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駱以軍 魔性操練之登峰造極
47萬字《西夏旅館》上場
作者:林欣誼(本報記者)
時間:2008年10月5日

書迷等待多時的駱以軍小說新作《西夏旅館》,近日上市,這會是駱氏敘事的巔峰之作?
關於小說家駱以軍,有太多從他身上滋生出來的關鍵字──那些如同迴旋梯般不斷在他小說裡反覆出現的母題,比如外省第二代的離散、焦慮和傷害的源頭;那些如夢境碎片般模糊拼貼的意象,比如食夢獸、迷宮、闇夜和不知所以的大量的淫交;那些關於他生活境況貼切的標籤,比如貧窮、憂鬱症、塔羅牌命盤與迷信…。
那麼,就讓我們先從「算命」說起好了。
說來,長達47萬字的《西夏旅館》終於能在9月底面世,整個文壇應該感謝駱以軍的算命仙。「今年初有個算命的告訴我,要趕在國曆 10月、也是農曆9月出版這本書,運勢才會好!」駱以軍大塊頭坐在椅子上,香菸一根接一根地抽,用一種混合著搞笑喜感和極其嚴肅的口吻說。
夢境裡的流亡圖像
從2005年初動筆到完成的3年半中,駱以軍閱讀大量的歷史資料,寫作時攤開一幅西夏古圖在兒子遊戲的大桌上,並去了一趟大陸寧夏、甘肅、青海,以及藍博洲帶隊的西藏團,為這個腦中建構多年的西夏故事,裝備好背景。但寫作中,他也第一次遭到憂鬱症襲擊,曾長達9個月中斷寫作,寫寫停停中,他說:「我就像在泥沼中跋涉,心智和身體都在年輕時未有的壞損狀況中,憑意志力前行。」
《西夏旅館》搭建了一個恍如「蠟像館」般彌封真實的夢境之景:西夏,一個消失的古國;旅館,如蜂巢般一格格繁殖複製增長。在歷史的想像與模擬中,現代心靈流亡者聚集在一個彷彿禁錮的結界裡,把回憶填塞、修改、變形…。
雖然,駱以軍以西夏的滅絕與最後一支逃亡族裔,隱喻這一整代人的流亡圖像,並自述小說中的「脫漢入胡」,是他面對父親那一代老外省在凋零後故事整個被遺忘、導致他這一代教養匱乏的焦慮。但他還是不希望人們只就「族群焦慮」來論述這部小說。「我的敘事主軸是在處理傷害的核心、背叛、遺棄、愛的找回,我的焦慮也不是那麼政治性,是充滿暗語、繁花簇放的夢的意境。」
所需魔性已超出配備
身為一個「如職業選手那樣規訓並自我操練」的小說家,駱以軍在跨過40歲後,以《西夏旅館》為自己的小說生涯奮力一搏。雖然中途不斷折損且歷經低潮,但他堅持「長篇小說的定義在於搏擊」,自認在這次操練中動員了更多寫實能力,用比以往高三、四倍的文字濃度,寫到最後並發現「所需的魔性已超出我的配備!」
回到關於算命。言談中,駱以軍大概說了10次「我是牡羊座」,「寫小說和幹壞事的衝動,都靠牡羊座。但真正在寫小說靠的是我的月亮天蠍座。」
他自認在牡羊的主宰下,他的寫作屬於衝刺型的短跑,鎖定目標後爆衝出去。寫巨幅長篇仍不擬大綱、靠爆發力衝完全程的作家,文壇大概只有他一人了。在生活上,他則像武士一般,非常俐落地過關斬將,恢復力很快,比如寫《西夏旅館》期間憂鬱症發作3次,他都能全然清醒地一箭步衝到醫院去掛號,「像處理感冒一樣」,療程也一次比一次有效快速。
然而,小說中他極盡描繪變態和陰暗,這股陰暗的創作力,駱以軍則自稱來自月亮天蠍、以及紫微命盤中他生來屬於的「八宮人」,他說:「八宮人掌管死亡、欲望和暴力,所以我天生受到這股驅使,比如讀到大江健三郎描寫那種被惡的傷害,或是納博可夫極致的變態,總是非常悸動。」
網路《維基百科》裡的「駱以軍」詞條,有一欄記載:「駱以軍在寫作上極勤懇用功,為了能精進,他抄寫許多經典文學名著用以練習 …。」據聞他在大學時代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百年孤寂》,也有人說是《追憶逝水年華》、《卡拉馬助夫兄弟們》;有人說抄寫兩次,有人說三次。但關於用功這件事,駱以軍卻說起了籃球和花式溜冰,「不要看我這麼胖,我也曾經可以跳得起來!」
文學滅絕的焦慮
他說在高四重考班那年,和一些「人渣」朋友混西門町冰宮「本來都是一群人,到後來漸漸剩下我一個人每天去冰宮練溜冰。我就是會陷入一種專注,像格鬥電玩的人物那樣一直打一直打,打到全身增長出本來不是你的肌肉來。」
這就是駱以軍的練武學成,用在寫小說上,他是個認真到近乎痴狂的學徒。在文壇出道後,他以唐諾、朱天心、吳繼文等前輩為師,有很長一段時間,唐諾定期開給他小說書單,他日以繼夜地追趕閱讀,「我讀到太多厲害的西方當代小說家,比如波赫士、安潔拉‧卡特、魯西迪、奈波爾等等,我不是博學強記的人,所以靠這樣的鍛鍊來補足文學教養。」他說:「閱讀,以及不要傲慢,是我小說練武最重要的兩件事。」
著迷於小說大師的同時,他也勤奮地閱讀與自己同輩的小說家,以及六年級後輩們。許多新生代作家以他為養料,作品裡隱隱流著駱氏血液,而他為人溫暖好親近,也使「駱以軍」這個詞條連同他的寫作幻術、以及某種象徵性的文學精神,熱絡地出現在後輩們的書寫和言談中。
但他死命不肯承認自己的影響力,爭說這是因為他懷著「文學滅絕」的焦慮,「不知不覺我變成中生代了,發現下一代面對的環境更差,所以我盯著他們看,害怕沒有人寫下去了。」焦慮,並且沮喪,然後發揮爆發力彈跳到非人的極限,是駱以軍一貫施展的魔術。
不過,今年41歲的他說:「就像進入球賽的下半場,我不能再靠從前傲人的彈跳能力攻城掠地了,因為經驗貧乏、體力退化,未來走上一個規律的寫作模式,是身為職業小說家的必要。」
採訪後記:
這一夜,坐在離他家不遠的咖啡館露天座進行採訪,駱以軍的妻子剛好驅車經過,兩個兒子從後座拉下窗戶興奮大叫:「爸-比-」那一幕,讓我乍然想起小說家駱以軍也是一個父親,而他的孩子這麼快樂。我想到他說過:「上帝對小說家最大的懲罰,就是讓他是個異性戀中產階級的丈夫」,因為現實壓力對他的創作是巨大的逼迫和消耗。但是,他一定會突圍而出的,身為一個彷彿附魔的小說家。我們願意相信,不是嗎?(原刊於中國時報/開卷周報;曾國祥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