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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卷嚴選:寄居者

2009-07-12 15:11迴響:0點閱:4112

 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孤單。我是個在哪裡都溶化不了的個體。我是個永遠的、徹底的寄居者。因此,我在哪裡都住不定……

 故事發生在四○年代的上海,一個在美國出生、上海長大的華裔女子,一個剛逃離集中營來到上海的猶太難民,一個為了實現夢想到上海淘金的美籍猶太人,是什麼樣的因緣際會,讓這三個飄零浮沉的「寄居者」,命運相互交錯、牽連?又是什麼樣的情感,讓人們毀掉對愛情的原始理解和信念,也在所不惜?

 

寄居者

作者:嚴歌苓
出版:三民書局
定價:260元
出版日期:2009/07/10
類別:小說

作者簡介:嚴歌苓

生於上海。12歲考入成都軍區,開始為期八年的舞蹈生涯,這段期間她逐漸發現自己對文學創作的喜愛。1986年發表第一部長篇小說。之後赴美留學。1990年開始在臺灣報刊發表小說。1992年以獲中央日報文學獎的〈少女小漁〉引起文壇和電影界重視。1993至1998年,連續獲得臺灣多項文學大獎。作品被翻譯成英、法、荷、日等多國文字。近年來,開始嘗試直接以英文創作,2006年出版第一本英文小說The Banquet Bug(中譯書名《赴宴者》)。她的作品充滿鮮活的生命力,具有強烈的故事性、畫面性,和鮮明的人物形象。著有《小姨多鶴》、《赴宴者》、《穗子物語》、《倒淌河》、《誰家有女初養成》、《草鞋權貴》、《少女小漁》、《第九個寡婦》等。

 

【書摘】

 我一看見傑克布就發現他眼熟,但我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他。那天我是伴娘之一,穿著淡紫色的長紗裙,不必跟你假謙虛,那天我確實很青春、很美,一個個結過婚未結婚的男人都不時看我一眼。所以我找上門去跟傑克布搭訕,說他面熟,他說:「我喜歡這句開場白。」他的樣子暗示:男人才用這個不新鮮的開場白去騷擾女人呢。

 我使勁盯著他看:他個子比彼得矮,身材勻稱緊湊,後來發現他愛玩水球,也愛玩跨欄。他對什麼都只是玩玩,什麼都能玩兩下。他的面孔很少有定在那裡給你好好審視的時候。一秒鐘的一本正經,他馬上就會擠一下眼,或鼓一鼓腮,把一本正經的表情攪亂掉。

 傑克布‧艾德勒的歷史不用我介紹,人們早就清楚。從六十年代末就有人寫過他的傳記。到現在為止,美國、歐洲大概有不下十個人寫過他的故事,他的人生版本於是也就真假難辨。但是有關他怎樣跟著父母、兄弟一塊兒在三三年移民美國,記載都差不多。一九三三年突然發現美國有一筆遺產需要繼承,對居住在德國的猶太人來說是得到了來自天堂的邀請函。那年希特勒對猶太人已經開始露出惡毒端倪。艾德勒傳記中也提到了這個親戚是誰。她是傑克布母親的姨媽,守寡後自己唯一的兒子也生癌死了。她的產業不大,在紐約百老匯街有兩處房產,她只能把它們留給艾德勒一家。

 傑克布跟我就這麼認識了。一直要到幾個月後,我才突然意識到我在哪裡見過他。

 婚禮之後不久,我收到彼得來信,說我為他寄去的經濟擔保仍然幫不上忙。因為美國的簽證官員要看他在德國的納稅證明和五年內無犯罪紀錄。我焦灼得不能忍耐一封信的郵程,趕緊到美國電信局服務樓給他發了電報。那時發電報很貴,十美分一個字,我數了數口袋裡的鈔票,用剛領到的一禮拜薪水買了一百多個字。(我從小就聞夠了唐人街洗衣作坊的氣味,摻了廉價香精的洗衣粉和熨衣漿的虛假香氣,所以我在一個唐人街律師事務所找到了一份工作,寧可少拿工錢也不在我伯伯的作坊裡當摩登洗衣婦。)電報上我叫彼得告訴簽證官,他當時是大學生,怎麼會有收入?至於無犯罪紀錄,那是不可能的,在納粹眼裡,猶太人個個是天生的罪犯。剩下的我說到三藩市的燈塔礁餐館空著一個位置,是為他空的,海灘也空曠無比,因為那一份不可替代的心靈上的缺席。總之是這類小布爾喬亞的詞句,一個字十美分地傳送過大洋,傳送給彼得。沒想到回答第二天就來了,彼得也發來電報,說他在維也納郊區一家高爾夫俱樂部幫過忙,俱樂部老闆是父親的朋友,讓他在那裡當了一個暑假的實習醫生,掙了收入。「那你就跟他們說謊,說你從來沒正式收入。」我在下一個電報裡氣急敗壞。發電報的美國人長時間地瞪了我一眼──中國佬花這麼大價錢說話還不說點真話。彼得回來的電報很乾脆:「太晚了。」

