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你的房間有魔法！
不明白所以學習，學習以後就明白了。這正是學習的快樂。看著兩個孩子的笑容，我的心總算放下來了。
「媽媽，我有新朋友了。」琴繪一回到家，就興高采烈地對我說，她的新朋友是和我們住在同一棟公寓的韓國姊妹，現在跟琴繪在同一班學英文。
「她們等一下會來我家玩哦！」琴繪一邊說，一邊整理起房間來。
女兒真有交朋友的才能。在日本也是這樣。剛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第二天她就交到了朋友。
「媽媽，我帶朋友來了。」在廚房忙著準備晚餐的我，遠遠就聽到琴繪的聲音。因為廚房的位置剛好面對馬路，每次琴繪回家就會大聲地喊。
我趕緊打開門，只見琴繪身後站了五、六個小女孩。「請多多關照！」一張張紅撲撲可愛的臉，每個孩子臉上都有著稚氣未脫的天真笑容。
從那天以後，每天回家時，總有小朋友跟在琴繪身邊。
「又帶著金魚的糞回來了？」丈夫經常開玩笑逗琴繪玩。（這是日本的說法，意思是身後總是跟著一個人。）
當然，琴繪也有不開心的時候。白天在學校和朋友鬧了彆扭，晚上琴繪會跑到我身邊，不停地講，十分傷心。但是第二天好像完全忘記似的，又跟朋友玩得很開心了。
像琴繪這般天性活潑的女兒，來到外國的她，將會怎樣成長呢？這種期待讓我興奮。
韓國姊妹來了，琴繪和她們一起看電視裡上演的日本動畫片，又一起去游泳池游泳。她們的共同語言是英語，彼此都才剛剛開始學而已，還講不到幾句呢，怎麼溝通？
一個小時後，琴繪回來了。我問：「你們談些什麼呢？」
「她們問我喜不喜歡韓國泡菜，我說喜歡。就這些，完了。」
就這麼幾句嗎？我很不甘心，追著問。
「可是很開心啊，我們已經約好下次再一起玩。」琴繪顯得很高興。
的確，孩子們的世界是不需要複雜的語言的。
暑假期間，英語班的人數非常少。課程內容漸漸變難，每天的功課就是記十個單字。
對哥哥一雄來說，似乎是一件辛苦的事；對於琴繪，反而令她很興奮。每天回到家，琴繪就立刻跑進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五分鐘後出來，「媽媽，我已經記住了。」琴繪會很得意地大聲說，然後請我檢查她記的單字有沒有錯。每一次都幾乎滿分。
「你的房間真的有魔法啊？」我開玩笑說。琴繪聽了笑得合不攏嘴。
九月初新學期開始了，一雄和琴繪都進入英語特別班。這個班是專為母語不是英語系國家的學生而開的，每天只上英文課。日本籍兩人，韓國籍八人，中國籍三人，伊朗籍兩人，一共十五個學生，有三位老師。
進入新的班級，琴繪也一定會馬上交到朋友，我一點都不用擔心。
沒想到，有一天吃晚餐的時候，琴繪突然說：「我不想去學校了。」
「學校什麼地方教你不喜歡了？」我問。
「真是無聊透了。休息的時間，韓國學生儘講韓語，很吵鬧。」
「學習呢？」我問。
「老師講的都聽不懂，學什麼也不懂。」
「那有什麼辦法可以讓自己變得開心呢？」我問孩子們，其實也是問我自己。
「我不要只學英語，另外的課也想上。體育課也要上。」
「好的，明天我就去問問校長。」我摸摸琴繪的頭。
在一旁一直不出聲的一雄，又是怎麼想的呢？
「一雄呢？你覺得怎麼樣？」
「嗯，如果滿分是一百分的話，這個學校只能得到三十分吧！」一雄的語氣儼然像個大人，完全不像是才十二歲的男孩。我感到震驚。
一雄的冷靜，以及這所學校在兩個孩子心中的印象，令我感到洩氣。我想換個話題：「什麼地方不懂啊？拿來看看。」
一雄和琴繪拿出他們的書本，坐在我面前。「A、an、the的區別」，「可數名詞，不可數名詞」。老師用英文解釋，所以還是搞不清楚。記單字那麼厲害的琴繪，遇到了語法問題，就一臉困惑。
我想用最簡單的方式說明，但手上沒有日語的語法書。
「那麼，我們先用英文字母寫出日語的あ、い、う、え、お（英文讀法剛好是A、I、U、E、O）。」
一雄和琴繪不明白我要做什麼，還是拿出紙筆乖乖地寫下A、I、U、E、O。
琴繪好奇心強，特別喜歡做一些新鮮事。她邊寫邊看我的表情，猜我下一步要做什麼。
