛具、書畫等珍貴物品亦甚多。因此,萬一遭難,不止乘客葬身海上,各類寶貴物品亦永沈海底。日本小說家井上靖以鑑真和尚渡海為中心寫了小說《天平之甍》,書中有位留學僧業行,在中國停留三十多年,蟄居破落寺院,每天伏案抄經,經年累月,卷帙浩瀚,最後決定把數量龐大的經卷運回日本。業行搭乘遣唐使節團四艘回程船中的一艘,該船被暴風吹到越南,經卷不用說盡沈海底,除一二人外,同行者皆為土人殺害。我想像,如果我是業行,當花費一生心血抄寫的經卷運上船時,心中很清楚只有一半或一半多一點的機會可以安全運達日本,該是怎樣的心情呢。文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需要多少人前仆後繼!

 我為虛擬的業行落淚。但那真實的鑑真和尚,又是何等不容易!業行是留學僧,有理由把一生的成果運回日本,但是鑑真沒有非到日本的理由,失明後更沒有理由。天平勝寶五年,鑑真和尚一行抵達薩摩,翌年入京,於東大寺傳授戒律,受戒者以聖武太上天皇為首約四百餘人。和尚在日本得到極高的禮遇和敬重。七五九年,朝廷改新田部親王舊邸為唐招提寺,以普及戒律;這是唐招提寺的來源。根據個人很有限的一點知識,鑑真抵達日本時,剛好政治上比較安定,否則如果像一些日本僧人一樣捲入醜惡的政治鬥爭,那就太可惜了。

 鑑真和尚像是極端珍貴的國寶,傳說是和尚圓寂前不久,弟子忍基等人為他雕刻的。此一木刻金漆像,據說蘊蓄無比的精神力量。我無緣拜見,只能觀看圖片。由於金漆於凹處格外光亮,和尚閉著的雙目給人特別明亮的感覺。芭蕉瞻仰鑑真和尚像時,深受感動,寫下俳句:「思取綠葉兮拭御眼之零淚」(青葉しておん目の雫ぬぐはばや)。似乎在和尚的容顏看到某種悲哀。我想,以無比堅毅精神渡海的鑑真和尚,其精神世界不是我們可以揣度的。只是暗思,鑑真和尚以傳授戒律為使命,如果知道在他圓寂後的日本,大部分寺院的法師可以娶妻喝酒,戰國時代剃度的武田信玄也照樣打仗取人首級,不知要多失望。人世間,如何而能非枉然?話說回頭,日本人至今仍那麼尊敬愛慕和尚,對有關他的遺跡如此珍視,也還是令人感動的。

 金堂目前正進行「大修理」工程,全部覆蓋起來,但可從通道的玻璃窗觀看工程進行的狀況。所謂「大修理」,以外行人的話來說,就是把整個建築物解體,「抽樑換柱」後,重新拼裝回去。我看過姬路城修理過程的影片,得知該城天守閣西大柱(心柱),高二十四‧六公尺(五層樓高),重新換過。當時為了尋找適合的檜木,頗費周章,結果以樹齡七百六十五年和樹齡六百五十六年的兩棵檜木接合而成。此刻,金堂所在地只剩得一大方坑洞,什麼也無。這種解體修理的技術,看來神奇,但一想一千三百年前,人們就可以把整座宮殿拆下來,運到他地重建,也就算不得是現代技術。

 雪越下越大,今冬東京無雪,倒是來奈良遇上大雪。雪是濕雪,空氣冰冷徹骨。經過講堂時,站在緣側的義工熱情地說:「請!請!」我擔心「新寶藏展」關門,因此搖搖頭,匆匆打從這座古色蒼然的長形建築門前走過。唐招提寺有「寶藏」和「經藏」(天平時代),是倉庫形建築,地面架高,四壁木板交叉密封,無窗。我們繞了一下,發現寶藏展在寶藏和經藏後頭的建築物中,趕緊買票入場參觀。展品有兩件國寶,其餘都是重要文化財,以奈良時代居絕大多數(不愧為奈良古剎),其次是鎌倉時代,再其次為平安和江戶時代。佛像是展覽的重點,不少立像由一整塊木頭雕刻而成。印象最深的是,「宋版一切經」,展示四千七百九十四帖中的四帖,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宋版佛經。