 太晚了,他已經說了實話。他把乖孩子做到美國簽證官那兒去了!可這正是我愛他的地方,火什麼火呢?再接到他的信,是一個月之後,他說只能聽天由命等奧地利稅務局開恩,翻出他的納稅紀錄,給他開一份證明。

 他還不如等耶穌或者摩西接見呢。

 我是在絕望中靈機一動,突然看出了傑克布‧艾德勒像誰。應該說我早在一九三九年底就見到了傑克布的臉,或者,見到了他那臉的影子,他的面影揉和在彼得的面孔裡。我想到這裡,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把他的栗色頭髮揉鬆,讓它堆在那高大的額頭上。假如這頭髮是黑的,傑克布可以很像彼得。

 我把傑克布帶到上海,你可以猜到,我就是從這裡開始造孽。

 當然,我明白傑克布對婚禮上那個淡紫色伴娘好感十足。婚禮結束時,傑克布和我已經在華爾滋中交換了彼此的姓名。第二天我下班回家,穿著一步裙、小高跟走在珠寶行相接的唐人街上,傑克布向我招招手。我問他怎麼會在唐人街,他說他工作的罐頭工廠離得不算太遠,所以他在這一帶閒逛,看能不能碰到我。這個時間從太平洋來的風極狂,兩邊的珠寶店晶瑩璀璨,不是路燈照亮了我們,而是珠寶照亮了我們。

 他說華人律師真是奴隸主,把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姐奴役到晚上七點,能跟猶太律師們媲美了。他大哥那樣的猶太律師奴役員工十幾個小時員工也無話可說,因為他奴役自己二十個小時。

 正像那些給傑克布‧艾德勒作傳的人描寫的那樣,傑克布和人自來熟,他的語言有感染力,在抵制他的同時你其實已經給他逗樂了。他不會讓你感到某種莊重的關係正在開始。年輕女孩子對莊重的情感關係總是暗暗渴望,因為它是壯麗浪漫史的基礎。而對傑克布這樣的人往往不設防。不夠莊重啊,什麼重大結果會從這裡產生呢?

 所以我根本沒防備。他那種漫不經心的魅力滲入其實已經開始。他站在珠寶的四射光芒中也不起眼,頭髮需要好好洗一洗,再吹一下,領帶的顏色也夠嗆。他請我吃晚餐,我沒有答應,說我伯母會等我的。「打個電話告訴伯母吧,請她別等了,今晚工作太多。」他為我編謊言。我請他不必費心策劃,來日方長,改日再說。

 他非常痛快地接受了自己的失敗,也沒有馬上組織第二次攻勢。直到一個星期後,他才再次攔截到我。當時我和我的表姐們一塊兒,從一個珠寶店裡悠到另一個珠寶店。那時唐人街的女人們玩什麼?除了打牌,就玩玩珠寶,而且是只玩不買。一件件首飾拿出來看、比劃、試戴,討價還價,做個某天攢足錢來買它的夢,就玩得很高興了。所以傑克布跟在我們一群女人後面,看到的就是我們這項最沒出息的遊戲。這個遊戲夠我們把一條街的首飾店員們耍個夠,從中午耍到晚上。傑克布又是在珠寶琳琅的奇幻世界裡向我走來。他其實已經看到我們狹窄的興趣和不雅的品味了。但他裝成和我們不期而遇。然後他就向我們一行四個女人發出了晚餐邀請。

 跟傑克布熟了之後,我談起文學和戲劇或者音樂時,他臉上總有一絲壞笑。後來我惱了,問他笑什麼,他才說起這個下午,他看到我如何玩興十足,把那些鑽石、祖母綠、鴿血紅都變成了我的玩具。所以你們看,他從一開始就認識到我的俗氣,不過他全盤接受。

