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牽涉人類心靈極致兩端的道與藝
《畫禪》一書共分為五個章節,包括:〈見地--生命的歸零〉、〈氣魄--直上孤峰的氣魄〉、〈破--抖落的暢快〉、〈行持--直契無別的世界〉、〈風光--即事而真的生涯〉。
在渾濁如今世,慾望橫流,人們在心靈上如想追求一片祥和境地的禪意,談何容易,何況是尋求道與藝兼得?《畫禪》書中有極好的開示,全書共載有三十六篇文章,文圖相映,並舉出許多佳例,讀來悠然暢快,也有禪活潑無礙的一面,令人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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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禪
作者:林谷芳 出版:藝術家出版社 定價:280元 出版日期:2009/07/09 類別:藝術
作者簡介:林谷芳
禪者,也是音樂家、文化評論人。現為佛光大學藝術學研究所所長林谷芳。
六歲,即有感於死生。高一時見書中句「有起必有落,有生必有死;欲求無死,不如無生」,有省,遂習禪。四十年間,於音樂,始終觀照道藝一體;在修行,則「出入禪、教、密三十年,不惑之後,方知自己是無可救藥的禪子」,遂對禪門不共,多所拈提。常以「禪為劍刃上事」砥礪學人,所作恰可治時人「以禪為生命妝點」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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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
〈第一章〉 見地—生命的歸零
禪是什麼?
禪是生命的減法,且是徹底的減法,直說之,它就是生命的歸零。
既是歸零,一切都放下,禪其實也就不應該「是什麼」。
禪不是什麼,可就因這不是什麼,它卻又盡是什麼,不是什麼,是他「只破不立」,盡是什麼,是它「觸目皆道」。有一句話說,「無一物中無盡藏,有花有月有樓台」,指的正是這禪者的生命風光。
不是什麼又盡是什麼,不在玩文字遊戲。禪是佛教的一宗,釋尊菩提樹下的悟道,所証正是人人皆具的佛性。本自具足、不假他求,但世人卻頭上安頭、葛藤纏身。
所以說,修行或生命的超越,不在為學日益,而在為道日損。不心外求法,讓葛藤脫落,本心自然映現,眼前就是一片不為慣性思慮所縛的天地,正如鏡照萬物,胡來胡現,漢來漢現,你只需直心而為,便滿目青山。
〈第二章〉 氣魄—直上孤峰的氣概
禪是生命的減法,說來簡單,可惜人天生是加法的動物,減,看來只是「不要」,所需要的氣魄卻遠較「要」為大。
大,因為不只世間法的種種堆疊要滌蕩,即連出世間的教義、信仰也得掃除,因為只要立有一法,就無法歸零。
大,因為無有依附。生命的問題最終只能自己解決,佛法「自作因,自受果」,最深的體踐在禪,這種對自力的肯定,使石頭希遷吟出「寧可永劫受沉淪,不從諸聖求解脫」的千古名句。
大,更因它挑戰的是生命與生俱來的慣性,這慣性讓人流於思慮、生死輪轉,人最大的局限正是自己,禪所挑戰的更是人最不自覺,無始以來無明的自己。
大,還因它直搗黃龍、生殺同時。梁武帝問達磨:「聯寫經度僧造塔無數,有何功德?」達磨回以「並無功德」,因為這與了生死的本質、本心的裸露並不直接相關。
就因這氣魄,禪自詡為劍刃上事,還是直上孤峯的劍刃上事。
〈第三章〉 破—抖落的暢快
有四句話常被用來說禪:「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但禪,何只不立文字,它更得不依一法、不立一塵。
禪自詡為劍刃上事,以劍為喻正在於破,「兩端俱坐斷,一劍倚天寒」,在此聖凡俱落,有無俱遣,一派不為法縛、孤朗赤裸的風光。
談不為法縛,禪常直指凡情易遣、聖境難除,超凡入聖人人俱舉,但超聖回凡則為禪門不共。雲門說「佛為乾屎橛」,丹霞則直接燒木佛以取暖,公案禪畫中更多以祖師、行者自身為揶揄對象,作用無它,正由於神聖的執持、自我的執著才真是超越者最大的障礙。