 從「新寶藏展」出來,又冷又累,瞧見經藏後頭「無料休憩所」亮著燈,於是前往避寒。休憩所建築簡陋,兩側是傳統日本式玻璃拉門,這麼冷的天,拉門洞開,內無暖氣設備,裡外一樣冷。J君說:「日本人真能耐苦。」休憩所供應熱茶,喝完後自己洗好放回碗籃。我們連喝兩杯熱茶,順便買點書籍紀念品之類的。經手的是位老先生,我無小鈔,拿出一萬,老先生似乎對自己毫無信心,一再點算,生怕找錯錢。事後J君說,老先生胸前掛著高齡就業者之類的名牌。年紀這麼大,在這麼冷的地方工作一天,真難為他了。

 我們回到講堂,遠遠即看到木門都拉上了,竟然提前十五分鐘關門,真教人失望。J君不死心,東張西望,可惜關門就是關門。講堂非常值得參觀,係平城宮朝集殿遷移過來的,是天平時代唯一存留的宮殿建築(遷移後屋頂做了更改),歷史價值特別高。根據研究,此建築物遷移過來時,應在鑑真和尚生前,金堂則是和尚圓寂後興建的。既是鑑真和尚生前利用過的,特別有意思,可惜錯失參觀的機會。之後,我們走到後院,希望能看看開山御影堂的建築,可惜圍在高牆內,連瞧一眼都沒辦法,只好悻然離去。開山御影堂供奉國寶鑑真和尚像,大約每年有一定的對外開放時間,作為遊客,可遇不可求。

 來時看到路上有幾家茶屋,原想回程時歇個腳,喝杯熱茶,沒想到一出唐招提寺,才五點多,每家茶屋都已熄燈關門了,顯然靠寺廟吃飯!沒個歇腳地,雪越下越大,到底要直接回京都呢,還是再看個天皇陵墓?從早上的大晴天到此刻的風雪交加,變化真大。我出門時少穿一件衣服,又冷又累,J君興致很高,由於難得有機會專程到奈良郊外看古蹟,我於是說:「時間還早,還是去看吧。」「垂仁天皇陵」是前方後圓墳。幾年前,日本友人塚本大道先生曾開車載我們到房總半島尋訪古墳群,該處占地頗大,但墳墓規模不大,大概是地方豪族的埋葬地。真正大規模的前方後圓墳,只在電視影片中看 過,為此J君心情愉快,腳步輕快,自嘲說:「走起路來還像三十八歲!」只是我必須拉緊不斷被風吹褪的圍頭大寬巾,一邊低頭躲襲面而來的雪片,舉步維艱。飄雪幾度吹進眼睛,是令人眼茫茫的冷。

 經過鐵道平交道,走在菜圃之旁,景色有點荒涼,沿路看不到任何指標。最後終於看到一片高地,其下有看板。前方後圓墳在各種資料上有特定的標誌,J君笑稱為「小香菇」,他說如果小香菇外加一圈框線,表示墳四週有水環繞,墳墓是個島。這個墳在大水塘中,且大島外又有個小島,是田道間守之墓,傳說他替染病的天皇尋找不老不死果物,持歸時,天皇已死,他遂悲歎而亡。聽起來像是一則天皇崇拜的原型故事。

 池塘很大,中間突出一大島,旁邊果然有個小島。我們沿著水塘邊緣走,有宮內廳立的看板亭,明白寫著垂仁天皇陵。垂仁天皇是第十一代天皇,在位期推估為西元前二十至七○ 年,而古墳時代始於西元三世紀半,因此指為垂仁天皇墳,年代過早,應該是附會才是。有些資料作「寶來山古墳」,比較切合實際。J君感嘆說,日本人甚麼都挖,就是不能挖天皇的墳墓,不然不知可以解決多少歷史問題!

