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第一章 身為貧窮黑人,感覺如何?〉
十一月一個涼爽的週六午後,我出發去找大湖公園南 4040 號國宅。國宅位於奧克蘭的湖邊,芝加哥大學以北三公里,隸屬於高樓國宅區。奧克蘭是芝加哥最窮困的區域,失業率高,社福補助和犯罪率也高。居民幾乎全是黑人,最早的移民來二十世紀初的美國南方。國宅周圍的住家連「社區」都稱不上,行人寥寥可數,有些街道空地還比房子多。當地除了幾家賣酒和雜貨的商店,幾乎沒有其他生意。我發現大部分的國宅雖然位於市區,卻與我們想像中的城市生活完全不同,讓我很訝異。城市的迷人之處就在於魚龍混雜。走在理想城市裡,應該可以見到大小建築、店家活動、各色種族與人生百態。然而,國宅區的感覺(起碼外表看來如此)卻是無趣單調,高樓緊緊挨在一起,卻和城市徹底隔離,彷彿身上帶著劇毒。
走近一看,國宅就像高大的西洋棋盤,黃磚牆面色澤黯淡,夾著幾排陰沈窗戶,其中幾扇留有火災過後的痕跡,黑煙攀牆而上,有如墓碑。大部分建築只有一個出入口,通常被年輕人擋著。
我已經很習慣走進黑人社區會被人仔細打量,那天在大湖公園也不例外。我走近一棟國宅,五、六名黑人青年立刻瞪我。不過,我得說他們瞪我也是應該的,因為我這個「死之華」樂迷雖然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追隨偶像,穿著打扮依然深受主唱傑利賈西亞和他團員影響,不但頭綁馬尾,還穿紮染汗衫,感覺肯定非常突兀。我時常大談性靈成長,尤其是坐車旅行的魔力,系裡其他研究生都覺得我有點天真,而且不是普通的瘋瘋癲癲。現在回想起來,他們還真的沒有說錯。
不過,我雖然天真,可沒蠢到看不出來自己這會兒走近國宅,大廳裡頭正在進行什麼勾當。不斷有人來來去去,黑人白人都有,有的開車有的走路,匆匆走進大廳買毒,再匆匆離開。我不確定這棟樓是 4040 號,又找不到門牌,於是便直接走了進去。入口瀰漫著酒精、灰燼和尿臊味。年輕人或站或蹲在塑膠牛奶架上,其中兩個冷得跺腳。我低下頭,深呼吸一口氣,火速從他們面前經過。
年輕人的目光沈沈落在我身上,其中一名彪壯的小夥子,身高起碼有兩百公分,決定按兵不動看我走過。我不小心擦到他,差點失去平衡。
牆壁釘了一長排金屬信箱,全被打得稀巴爛,很多門都沒了。大樓裡到處滴水,地上都是水窪。樓上不時傳來尖叫與嘶吼,讓整棟樓感覺有如搖搖晃晃的地下墓穴。
我一踏進入口,光線立刻暗了下來。我看得到電梯,卻好像失去周邊視覺,看不清楚左右,找不到按鈕。我感覺其他人還在瞪我,應該趕快按鈕,但怎麼摸就是摸不到。我開始找樓梯,但也沒看見。我左手邊有一個大東西,應該是路障,但我太緊張了,不敢繞過去。我右手邊是走道。我決定走右邊,心想應該會遇到樓梯,不然起碼有門可敲。我才轉身,肩膀突然被人一把攫住。
「嘿,老兄,來這裡有何貴幹?」這人二十多歲,身高和我相當,膚色一樣深,嗓音低沈有力,但不帶情感,彷彿他已經問過千百次同樣的問題。他穿著垮褲、寬夾克和棒球帽,耳環閃閃發光,和他的金門牙相互輝映。幾名年輕人和他類似裝扮,站在他身後。
我向他們解釋,說我是來訪問家庭的。
「沒人住在這裡,」抓我肩膀的年輕人說。
「我幫大學做調查,」我說:「想找 610 和 703 號房。」
「那兩間房早就沒半個人了,」他說。
「呃,那你介意我上去敲門試試看嗎?」
「介意,很介意,」他說。
我還不放棄:「我可能走錯樓了,這裡是 4040 號嗎?」