「由A、I、U、E、O開頭的名詞，前面就用an。來試一試！」
「An apple。」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說了出來。
「原來這麼簡單哦！」他們發出歡呼聲。
不明白所以學習，學習以後就明白了。這正是學習的快樂。看著兩個孩子的笑容，我的心總算放下來了。
第二天，我給校長寫了封信，讓孩子們帶去學校。大意是：我的女兒琴繪希望可以上音樂課、體育課、數學課等等，可以麻煩學校安排一些嗎？
那天琴繪回到家，很高興地告訴我：「今天有好消息喲，我上了體育課。老師還說，從下個月開始可以去一般教室上課了。」
「去一般的教室？」
「對！老師說，如果五年級的班太難，先從三年級讀起。」
進入三年級班後，琴繪開始了正常的上課。不出我所料，她馬上就有了新朋友，是一個日本女孩。
「這次金魚的糞是made in Malaysia？」
「不對，爸爸，是日本人。」
聽著琴繪和她爸爸在國際電話裡的談話，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看《三國演義》度過難關
雖然書本上的學習很重要，但是孩子們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生活感受到的一切，都是他們的知識來源。我要更有耐心地看著孩子們的成長。
和琴繪不一樣，一雄不是什麼事都會講的。從小就愛看書的一雄，彷彿擁有一個他自己的世界，很難受到周圍的影響。
在日本，孩子們都喜歡和別人擁有一樣的東西。許多家長也認為，自己的孩子如果跟別人不一樣，就會受到排斥。我對這個觀點很反感。一雄凡事都有自己的主張，不會盲目地跟著別人跑。我認為這是他的優點，也是我引以為傲的地方。
琴繪可以跟任何人交朋友，而且朋友很多；一雄則會滿足於僅有一個好朋友。一旦成了好友，他就不會輕易改變。
從小就很懂事的一雄，善於體諒父母，幾乎沒要求我們給他買過什麼。如果得到一個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必定十分愛惜。
一雄沒有同年齡小孩的那種天真，他是不是過於成熟呢？什麼事都藏在心裡，自己消化，自己忍耐，這點反而使我擔心。
在學習方面，一雄也和妹妹不一樣。剛開始記英文單字時，他顯得很辛苦。有一次在記some這個字時，他總是用日文的羅馬字讀法：So（そ）me（め）來記。在日本唸六年級的時候，一雄學了羅馬字讀法，看到英文字就自然想用羅馬字來發音。英文裡的「星期」、「月份」等字因為字母長，無論記多少次還是錯。一雄很著急，有幾次差點哭起來。我心裡暗自想，也許一雄真的不適合學語言。
但是有一件事，卻讓我改變了看法。
有一天，琴繪跑來問我英文語法問題。坐在一旁聽我對妹妹講解的一雄，好像很懂得的樣子。等我講完，什麼名詞、動詞、過去式等生硬的文法，他居然井井有條地分析給妹妹聽。
「還是哥哥講得好。」琴繪充滿崇拜的眼神。
琴繪的語感強，只要身處在一個語言環境裡，她很快就能掌握。一雄喜歡思考，從理論上去分析、理解。一般來說，女生有語言天份，男生強於理科。
看著兩個孩子，我這才發現，他們不僅有性別的差異，也許還有年齡的差異。
琴繪十歲，讀完小學四年級，剛進入高年級。一雄十二歲，讀完六年級，正要進入中學。也就是說，一雄已到了一個很特別的年齡。把外國語作為第一語言，用母語方式來學，已經是很困難了。
一雄對於程度較高的語法書已經可以理解，於是我買了一本給日本中學生用的英文語法書給他。一雄高興極了，好像看小說一樣，讀了一遍，就把內容全記住了。
這一下子，妹妹一有不懂的地方，就馬上去問哥哥：「名詞，什麼東西啊？」
一雄會很驕傲地講給妹妹聽，讓妹妹更加崇拜他。
一雄的英文學習開始露出一線曙光。學校的英文課目前還是初步階段，對於語感的要求更高，琴繪正是如魚得水。一雄慢了些，卻也一點一點地進步。
看著在很多方面表現正好相反的兩個孩子，對於如何培育他們，我感到無窮的快樂。
琴繪很快就進入一般班級上課，一雄仍留在英語特別班學習。和妹妹不在同一個班，一雄怎麼想呢？