 我藉看板亭的屋簷避開飄雪,拍了幾張陵墓照片。當我們走到天皇陵正前方,我忍不住想拍張正面照,於是掙扎著用左手擋開飄雪。等拍完照片,一回頭,J君悠閒地站在一棵松樹下,松下無雪。

 由於天色已黯,風雪又大,我們放棄沿池塘繞一圈的念頭,回頭往車站方向走。路過一家稱為某某庵的炸餅團(コロツケ,croquette ;臺灣一般稱為「可樂餅」)店,決定進去喝杯茶。看來像一人店,空間窄小,角落擺著典型的低矮板凳,上鋪布墊,放上外套、圍巾、提袋、相機裝備後,幾無轉圜餘地。室內有暖氣,我點了三種口味,爽口而不油膩,配上熱茶,真能恢復元氣。走時,起身整理行裝,老闆悄然從櫃檯繞出來,等著替我們拉開玻璃門。在店主細心周到的服務中,我們結束了一天的史蹟古剎之旅。最大的感想就是,有朝一日一定要再來。

 ※     ※     ※ 兩天後再訪奈良,目的地是法隆寺。法隆寺創建在奈良時代之前。若是要沿著歷史之河作訪古之旅,應該先拜訪法隆寺,再參觀平城宮跡,但是,人認知歷史的過程往往像拼圖一樣,透過不斷熟悉手邊隨機拿到的斷片,設法拼出在時間之流內方成其可能的歷史圖像。

 法隆寺之重要,可從歷史和建築兩方面來說。法隆寺歷史悠久,創建於西元六○七年,距今將近一千四百年,是飛鳥時代最大規模的佛教寺院;建築上它保有日本最古老的木造佛寺建築,而且規模相當完整。如果說藥師寺絕大部分是復原建築,法隆寺多棟主要建築則是道地的古建築。不過,自明治以來法隆寺向有「再建‧非再建」的論爭。再建說主張法隆寺創建時的伽藍在六七○年的大火中全部燒光,因此現有的古老建築是七世紀末至八世紀初重建的。非再建說則舉出證據,主張大火時現存的西堂伽藍金堂已經建成,或正在興築中,不在燒毀之列。一九三九年發現金堂和塔的舊跡,再建說遂為通說。就算再建,也是一千三百年的老建築了。木材建築不若石材建築,保存不易。中國由於社會變動劇烈,戰火頻仍,加上其他各種因素,著名寺廟的古建築毀滅殆盡,現存最古老的木造建築是山西五臺縣南禪寺大殿,建於唐德宗建中三年(782 ),距今一千二百餘年,規模不大,周邊同期建築不存,孤伶伶的;可能由於地處偏遠,得以倖留。法隆寺作為世界最古老,且配置相當完整的木造寺院,多少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盛唐時期的寺院規模和建築形制。這是日本第一個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 )登錄成功的「世界文化遺產」,事在一九九三年。

 早上離開位於京都洛東的傳統日本旅館時,天氣頗冷,看來要下雪的樣子。我和J君搭公車到京都驛,於該驛搭乘JR 電車到奈良,再換乘電車,四站就到了法隆寺驛。法隆寺所在地是斑鳩,若不是法隆寺太有名,車站應該稱為斑鳩驛才名副其實。斑鳩的發音為「いかるが」(ikaruga ),飛鳥時期以漢字注和音,斑鳩有作「伊加流我」、「伊河留我」或「以加流貨」者。一九三六年法隆寺發行一份雙月刊《以可留我》(Ikaruga ),即是斑鳩的代字。人類文明中所謂「前有古人後有來者」,是一種精神上的聯繫,也是一種精神上的執拗。斑鳩寫成漢字「以可留我」,格外有意思,流露出後來者對前人文化遺產的賞識與決心—決心再傳給後來者。以此,當我在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書庫梭巡時,光只看到貼藍布匣脊的這四個字,還不清楚內容時,就深深被吸引。

 斑鳩是聖德太子的根據地,他於西元六○一年建造斑鳩宮,並發願於此地為父親用明天皇建造法隆寺。六○五年太子移居斑鳩宮,法隆寺於六○七年完成(推古十五年)。當時的天皇是推古天皇,她是用明天皇的同母妹,於五九二年繼位為天皇,是日本史上第一位女帝。推古天皇即位第二年,姪子聖德太子受封為皇太子、攝政。直至六二二年逝世為止,聖德太子主導朝政(和大臣蘇我馬子合作),其時約當中國隋代到唐初,是日本積極學習中國的政治和文化,並大力引進佛教的時期。第一次遣隋使的派遣就在這個時候。