他搖搖頭說:「沒人住這裡,也沒人好讓你問話。」
我想我最好離開,便轉身穿越大廳,袋子和寫字板拿在手上。我走出大樓,踩過撒滿汽水罐和碎玻璃的大片枯草地上,回頭看著國宅,許多窗戶都亮著燈。我心想為什麼剛才那位新朋友堅持大樓沒有住人。我後來才曉得,幫派兄弟經常搬出這句話來謝絕訪客,用「這裡沒這個人」阻止社工人員、學校老師和維修清潔人員進入國宅,破壞他們的毒品交易。
大樓那群年輕人還盯著我,但沒有跟上來。我走到另一棟國宅,發現淺黃磚牆上淡淡刻了幾個字:4040 號。這回我起碼來對地方了。入口空無一人,於是我匆匆走過同樣殘破的信箱和一樣溼冷的大廳。電梯完全不見蹤影,電梯門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大洞,兩旁牆壁都是塗鴉。
我開始爬樓梯,尿臊味撲鼻而來,臭氣薰天。有幾層樓的樓梯井非常昏暗,其他樓層也是光線微弱。我爬了四層或五層樓,我也算不清楚,只見樓梯間站了一群年輕人,高中年紀,正在玩骰子賭錢。
「黑鬼,你他媽的來這裡幹嘛?」其中一名年輕人大喊。我試著辨識他們的臉,然而燈光幽暗,我什麼也看不見。
我又開始解釋:「我是大學的研究生,正在做一份調查,想找幾戶家庭訪問。」
年輕人全都朝我衝來,逼到我的面前。其中一個又問我來這裡做什麼,我和他們說了要找的門牌地址,他們說這棟樓沒有住人。
突然又來了不少人,幾個年紀稍長,一個和我歲數差不多,頭戴特大號棒球帽,一把搶走我的寫字板,問我要做什麼。我向他解釋,但他似乎沒興趣,只是不停將滑下來遮住臉的棒球帽往上推。
「胡立歐說他是學生,」他對在場其他人說,語氣顯然不相信,接著又回頭看著我:「你是誰派來的?」
「派?」我問。
「少來了,黑鬼!」一名年輕人大吼:「我們知道有人跟著你一塊來,快點告訴我們是誰。」
另一名年輕人笑著從腰間拔出一樣東西,我起先沒看出來,但隨著亮光一閃,我發覺原來是槍。年輕人拿著傢伙比來比去,不時對準我的腦袋,口中不停念念有詞,好像在說:「我來,我來。」
接著他又笑了。「你不想讓大王砸鍋吧,」他說:「所以我說你最好從實招來。」
「等一下,兄弟,」另一名年輕人插嘴說。他手裡拿著一把刃長十五公分的刀,開始在指間繞圈,放在掌心旋轉。我突然有個很奇怪的想法:我和我朋友布萊恩在內華達山脈露營的時候,他就是用這把刀替帳篷挖洞。「我們來玩玩這小子吧,」拿著刀的少年說:「來吧,胡立歐,你住哪裡?東區是吧?你看起來不像住西區的墨西哥佬。你朝右朝左?五或六?你和大王是一夥的,對吧?你知道我們一定會搞清楚的,所以何不直接跟我們說了?」
大王或鯊魚、朝右或朝左、五或六。看來我是胡立歐,東區的墨西哥幫派成員,但我不曉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一名年輕人替我搜身,另外兩人開始搜我的袋子。他們撈出問卷、紙筆、幾本社會學書籍和我的鑰匙。拿走我寫字板的特大號帽子男看了看問卷,將所有東西交還給我,說沒事了,我有什麼問題就問吧。
天氣很冷,但我卻渾身是汗。我微微後仰,想讓問卷照到一點光線。第一個問題是我從其他問卷沿用過來的,這組題目主要是想知道年輕人的自我認知。
「身為貧窮黑人,感覺如何?」我讀完題目,開始唸出選項:「很差,有點差,不好不壞,還蠻好,很好。」
帽子男笑了,其他人也跟著咯咯笑。