 我們一開始就不是人們概念中的單相思、追求什麼的,他只覺得我可以做個有趣的異性玩伴。婚禮上華爾滋旋轉出不少相互的底細,比如我在上海生活的經歷,而傑克布對於上海的興趣不亞於對於我。我描述的上海,讓傑克布想起淘金時代的三藩市,有膽子有賭性都有發財的可能,最好的一點是道德是非的馬虎,人人都能不擇手段地開拓財源,再給自己的道德瑕疵開脫。傑克布認為他來三藩市太晚,發不法之財不義之財的大好時機已經過去。你要對他的這句話橫眉瞪眼,他立刻瞪眼回來:哪一個豪富家族的發家史經得住考察呢?財富是人性邪惡的積極副產品。

 我們表姐妹一行接受了傑克布的邀請,在唐人街的一家中檔餐館吃了飯。那時唐人街不少老闆都在店堂裡放一個募捐箱子,為中國抗日軍隊募捐醫藥費。表姐們都習慣往這類箱子裡投一個五分幣或一角幣。傑克布和我最後跨進餐館,他問募捐箱兩邊的標語說的是什麼。我解釋了「收復失土,還我河山」的意思。他像是把那幾個字吃進去了,然後吐出一口氣,說對一個有國土的民族來說,事情簡單多了。也就是從這偶然的一兩句話,你意識到傑克布‧艾德勒另有一層心思,一層很深的幽暗的心思。

 傑克布和我一起去上海並不光由於他認為正在和我熱戀;他是為了躲避他惹的禍事。那家義大利食品罐頭廠本來挺重用他,讓他做行銷經理,他卻設法把一批批的罐頭轉運出去,經過他的行銷網路謀利。從工廠到庫房的途中他做一下手腳就行。工廠出貨是他去點驗的,庫房進貨也經他的手,中途改一改數字十分容易。義大利人對數字不像猶太人那麼有天賦,所以傑克布越幹越膽壯。我們那餐豐盛的晚飯:魚翅、清蒸老鼠斑魚實際上是義大利老闆掏的腰包。傑克布暗中截流了義大利老闆的利潤,買了我表姐們一致好評。中國女人大多數都對捨得為她們付賬的男人刮目相看。

 後來,我和傑克布一次次去燈塔礁酒吧,他和我講到他的家庭。他說他的大哥、二哥小時候有次乘一輛兒童車,由他祖母推到公園去散步時,人們和老太太搭訕,說兩個天使真可愛呀,幾歲了?老太太正色回答:「律師先生三歲,內科醫生一歲半。」這是人們編的笑話,挖苦猶太人功利心的,但老祖母一點也不覺得它是個笑話。早早地為孩子設定生活目的不對嗎?不功利他們將來怎麼成功?成功的猶太人還讓人當牲畜宰,何況不成功?

 傑克布和我第一次發現彼此有許多相同的地方。我們都不愛音樂,也不愛歌劇,更不愛芭蕾,總之,那些只求上進的人必須愛的高尚東西我們都不愛。而且也為自己的「不愛」找到了堅實理由:因為這些高尚的東西是強迫灌輸進來的,這種強迫才不把你直觀的、天性的取捨當回事。換句話說:高尚的東西不尊重我,我寧可不高尚。我和傑克布在談到這些話題就非常投機,會破口大笑,笑得燈塔礁酒吧的人恨不得把我們扔到太平洋裡去。

 傑克布說:「May,妳看,我成了我們家的敗類,用我父親的話說,是猶太種族的敗類。我大哥、二哥讓我祖母如願以償,一個是律師一個是醫生,輪到我,只剩下個會計師。逃到西部來,就是逃避預先給我設計好的會計師角色。」我記得傑克布這樣告訴我。

 那天他和我坐在酒吧視窗,他右面應該有一輪夕陽,但雲霧太厚,只能看見餘暉投在太平洋水面上一灘不亮的倒影。從這裡一直漂,就能漂到我的彼得身邊。我常常和傑克布來這裡,就因為我對彼得的想念可以一無阻礙地從太平洋漂過去。餐館領班也不再來煩我們了,傑克布跟他繞舌了十多分鐘,沒能把我安置到白種人用餐區,結果他只能陪我到有色人種用餐區來,好在太平洋、燈塔、落日都是人種色盲。