 我們一出車站,即搭乘計程車直奔法隆寺。時當正午,我和J君在法隆寺前的餐館品嚐地方名產「梅烏龍麵」,飯後順便先買點土產(以免參觀完畢,店都關了),打算送東京的友人。據說此地以「奈良漬」有名,因此買了小黃瓜之類的漬物,以及「干柿子」,不禁想起這還是千年前一般人的食品,傳統的力量有時真是強勁。

 法隆寺最大的特點是,幾乎每一座門、每一棟建築都是文化財,而且年代久遠。J君說:「小孩子在這裡跑來跑去,父母要說:小心,別撞到柱子,那可是國寶啊!」入口是南大門(室町時代),直走正對著中門(飛鳥時代),中門之內是法隆寺的中心西院伽藍,整個西院伽藍是國寶,建築物包括著名的五重塔和金堂(皆為飛鳥時代),以及大講堂(平安時代)、經藏(奈良時代)和鐘樓(平安時代)。可惜訪客無法從國寶中門進出,須由邊門買票入場,因此若不注意,可能無法體會西院伽藍布局的勻稱。藥師寺東西兩塔相對而立,金堂在中,大講堂在金堂之後;法隆寺只有一個塔,因此塔和金堂分居中線之兩旁,大講堂則直對中門,四週以迴廊(飛鳥時代)相接,東有鐘樓,西有經藏(藏經處),布局對稱嚴整。

 西院伽藍建築古老,灰瓦白壁,素淨古樸,風格統一,石礎圓木柱的迴廊,一柱深過一柱,承著篩過直細條木窗的日影,讓人有跌入另一個時空的感覺—如果沒有一群又一群的觀光客來點醒您的話。比起兀自獨立於一群朱色復原建物的藥師寺東塔,這裡的古意毋寧是普遍的、無爭的存在。撐起迴廊的希臘式圓木柱(entasis ),非常特別,是途經中亞的遙遠遺響。圓木柱底下裸露出來的礎石,形狀都不一樣,給人一種古老稚拙的感覺。日本佛寺是木造建築,最怕火災,如果瀏覽各佛寺的導覽,早期建築不是毀於戰燹,就是毀於祝融。西元六七○年四月法隆寺遭大火,文獻稱一屋無存。五重塔的塔本塑像於七一一年完成,塔本身的完工應早於此,距今約一千三百年,屬飛鳥時代前期。五重塔最上層面積是底層的一半,安定而優美,五層斜簷簡明流暢,給人愉悅的韻律感。西院伽藍以金堂年代最早,是現存世界上最古老的木造建築。金堂是二層樓建築,但有重簷,形制類似五重塔,惟較為宏麗。站在宛若中國四合院的廣庭中,有與世隔絕的靜謐之感。西院鐘樓前庭植有一棵老梅樹,枯榦綴滿白蕊。西廂經藏前庭是棵櫻花樹,梅花若謝了,就是櫻花綻放之時。

 走出西院伽藍,東邊緊鄰的建築物是聖靈院(鎌倉時代),祀奉聖德太子。聖靈院後頭的綱封藏(平安時代)和食堂(奈良時代)也是國寶建築,可惜無法參觀,深鎖在高牆內,只能引頸略窺個大略。我們接著參觀大寶藏院。這是一九九八年完工的新建築,簡單來說就是法隆寺的博物館,展示該寺千年「家當」。大寶藏院非常華麗,建築的核心是「百濟觀音堂」,屋頂上的金頂金光閃閃,簇新得很。幸好躲在後頭,否則和整個寺素雅的風格不甚相配。

 法隆寺不愧為一千四百年的古剎,藏品很多。雖說大寶藏院是法隆寺的博物館,倒是有一點不同於一般博物館只要—展品是佛像,或具有神聖性(如聖德太子畫像),其前皆有奉祀的擺設,如在小几上放個香罈之類的,做成簡單的祭壇。畢竟這是寺廟,佛像不是美術品,而是信仰之所託。