這時,有人走上樓梯井,打斷了他們談話。帶頭的是一名大漢,魁梧有力,卻有一張娃娃臉,年紀和我相仿,或許大個幾歲,表情一派沈著。他嘴裡叼著牙籤或棒棒糖,從他的態度明顯看得出來,這人才是老大。他逐一打量在場的人,彷彿想在心裡記下每個人的動靜。大漢名叫「皆踢」,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在我生命裡佔據了舉足輕重的地位,但我當時當然不曉得。
皆踢問眾人出了什麼事,但沒有人答得清楚,於是他轉頭看我說:「你來做什麼?」
他有幾顆閃閃發亮的金牙,一大枚鑽石耳環,兩眼凹陷茫然緊盯著我,沒有露出半點思緒。我又搬出之前的那一套說詞:我是大學的研究生,八拉八拉。
「你說西班牙文?」皆踢問。
「不會!」有人大喊:「但他可能會說墨西哥話!」
「黑仔,你操他媽的給我閉嘴,」皆踢說。有人提起問卷的事,似乎勾起他的興趣,便要我解釋清楚。
我儘可能將研究計畫詳細說明給他聽,我說我的老闆是美國貧窮問題專家,希望了解年輕黑人的生活,以便擬定更完善的公共政策。我說我的角色很簡單,就是問卷調查蒐集資料,供研究之用。我解釋完畢,現場靜得出奇,所有人看著皆踢,等他開口。
皆踢從我手上拿過問卷,連看都沒看一眼又交還給我。他的一舉一動全都經過計算,精準有力。
我將剛才念給其他人的問題念給他聽,但他沒有笑,只是嘴角上揚。身為貧窮黑人,感覺如何?
「我不是黑人,」皆踢轉頭看其他人,一副內行的模樣。
「呃,那麼,身為貧窮的非裔美國人,感覺如何?」我努力藉由語氣表達歉疚,擔心自己冒犯到他。
「我也不是非裔美國人,我是黑鬼。」
這下我不曉得該說什麼了。要我問他身為黑鬼感覺如何,我顯然開不了口。只見皆踢再次從我手上拿過問卷,稍微細讀起來。他翻了幾頁,默念問卷的題目,露出失望的神情,但我感覺他挫折不是因為我。
「這大樓只有黑鬼在住,」過了一會兒,他說:「非裔美國人住在郊區,非裔美國人打領帶上班,黑鬼找不到工作。」
說完他又看了幾頁問卷。「你拿著這玩意兒,什麼屁也問不出來,」他邊看邊搖頭,接著環視身邊比較年長的同夥,想知道他們是不是也和他一樣,覺得問卷簡直離譜。之後他湊到我面前,輕聲說道:「你連我們是誰、我們在幹嘛都不曉得,要怎麼問出東西來?」他語氣裡失望多於指責,說不定還帶著幾許困惑。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起身離開?但他已經轉身走了,要留下來的年輕人「看著他」,意思是盯著我。
年輕人沒有料到事情會是這樣,似乎相當興奮。皆踢在的時候,他們幾乎沒人敢動,這會兒全都活了過來。「老兄,你竟然敢這樣惹他,」一名年輕人說:「我告訴你,你應該直接報上自己是誰,說不定現在早就閃了,他可能會放過你。」
「沒錯,你完了,小黑,」另一名年輕人說:「你這回真的玩完了。」
我靠著冰冷的台階,心想自己到底做了什麼讓自己「玩完了」。直到那一刻,我才有時間思考一天下來的經歷。紊亂的想法不停湧上我的心頭,怪的是我絲毫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威爾森教授要是知道事情變成這樣,他會怎麼做?我要怎麼面對黑人、非裔美國人或黑鬼,讓他們做我的訪查對象?博士生都得經歷這些嗎?我能去上廁所嗎?我拉緊夾克,彎下身子,試著抵擋寒流。
這時已經入夜了,但他們似乎都無處可去。年輕人逕自坐在樓梯井聊天打屁,說自己上了哪些女人、怎麼吸大麻最爽、想和學校哪位老師上床、買衣服越來越貴、想幹掉哪些警察,還有大樓拆了之後要去哪裡。最後這一件事讓我很訝異,我在學校找到的資料完全沒有提到關閉國宅。
「你們要走?」我問:「你們要搬去哪裡?」