 也就在那段時間,我沒命地打扮。我要保住我對傑克布的魅惑力。我已經在實施驚世駭俗的計畫。其實比我形象魅惑力更重要的,是我的性格,這點傑克布不久就會告訴我。我跟他那麼有話可談,對許多事物能談得那麼投緣,是他更加看重的,也是我牽扯他興趣的最大籌碼。

 所以他不在乎向我道破他不高貴的方面,他以為在我這裡找到了認同感。但他萬萬沒想到,每當我看到他玩世不恭打趣一切,我就會想到,幸虧我有我的小彼得。彼得跟他多麼不同,吃盡苦頭,把自己化成父母和家族的理想。他什麼都想做得盡善盡美,做得自己成為自己的理想。我愛彼得正因為我永遠也不可能成為任何人的理想,我討厭成為誰的理想。怎麼會是這樣呢?讓女人感到浪漫得要死的東西是她達不到的,先天缺乏的。

 每當傑克布講起他從小到大怎樣瞎混鋼琴課,我就想到彼得的認真和真誠,哪怕他沒有做音樂家的指望,就把它作修行也彈了二十餘年,一顆心彈得那麼清靜單純。人不可以都像我和傑克布,人應該找到一兩種途徑自我提純。

 這就是為什麼越是和傑克布親近,我越是苦戀彼得。

 我問傑克布,假如我去上海,他會一塊兒去嗎?

 他回答這樣一對青年男女,關係太可疑了,是否先訂婚再訂船票。

 他就是這樣滿口渾話。

 我說猶太人家裡規矩那麼大,要和中國女人訂婚恐怕不容易。

 他說中國人家的規矩也很大,不過那是對守規矩的人來說。

 我們有關訂婚的半遊戲討論先擱下不提了。

 讓我看看,一九四一年初夏的事件發生在什麼場合下。那事件讓我決心要犧牲傑克布,去營救彼得。對,是這樣的──傑克布常常去一個愛爾蘭酒吧打彈子。酒吧在金融區,我上班的律師事務所常常派我把一些文件送到移民局,所以我會趁機到金融區的一家寄賣行打打獵,碰到運氣好能獵到相當不錯的衣服、首飾。跟男人打獵一樣,即便沒有獵物也是一次消遣。我也不圖獵到什麼。這寄賣行旁邊,就是三藩市一條著名的不名譽小街,暗娼,地下賭場,都有。

 我在寄賣行瞎逛時,看見傑克布和兩個男人走進街口。我叫了他一聲,他們談話談得入神,沒聽見,似乎進了街上第三個門。那是一家愛爾蘭酒吧。

 走出寄賣行,揩老闆的油讓我自己度了這麼個小假期也該度完了,我打算去酒吧跟傑克布打個招呼就回律師樓接著上班去。

 傑克布卻正在和兩個男人爭吵。他們說的是意地緒語,我聽不懂,但傑克布理虧的樣子我能看懂。那兩個人看我進來,表示給傑克布留面子,轉身到吧臺上去了。

 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很正常啊,打彈子有輸贏的。我問他輸了多少錢,他說沒多少,一貫講俏皮話的他嘴老實了,催我快些走。

 我向寄賣行老闆借用了一下電話,打回律師樓,說還需要耽擱一陣,才能把檔送進去。移民局官員對華人的事物愛使性子,送的檔常常沒人簽收。所以我的謊言老闆沒有追究,只用廣東話罵了句:「丟!」

 我又回到愛爾蘭酒吧時,傑克布在地上躺著。他剛剛挨了一陣拳腳。

 兩個債主的最後通牒是一個星期內,傑克布必須還上賭債。

 我問他需要多少錢。他叫我別問了,反正我沒那麼多錢。我說總比一無所有好。他說我那點薪水也就強似一無所有。他居然還笑嘻嘻的。

 我們此刻坐在酒吧的角落,坐在跟我祖父一樣年老的沙發懷抱裡,悄聲談話。

 我告訴他我有兩件首飾可以寄賣。他叫我別賣,說不定他贖不起它們。

 我還是把項鏈和戒指放進了寄賣行。祖父祖母苦做了一生洗衣公洗衣婆,每個兒媳就送了這點金器。金器從母親手裡傳到我手裡。當我把寄賣金首飾的錢給傑克布時,他感動得心碎,俏皮卻照樣俏皮,說貓把午餐讓老虎充饑,還不夠老虎塞牙縫。他說他一定會把我的首飾贖回來。其實我希望他贖不回來,這樣我對他的預謀會讓我心安理得些。

