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6. 喜從天降〉
一九六九年七月十五日中午過後,我急急忙忙捧著一堆白色床單從旅館辦公室衝出來,在雜草叢生的前院用床單鋪成一個巨大的十字。媽媽用驚懼的眼光看著我,以為我要舉辦培靈會。她用手托著臉頰,尖聲叫道:「這小子哪根筋不對了?竟然在我們的草地上鋪了個十字架?噢,上帝啊,他居然拿好的床單!乾淨的床單!」
我屏氣凝神地望著地平線。晴空萬里,這是個好兆頭。在我們汽車旅館駐館表演的地球之光劇團,此時在草地上唱歌、跳舞,慶祝我們的禱告即將應驗。他們把衣服脫光,用口紅和泥巴在身上塗抹,像是想要變回原始人似的。媽媽看了這一幕,嚇得瞠目結舌。儘管我身陷混亂的風暴,此時,我覺得世界全然靜止。
我對自己說:來了!就是這一刻。遠方的地平線出現一個小黑點。那黑點變得愈來愈大,我聽到陣陣輕柔的「呼,呼,呼」,那是螺旋漿的轉動聲,證實這事是真的,不是我在做夢。起先,聲音微弱,我無法分辨是鳥鳴聲,還是我自己的心跳聲。現在,直昇機的輪廓已在我眼前顯現,我也聽得到駕駛呼叫的聲音。我的救兵終於來到。噢,我的救兵,帶錢來給我,救兵,帶錢來吧!
不到幾分鐘,一架銀白色直昇機已在我頭上盤旋,地面上的床單和所有沒綁緊的東西都被吹到四面八方。螺旋漿刮起的強風,幾乎讓我站不穩。媽媽的尖叫聲也被這大鳥發出的巨響淹沒,赤條條的劇團成員也被風吹散了。我後退幾步,看著直昇機從天而降,輕柔地在我們旅館前方著地,還是覺得這一切像是夢境。
機艙的門開了,一個留著棕色長捲髮年輕人跳下來。他的上身只穿一件牛皮背心,露出胳膊,加上牛仔褲和夾腳涼鞋。他跟我打招呼:「你是以利吧?我,邁可.藍恩!很高興見到你!」他露出燦爛的笑容,與我握手,又說:「好久不見了。」
我目瞪口呆,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
那天早上,我在地方報紙《時代先驅紀事報》看到這麼一則新聞:渥基爾鎮的善良老百姓反對胡士托音樂節在當地舉行。渥基爾鎮在貝瑟爾南邊八十公里處,鎮議會擔心辦音樂節會對當地環境造成破壞,就此撤消音樂節的主辦許可證。胡士托的主辦人邁可.藍恩估計觀眾可能有五萬人。渥基鎮上的老人家想到將有五萬個嬉皮、毒梟蜂湧而至,不禁恐慌起來。門兒都沒有!渥基爾鎮議會正式封殺了胡士托音樂節。
根據《時代先驅紀事報》的報導,胡士托音樂節主辦單位已經投資了兩百萬美元,搭建舞台和音響設備、架設水管、蓋戶外廁所等,或許已有一百輛卡車和拖車已經上路,載著補給品和設備,駛向渥基爾了。還有好幾百位技術人員在待命。如果主辦人無法在二十四小時內找到合適的替代場地,這次的音樂節只好取消了。主辦人已經打算跟渥基爾鎮打官司,以彌補龐大的損失。
對我來說,胡士托音樂節當然不是新聞。這事件,地方報紙已經炒了好幾個月了。不知有多少個夜晚,想到財神爺居然與我擦身而過,跑到南邊八十公里的渥基爾鎮,我實在心有不甘。我懷疑這是宇宙的陰謀。我在極度沮喪之下不免猜測這是因為我不信上帝得到的報應。或許這世上真有上帝,祂和摩西把我吊在火舌上方,哈哈大笑。「摩西,準備好了嗎?抬起你的大腳,把這個笨蛋踩扁吧。」
此時,我的人生似乎突然出現轉機。胡士托音樂節需要場地和演出許可證。我告訴自己:我有演出許可證,也可提供場地給他們。在此之前,我的大腦總是沈溺在紅磨坊或紐約SM俱樂部的浪漫之夜,想像令人陶醉、銷魂的男歡男愛。現在,我腦子的所有神經都在跳舞,盤算這音樂節要怎麼辦理。機會之神正在敲我們家旅館的大門。機不可失,我一定要為白湖爭取這個舉辦音樂節的機會!