「小黑,有人說你可以開口嗎?」一名年輕人說。
「沒錯,胡立歐,」另一名年輕人走近一步說:「這裡沒你的事。」
我安靜了一會兒,但隨後又來了幾個人,於是他們聊得更加起勁。我這才曉得芝加哥住屋管理局確實正在拆除大湖公園國宅,另建公寓大廈與街屋。部份住戶佔地不走,由幫派替他們偷接電力。
我現在確定,自己碰巧遇上的這群小夥子是更大幫派的年輕成員。他們是黑大王幫的手下,一個專賣快克古柯鹼的黑道組織。年紀較大的弟兄表示,幫裡正努力破壞拆除行動,但這麼做不是純粹為了住戶,因為要是大樓拆了,他們就少了一個販毒的最佳地點。
我聽他們談話,不時插入一兩個和研究有關的問題,例如:住這裡的人都做什麼樣的工作?警察怎麼不來掃蕩大樓?但他們似乎只管聊天,談錢、談性、談權力,沒興趣回答我的問題。
幾小時後,皆踢帶了幾個人回來,手裡都拿著超商塑膠袋。又是啤酒。夜深了,他們顯得有些毛躁,空氣又悶又臭,幾名年輕人一直在想自己哪時能夠離開。不過,啤酒似乎讓他們紛紛平靜下來,起碼現在。
「拿去,」皆踢又扔了一瓶啤酒給我,接著走到我身邊:「你應該很清楚自己不應該到這裡來的,」他低聲說道,似乎替我惋惜,但又好奇我竟然還來。之後,他也開始聊起大湖公園國宅的拆遷計畫,向我解釋他和弟兄一直守在大樓,部份是為了抗議,聯合其他住戶反對住屋管理局趕走他們的決定。
說完他問我是哪裡人。
「加州,」我說,沒想到他會突然轉變話題:「但在印度出生。」
「嗯,所以你不會說西班牙文。」
「其實我會。」
「你看!我就說這小黑是墨西哥佬,」一名年輕兄弟手裡拿著啤酒跳起來說:「我們真應該打他個屁滾尿流,媽的!送回去給他們的人看。你明知道他們今天晚上會來,你知道他們一定會來。我們應該準備好——」
皆踢瞪了小夥子一眼,回頭看著我說:「你不是芝加哥人,實在不應該到國宅走動,可能會出事的,你知道。」
他開始問我問題,問我還打算到哪些黑人社區做問卷?為什麼研究人員愛用複選題,像我手上這份也是?為什麼不直接和他們交談?還有當教授可以賺多少錢?
接著他又問我,調查黑人青少年究竟想知道什麼?於是我提了幾項議題,是研究都市貧窮現象的社會學家覺得迫切需要回答的。
「我上過幾堂社會學,」皆踢說:「大學的時候。恨透了,全是狗屁。」
我怎麼也沒想到會從他口中聽見「大學」兩個字,但他真的說了。不過,我不想得寸進尺,因此決定按兵不動,專心聽下去,希望未來還有機會探詢他的過往。
那天夜裡,我大部分時間都坐在冰冷的台階上,避開銳利的金屬碎片。我也很想睡,但實在太緊張,怎麼都無法成眠。
最後,皆踢回來了。晨光透進樓梯間,他看起來疲憊又若有所思。
「滾回你來的地方吧,」他對我說:「下回在城裡走路小心點。」我一邊收拾背包和寫字板,他開始談起做訪查的正確方法。「你別拿著那麼蠢的狗屁問題四處問人,」他說:「想了解我們這些人,你最好和他們往來,搞清楚他們做什麼,怎麼做。那種問題不會有人答的,你必須了解年輕人為什麼要在街上混。」
我沒想到皆踢這麼有想法,讓我非常意外。他似乎覺得我的訪查成功與他有關,起碼必須保護我的安全。我起身朝樓梯走去,一名年紀稍長的兄弟走過來,朝我伸出手。我嚇了一跳,和他握手,他對我點頭。我回頭瞄了一眼,發現所有人都在看我,包括皆踢。
經歷這樣一個晚上,你該說什麼?我想不出什麼話來,便直接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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