「這樣我可以安靜的學習，不被妹妹打擾，很好啊！」一雄回答得蠻不在意。我卻能感覺到他內心的不平衡：哥哥怎麼能輸給妹妹呢？
我發現一雄的話變得更少，學習上剛剛有的一點進步也消失了。一雄怎麼啦？
如果我問一雄，他的回答一定是：「沒什麼呀！」
我實在擔心，有一天就跑去學校。正好是午餐時間，食堂裡卻沒有一雄的身影。來到教室，只見一雄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他看見我走進來，趕快把什麼東西塞進了書包，是遊戲機。這是不能帶來學校的，我衝過去，很生氣地想要拿走遊戲機，但是看到一雄的眼神，我停住腳步。那是帶著膽怯、孤獨無望的眼神，著實令我心痛。我好想緊緊地抱一抱他，但是他已不是可讓我摟在懷裡被安慰的年齡了。
這樣下去會怎麼樣？我問一雄的老師，一雄在班上的情況如何？老師說他表現得很消極，有時同學跟他講話，他也沒有回應。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好。老師總是護著其他的同學，對我完全不在意。」一雄說。
「為什麼會這樣呢？」我問一雄。
「因為班裡除了我，全部是韓國人，他們都講韓文，而且人多，老師上課當然是跟他們的進度，好像我的存在是多餘的。」一雄的話裡似乎受到許多委屈。
怎麼辦呢？我很煩惱。給在日本的一雄爸爸打電話吧！一雄從小就被爸爸疼愛得要命，說了不是讓他過分操心嗎？在電話裡，我還是沒有講。
第二天，我去學校找校長。
「一雄很喜歡數學，如果每天除了上英文課，也讓他上數學課，會不會更適合他呢？」數學是他的強項，這樣至少每天來學校不會感到痛苦吧？
「那麼，從下個月開始，讓他進四年級的班怎麼樣？」校長想了半天，說出這個決定。
這所學校非常樂意聽取家長的意見。但若家長不聞不問，全部聽由學校安排，沒有任何意見的話，又會怎麼樣呢？我竟感到一絲的不安。
回到家後，我把校長的話告訴一雄。
「哦！」一雄裝得很平靜，但隱隱約約可以感覺出他嘴角的笑容。
進入十一月，一雄開始在四年級班上課，也變得開朗起來。從那時候起，一雄迷上了《三國演義》。
偶然看到一本《三國演義》的日本漫畫書，劉備、諸葛亮、曹操……幾個主人公讓一雄如痴如迷。在和丈夫一個星期通一次的電話裡，一雄告訴爸爸他想讀《三國演義》，丈夫立即就給他寄來幾本，後來還拜託從日本來的朋友帶《三國演義》給一雄。日語寫的有關《三國演義》的書，他幾乎全部讀過了。
有時想問問他，學校裡的學習怎麼樣？他馬上把話題轉到《三國演義》。
一雄最崇拜的英雄是諸葛亮，天天掛在嘴上。「媽媽，你知道『四面楚歌』的故事嗎？」「諸葛亮和劉備哪一個年輕，你知道嗎？」「媽媽，你能答出曹操有幾個兒子嗎？」
一雄每天都纏著我，叫我回答。對歷史完全不精通的我，每一次都趕快溜掉。一雄只好在電話裡問爸爸，和一雄一樣愛看歷史小說的丈夫，終於可以滿足一雄。
晚飯時，「媽媽，我有個問題。」聽到一雄的話，我拿起碗筷就要離座。每一次都讓一雄感到十分得意，他是明知故問。
雖然我很想知道一雄在學習上有沒有進步，但是有一點我很清楚：由於有了《三國演義》的陪伴，一雄才能度過他最艱難的時期。
在日本的時候，一雄也是個內向的孩子。下課後男生們都愛打球玩，他卻喜歡待在圖書室看書。朋友雖然不多，也沒見他因此而寂寞的模樣。住在離我們家很近的同班男生山下一成，是一雄最好的朋友。他們倆從小學一年級到一雄離開日本，都非常的要好。
來到馬來西亞，沒有了朋友，沒有了日本的書，面對一個全新的、極不習慣的學校環境，一雄慢慢地調整自己去適應。我覺得光這一點已經很了不起了。
雖然書本上的學習很重要，成績也很重要，但是孩子們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生活感受到的一切，都是他們的知識來源。我要更有耐心地看著孩子們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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