孤朗赤裸、凡聖俱遣是悟者的世界,看來離常人很遠,但未悟之人仍喜談禪,原因無它,我們既無時無刻不為慣性所縛,人事益長後,生命、知識、價值的包袱也就愈重,面對公案語錄、機峰轉語,雖無以契入,但一切習見、一切有為法,面對一切止步的棒喝。
即使不談了生死的大事,就這當下抖落的暢快,也讓我們不能不游於禪海。
〈第四章〉 行持—直契無分別的世界
禪,「只破不立」。
破,是對自我與生命習氣的攻堅,習氣既無所不在,禪也就無所不破。
破,在公案,公案總從人無以自覺處入手,每人盲點不同,所契公案也就不同,公案應緣而生,沒有固定答案,學人所舉是心境的映現,禪師所示也就在應病予藥。
破,在行腳。人在固定環境中就不容易察覺自己的習氣,所以禪者的雲水生涯,一在不落依戀,另一尤在讓境界現前。
破,更在參話頭。習氣無時不在,所以話頭禪要人咬住一個話頭,「二六時中,不離這個」,讓思慮心無以起作用。
然而,在禪,不是什麼卻又盡是什麼,抖落思慮,心就如鏡體般,能觀而不動,所以默照禪要你坐禪時「默而照、照而默」,直契那一如的世界。
盡是什麼,當然不能只在坐禪,語默動靜、行住坐臥、山河大地,在生活中觀照每一當下,讓萬物訴說自己,就觸目是道。
總之,無論有無俱遣或全體即是,禪的行持都直指那入於無隔的世界。
〈第五章〉 風光—即事而真的生涯
世人喜禪,不只因棒喝機鋒的迅捷、兩刃相交的氣慨,還因禪家顯現的生命風光。
這風光,來自無執,因無執,生命乃能隨緣,也因無執,這隨緣乃不致成為逐緣,它讓每一剎那呈現當下的意義,生命既不活在追悔懊惱、也不活在無謂追逐之中,這樣的生活隨緣作主、即事而真,雲門文偃用句很平常卻貼切的話說它:日日是好日。
「日日是好日」是「始隨芳草去,又逐落花回」的詩意,是「運水搬柴、無非大道」的平常,也是「兩端俱坐斷,一劍倚天寒」的氣概,禪者的生命或嚴厲峻烈、或合光同塵、或觸目是道,到此,才見不為外境所縛的風光。
人問天柱崇慧,祖師西來意也就是禪的真意時,他回以一句千古禪語「萬古長空,一朝風月」,的確,正是這隨緣不變,真空妙有,把禪的不是什麼又盡是什麼直示無疑。
到此,生命何只孤朗赤裸,更滿目青山。
庭前柏樹子--牧谿〈六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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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谿〈六柿圖〉 日本京都大德寺龍光院藏
〈六柿圖〉是禪畫的代表作,直陳「無心的創作」。「無心」即「無作意」,到此,信手拈來,無非是道,〈六柿圖〉因此渾然天成,無跡可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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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事為人、生活修行,行者與藝術家自來不同。厭棄差別起落,行者乃舉平等一如;揮灑情性,藝術家卻喜於一事一物中具現風光。以此,以藝入道,藝術家既須斷其差別,生命風光乃常不見;由道起藝,行者又往往滯於名相。必得超越兩者局限,打破雙方疆界,乃有道藝一體的作品可言。
談道藝一體,即不得不談禪藝術,禪家的宗風在破、在當下,它既合於藝術家性格的不羈,更體現著日常功用中的「以偏見圓」。以此,佛教諸宗乃只有禪形成以其為核心的禪藝術,禪詩、禪畫、禪庭園,茶道、花道,皆以其樣貌清晰,不涉理路,令人神往。
然而,雖樣貌清晰,禪藝術所寫卻不盡然要是禪家禪事。禪原不必於禪者、不必於寺院、不必於僧家的行住坐臥,所謂「盡大地是個解脫法門」,事事皆可入禪,端看你如何拿捏,如何切入。但也因此,尋常人看禪藝術,在蟲魚鳥獸、山水人物中,乃不免霧裡看花,藝術家看禪藝術,更常限於理路言詮,禪詩傑作向為詩家所未識,禪畫更往往為畫家所誤讀。
禪畫當然不能離畫而談,畢竟這是它在此的外現,但離開了禪談禪畫,危險恐怕比離開畫來談禪畫要嚴重許多,〈六柿圖〉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談禪畫,最具代表性的,許多人都會直指牧谿的〈六柿圖〉,的確,從〈六柿圖〉可以解讀禪畫的許多特質,但弔詭的是,「解讀」的本身往往就遠離了禪,畫家、學者在此的誤區可真不少。