 大寶藏院的收藏很多,印象最深的是玉虫厨子和百濟觀音像。厨子是供奉佛像、經卷、舍利等物的雙門外開櫃子,一般稱為佛壇,有各種形制,現在仍是日本人生活的一部分。我曾在信州諏訪湖日本友人的親戚家中看過彫飾甚麗的厨子。玉虫厨子傳說為推古天皇所有,屬於飛鳥時代,上下兩層,作宮殿形狀,臺座則為四方形須彌座。玉虫.子的形狀類似法隆寺金堂,很可能摹仿更早期的建築物。此一.子是檜木黑漆,周沿有金屬鏤空彫飾,其下貼著數千片玉虫翅羽,因而得名。玉虫,中文稱為吉丁蟲,是一種鞘翅目甲蟲,翅膀金綠色,色澤非常光豔,除了日本之外,分布於臺灣、中國浙江,以及韓國等地。玉虫翅羽裝在哪兒呢?簡單來說,.子的外部鑲嵌著鏤空的金屬飾片,在鑲上金屬飾片之前,先在鑲嵌處貼上玉虫翅羽,因此鑲上飾片之後,翅羽就成了鏤空處的鋪底,發著虹彩般的綠光。然而,要在現場看到玉虫翅羽,非常困難,一則燈光黯淡,厨子黑成一團;再則翅羽千年後剝落殆盡,所剩無幾。然而對著迷於細節的人而言,能否看到玉虫翅羽是大事。厨子的門扉、壁、臺座有飛鳥時代鮮麗的圖繪,如捨身飼虎圖,描繪釋迦牟尼前生以己身餵挨餓的老虎和幼虎的故事。可惜由於燈光和角度的關係,當場無法看真切。事後看圖片,毫無印象。

 雖然俗語說「百聞不如一見」,然而,原物有時比不上圖錄照片清楚。我們對世界珍貴文物和藝術作品的熟悉和鑑賞,往往得透過專業攝影師精心拍攝的照片,但這類照片所顯現的,脫離了原物的氛圍。不過,話說回來,任何被展示的文物和藝術品,其實都脫離了原來的氛圍—如華特‧班雅明所提示的。這是沒有辦法的,只是人們若能意識到此,或許對其原來的氛圍還能稍作點想像。就存留這麼多寶貴古建築的法隆寺來說,千年前的法隆寺,氣氛和現在截然不同,人氣活絡,光是僧侶就有三百位左右,寺內時常舉辦各種活動,人來人往的。眼前看不到幾位僧侶,觀光客取代了信徒。

 研究日本佛教美術史的人,一想起法隆寺觀音像,必定浮現好幾尊著名的觀音像,且必然包括百濟觀音像和夢違觀音像,兩者皆為國寶。夢違觀音像此時正在東京的博物館展出,不得見。大寶藏院的百濟觀音堂為供奉百濟觀音像而興築。百濟觀音像,高二○九‧四公分,非常修長,體態優美,細目圓頰,唇帶微笑,天衣輕垂,左手兩指拎水瓶,右手平伸,手心向天,給人十分柔和脫塵的感覺。觀音像本身是樟木雕刻,頭上戴著鑲有藏青玉的寶冠。寶冠、寶珠形光背、胸飾和腕釧是金屬製品,千年之後古色蒼然,讓人生思古之幽情,然開眼時想應華麗無比。百濟觀音像本身是個謎,屬於飛鳥時代並無爭議,但「來歷不明」。法隆寺古文書未登錄此一佛像,至十七世紀才出現記錄。明治三十年(1897 )指定為文化財時,作「觀音菩薩傳百濟人作」,現在大抵認為是在日本製作的。美術史上,百濟觀音像具有白鳳時代佛像的若干美學特徵,是從飛鳥過渡到白鳳的珍貴作品。根據一篇一九三六年的文章,當時玉虫廚子和百濟觀音都在金堂。置身金堂中的百濟觀音,是否更具魅力?我很想知道。