 結果我那點可憐巴巴的錢還真緩解了他的危機。他在一週限期到來時用它付了利息。下一個限期沒那麼客氣了,債主只給了他三天,就要他付清全部債務。

 我問:「你到底怎麼會欠那麼多錢?」

 他說:「打彈子贏的錢,我投機買股票了。股票把我所有的錢都陷進去了。」

 我說:「三天限期,你怎麼也湊不出這筆錢還債!」

 他突然火爆地說:「我最討厭人家提醒我明擺著的事!妳根本不該幫我!我讓妳去寄賣首飾了嗎?」

 我一點也不火。他的韁繩已經牽在我手裡了。他越是還不起我的錢,韁繩越是牽得緊。

 那時我看不出艾德勒有任何偉大的地方。我基本上把他看成了人渣。很談得來,很容易逗我樂,可也不妨礙我把他看成人渣。

 但你發現沒有,其實我和他已經像小倆口一樣共同應付卑瑣的麻煩,為非常實際的家常事物在爭執。

 他比我想像得更低劣。我問他為什麼不用股票賺的錢還打彈子的賭債。他告訴我,他還有其他債務要還。更大的債務?更大──大得涉及到自由。自由?!沒錯,自由,一旦還清那筆巨大債務,他就可以離開他那噁心的罐頭工廠了。這是我第一次聽他說到如何暗地打劫義大利罐頭老闆。他說的輕輕鬆鬆,沒辦法呀,出發點只是想暫時打劫一下,把最致命的債務還掉。

 這是一個欠債還債的漩渦,一圈一圈急漩,他已經身不由己。先是賭彈子,贏了錢去投機股票,股票沉浮無定,如同泥淖沼澤,越掙扎越動彈不得,再回來玩命賭彈子,私販罐頭。他打算一旦在股票上大發洋財,就把打劫的罐頭連本帶利全還給老闆。

 三天的限期裡,他打劫打得太窮凶極惡,義大利老闆也發現了他挖了多大的牆腳。

 傑克布跟我偷偷約在金門公園見面。他是來跟我告別的。在他進監獄或逃亡加拿大(或墨西哥)之前,他沒法兌現他的諾言:為我贖回首飾。但他一定會給我更好的項鏈和戒指。他說:「我知道妳愛珠寶。」

 我說:「誰說我愛珠寶?」

 他說:「妳愛珠寶我不介意,我照樣喜歡妳啊。」

 我說:「那你就和我一塊兒去上海吧。」我脫口而出。這句預謀許久的話在一個非常自然的上下文中出現了,傑克布一點破綻都看不出。

 女人大概是這樣的,當她真要葬送什麼的時候,就看見它的種種好處來。我看傑克布感激涕零,接受我這個邀請時,覺得他和我那麼投契;不安分,愛玩火,異想天開地發大財或異想天開地去生死戀。我犧牲他就因為他有跟我一樣不規矩的本性,僅因為此,他就配作為犧牲,換取彼得的自由?這不等於我自己也只配去做一份高貴者供案上的犧牲?這樣一想,我抬頭看著傑克布。

 記得那天大霧。三藩市是霧城,但這樣的大霧天也值得載入氣象史冊了。金門公園在三藩市西邊,太平洋的霧一上升就淹沒它,如此的大霧把柏樹林澆鑄在混凝土裡似的。我和傑克布破霧而行,一旦對峙而立,也是兩個鑄入混凝土人形,灰面灰頭。

 我說:「就這樣:我們一起去上海,那兒的人才不管你闖過什麼禍。」

 他說:「妳覺得行嗎?」

 我說:「行。」

 他的表情既複雜又樸素,說:「謝謝妳,May。」

 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了:擁抱、接吻。沒辦法,要救出彼得首先要背叛彼得。反正我欺一個瞞一個,三角關係只有我看得見全局,一女二男永遠不會有當面對質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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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9/07/12/418223.html
2009-07-12 15:11作者:開卷分類:開卷嚴選迴響:0點閱:4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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