誤區之一是用解析的手法看〈六柿圖〉的構圖,以為這構圖是幾何分析的,卻不知結構——尤其是有意的結構,正背離了禪,如此做,套句禪語,是「死於句下」。
有漢學家甚至將〈六柿圖〉衍伸為曼陀羅的表現,以為這裡藏著「佛教世界中宇宙秩序的幾何圖形」,更以為中間體積最大的是「主尊」,到此,更就不知伊於胡底了。
在佛法,密為勝義有,禪為究竟空,一為絕對肯定,一為徹底否定,儘管最後總標舉「真空妙有」,但形貌、宗風恰是兩極,因此,禪絕不許有如此規範的曼陀羅觀。這種漢學家的見解,只能說他還在佛法之外,可這種說法卻常被引用,令人不免想到以幽微淡遠為宗,與密教堆疊法相恰好相反的古琴,只因彈琴前有淨手、焚香的規矩,琴桌又被稱為琴壇的這些外相,就可被高羅佩連接到密教對琴有所影響的論述。
誤區之二是在筆墨手法上的分析,以此告訴我們牧谿是如何巧妙地安排濃淡不一的六顆柿子,於是牧谿不僅是位能掌握筆墨的畫家,還是一個精心的設計者。這種說法的荒謬,正如將一則公案視為禪師特意安排的教案般,完全不知所謂「箭鋒相拄、間不容髮」,在電光石火之機中映現直觀世界的禪家風光。
禪是摒棄作意的,〈六柿圖〉可以從各種角度找出各種關係,但都非禪者的設計,而它的魅力、超越也正在這非作意上,沒有一個禪者會像學者、畫家的分析解釋般,那樣無聊乃至顛倒。以此,下面的「想像」反可能更符合事情的原貌:
金秋季節,柿子紅熟,禪院的老和尚懷念柿子的甜味,遣了小沙彌去買,就在這等待的時刻,恰看到桌上平日的紙墨,於是,聊以排遣,信筆一揮,就完成了這幅千古的絕作。甚至我們還可以想像,柿子買來,老和尚津津有味地吃著,卻早已忘記了這幅畫,直到隔天,再至桌前,才驚覺自己已完成了一幅契於三昧的作品。
這個「想像」與前面的分析相比,似乎少了些「證據」,卻更接近禪家的生活,畢竟,離開了無作意這個基點,就離開了禪,以此談禪畫,就有本質的荒謬。
〈六柿圖〉是無心創作的典型,除了隨機藝術外,藝術——尤其是西方藝術總有其創作的動機、主題、軸線、結構,但禪認為這都是思慮心、計較心的產物,有其明顯的局限,只有契於無心,讓內在的佛性流露,才能超越慣性,而到此就沒有哪件事物不是創造的了。
禪談無心,無心是無有計較心,無有思慮心,人因計較思慮,總活在二元分割的世界,追逐攀緣、顛倒夢想、痛苦煩惱、生死輪轉皆由此而來,只有將此破除,生命才得以透脫自由,人的潛能也才得以釋放,所謂「無一物中無盡藏,有花有月有樓台」,禪生活、禪語言、禪行為之所以如此自在活潑、充滿創意、當下圓滿,正緣於此。
「無心的創作」在東方有特殊的拈提,禪則為其中的極致。而既談無心,就不能有意解之,分析法在此最為無效。想契入,只能藉由同境地的作品相應啟發,而與〈六柿圖〉最能相映的,則是禪詩的極致,王維的〈辛夷塢〉: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
石間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這詩白描至極,外緣落盡,無我無人,用禪語來說:即是讓「物自性」直接顯露,於是,眼前的世界乃第一次以如此直接無隔的面貌映入我們眼簾,我們也如此看到了每一當下的絕對。對這「物自性」,趙州從諗的公案說得好: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庭前柏樹子。」
曰:「和尚莫將境示人?」
師曰:「我不將境示人。」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庭前柏樹子。」
祖師西來意指的是禪的真意,人如此問,趙州卻指著自己門庭的柏樹回以「庭前柏樹子」,問者認為我要的是道,你回答的卻是境,趙州則說我從不談境,再 一問,竟又是「庭前柏樹子」。
原因何在?因為常人儘管不是視若無睹、聽若無聞,卻從來只以自己的好惡取捨對待外境,很少「直接地」領略萬物,前後攀緣,當下盡失,自然就顛倒夢想了。
所以說,會得〈辛夷塢〉,就識〈六柿圖〉,契入柏樹子,無處非六柿,無論是六柿、是辛夷、是柏樹,談的指的其實都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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