 展覽文物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千年織品。展品之一的「調布」,是當作賦稅的布,讀者當記得歷史課讀過的難以了解的「租庸調」制度。這是一塊淺色麻布,奈良時代,也就是一千二、三百年前的東西,和現在的麻布簡直無兩樣。比起「調布」,「蜀紅錦」(通稱赤地錦)則更古老,顏色很美,年代注明為:飛鳥時代、唐朝。我曾在西域和絲路文物展中看過同其古老的美麗織品,心想就是拿到當代複製,也將是高級百貨公司的昂貴品。玻璃櫃中另有一件「牛皮華鬘」,時代較晚,鎌倉至南北朝之間。如果不是品名有「牛皮」兩個字,相信沒有人能看出巧麗文樣底下的質地是牛皮。結伴同行的兩位婦人挨過來看,一位驚呼:「牛皮!」

 展覽館內由於人多,加上空調不足,室內溫度很高,看得頭昏腦脹。離開大寶藏院時,以為門口會像一般博物館一樣,設有禮品店,販賣文物圖錄等,東張西望而不得見。雖然有點失望,卻暗自為法隆寺缺乏商業氣,感到高興。寺廟維持寺廟的氛圍,畢竟比較好。想起昨天在京都參觀某禪寺,到處賣東西,商業氣嫌重了一點。

 外頭頗冷,天氣陰晴不定。沒一會兒西邊的天烏雲密集,飄起細雪來,濛濛綿綿,東邊卻仍明亮,大放晴光。連接西院伽藍和東院伽藍的是一條長路,很寬敞,兩旁築有灰簷土牆,走在雪絮沾地不濕的黃土路上,彷彿走向世外桃源。如果我是千年前前來拜觀的信眾,大概要生出這裡就是彼岸的感覺。

 東院伽藍主要建築是夢殿,所在地就是斑鳩宮舊址。聖德太子逝世後,斑鳩宮化為廢墟。行信和尚是太子生前極為信任的高僧,他感嘆斑鳩宮的荒廢,發願建造供奉太子的伽藍。天平二十年(748 )以聖靈會之創始為肇機,此地遂成為聖德太子信仰的聖地。作為東院伽藍本堂的夢殿,是八角形屋頂的圓形建築,創建雖在天平年間,鎌倉時代(1230 )曾大加改造,已非原貌。夢殿供奉救世觀音像(飛鳥時代),據稱是聖德太子的等身像。J君說中國也有這樣的作法,意味著帝王是當今的如來。

 毗鄰東院伽藍另有中宮寺,據說原址是聖德太子之母穴穗部間人皇后的御所。供奉的本尊彌勒菩薩半跏思惟像是飛鳥時期的傑作,另有現存日本最古老的刺繡「天壽國曼荼羅繡帳」,是太子之妃悲念太子之死而繡的理想淨土。我們抵達中宮寺入口,大門已深閉。抬頭西望,細雪曼妙如舞,寒氣襲人。

 走出法隆寺,天色逐漸黯淡下來。寺前的商店大都熄燈關門了,冷冷清清的。幸好還有一家餐館開著,我們進去歇腳,品嚐法隆寺名食「茶粥」。從餐館出來等公車,發現只剩最後一班車,才五點多呢,差點錯過。曾聽日本人說過,以前法隆寺附近非常「鄉下」,後來因為觀光客多了,才慢慢變得不那麼荒僻。記得幾年前,我和J君到能登半島海邊遊玩,以為日本到處都像東京一樣,車班接續不斷。誰知下車時發現五點左右巴士就停駛了,由於前不接村後不著店,不敢多逗留,遂搭乘來時的同一班車也就是末班車而歸。回京都途中,心想法隆寺參觀一次是不夠的,在斑鳩另有同樣古老的法起寺和法輪寺,一天也看不完。此外,應該設法訪遊更「鄉下」的明日香,那裡多的是飛鳥時代的古蹟和考古遺址。J君開玩笑說:「明日香的歐巴桑、歐吉桑都是考古遺址的挖掘能手。」那麼,下次應該投宿奈良市內,時間才充分……。

 京都地下鐵車廂貼著一幅廣告,長髮的年輕女孩甜甜地笑著,背景是妙心寺法堂的雲龍圖,暗茶色。標語寫著:「日本有京都,真好。」(日本に京都があつてよかつた。)我想,應該補上一句—「日本有奈良,真好。」

 原刊於《當代》205期,二○○四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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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9/07/25/421148.html
2009-07-25 11:30作者:開卷分類:開卷嚴選迴響:0點閱:7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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