我和地球之光的幾個團員坐在辦公室。我看到報紙上的報導之後,隨即撥電話給藍恩。
「你認識藍恩嗎?」接電話的人問我。
「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我。我是貝瑟爾商會會長,也是白湖摩納哥國際度假中心的老闆。我有主辦音樂節的許可證,還有六百公畝的土地,可以立即提供給你們,做音樂節的場地。」
對方沈默了半晌。地球之光的團員聽我這麼一說,興奮得發抖。邁可.藍恩的聲音突然出現在電話的另一頭。
「老兄,你在哪裡?」他問:「你打算怎麼做?」
「我在一七B公路旁邊的白湖。你走高速公路,往北八十公里就到了。」
「你有草地嗎?」
「有,這裡有一大片草地。」
「你有白色床單嗎?」
「什麼?我們是做旅館生意的,當然有床單。」
「你在草地上把床單鋪成一個十字形,我們十五分鐘之內就到了。我正在看地圖。你們那裡可有什麼地標?我們可以從空中辨識的東西?」
我提到我們家旅館的招牌、五五號公路叉口,以及老婆婆鬆餅屋。
「我們這就上路囉。」藍恩掛上電話。
多年來,我一直希望奇蹟出現,此時我卻顫抖得像一片葉子。我一掛上電話,地球之光的團員馬上發出歡呼聲。我剛剛在電話裡講的每一個字,他們都聽到了。如果大型的音樂節能在白湖舉行,對這些演員來說,當然是件好事。他們高興地跳上跳下,有一個對我說:「以利,我們就知道你辦得到。你真是個人才!」
接著,他們就衝到旅館前方的草地,歡慶、跳舞。為了讓藍恩感受到熱情的歡迎,他們想到的點子就是脫光衣服,用口紅和泥巴在身上畫出代表愛與和平的圖案和文字。
我無視這一切的混亂,從辦公室的櫃子拿出一疊床單,跑到草地上,照藍恩的話,排成十字形。
直昇機在我們頭上盤旋,刮起強風,降落後一個人從飛機跳下,走向我。在我的想像裡,神話英雄就是這麼登場的。一般人不會為了幾十里路去租直昇機吧?即使是荷馬本人,也想不出這麼巧妙的現身方式。
一個嬌小玲瓏的年輕女子跟在藍恩後面。她是藍恩的助理,名叫潘妮。潘妮抱著一隻小小的約克夏。這隻小狗似乎有臨危不亂的本事。在潘妮後方還有兩個打扮時髦、看起來酷酷的男人。這兩人連自我介紹都省了。藍恩在前方,對我伸出手,其他三人跟在後頭。
寒暄之後,藍恩說:「以利,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愣了一下。除了我的家人,沒人這麼叫我。
我問:「我們認識嗎?」
「班森赫特!七十三街,」藍恩說:「老兄,你忘了嗎?我們一起長大的。我就是住在你家對面那個!我們不是常一起打棍子球嗎?」他再說一次:「我,邁可.藍恩,你,以利特.泰柏。」
後來,有人曾形容藍恩這個人像精靈,其實所差不遠。除了及肩捲髮,他有一對圓滾滾的大眼睛,目光如炬,圓圓的臉頰上帶著酒窩,嘴角上揚,含著笑意,似乎不時覺得莞爾。
藍恩雖然愛開玩笑,嚴肅起來則是六親不認。雖然從外表看來,他是嬉皮,然我無可否認,他是個認真的人,不像外表那樣玩世不恭。
可是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以前認識他,儘管他說小時候我們一起打過棍子球。更讓我覺得神祕的是他如何把我現在的名字和班森赫特的以利特.泰柏連結起來。我根本沒提過泰柏或班森赫特,他是如何在十五分鐘之內參透的?
我帶他們走進旅館酒吧。地球之光的團員還圍繞著我們手舞足蹈。藍恩要我拿許可證給他看。許可證上寫著:摩納哥旅館所有權人以利特.泰柏,在貝瑟爾商會的授權下,可於一九六九年在白湖舉辦音樂節和藝術節。我跟藍恩打包票,我就是貝瑟爾商會會長,我保證本地商家一定全力配合,渥基爾杯葛事件不會重演。
「那張許可證看起來沒問題,」藍恩說:「我們去看看場地吧。」
這時,三輛加長型豪華轎車載更多人來了,其中一位是史坦.高德斯坦,胡士托音樂節的技術顧問。高德斯坦是個嚴肅的人,高高瘦瘦的,黑髮、皮膚黝黑,帶著狐疑的眼光,跟我握手時,一絲笑容也沒有。
我帶藍恩等人看看這一大片土地。大隊人馬踏上這裡的沼澤地,經過白湖夏日劇場、化糞池,也打從那一打地球之光的裸體團員身邊走過,有幾個團員還繞著直昇機跳舞。媽媽覺得這樣赤身露體有礙觀瞻,拿了幾塊布要給他們遮掩。團員說,他們才不要那些抹布。媽媽處變不驚,接著搬出椅子,要出租給路過看熱鬧的人。她吆喝:「歡迎預覽這個舞團的舞蹈演出。各位覺得如何?這演出可是免費的喲!」
地上泥濘,舉步維艱。我們走過我豎立的指示牌。經過「傑瑞.路易斯樓」,接著是「總統樓」(以前叫「紅磨坊樓」)。大家都看到了我做的牌子了,但不發一語。很奇怪,那日天氣突然變得多雲、涼爽,我卻汗流浹背。藍恩的笑容不見了,我想可能不太妙。高德斯坦還是臭著一張臉。
我們經過搖搖欲墜的獨棟木屋,雙腳陷入爛泥巴裡。另一個牌子寫著:「貓王的藍色鞣皮鞋泳池與卡巴拿俱樂部。住宿旅客專用,謝絕外客。非住宿旅客必須付五元給游泳池服務員桑妮亞,否則將被處以無期徒刑。」
我不敢正眼看這些人。他們一定認為我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然而,他們並沒有被嚇跑。也許他們已別無選擇,我也無路可走。即使雙方不情投意合,事到臨頭也只得送作堆。
「活動場地呢?」俊美的藍恩問道。
「前面就有一塊寬廣的草地,」我努力用樂觀的語調來解釋。這一行人跟在我後面走,每走一步,表情就更加失望。他們必然以為我是佛羅里達來的騙子。有幾個人交頭接耳,藍恩更是一副羞得無地自容的樣子。
我們經過更多指示牌,包括「國際文化資訊站」,還有「好萊塢棕櫚廣場」,也就是地球之光團員住宿的破屋。我們一邊走,我心想旅館木屋老舊不堪、滿地爛泥巴,加上像是瘋子豎立的指示牌,這次的交易恐怕談不成了。如果沒談成,我寧願立刻放火把整個旅館燒掉。即使因縱火罪入獄,我也心甘情願。
我們走啊走,場地就在前方六公尺的地方。我終於覺得鬆了一口氣。再往前,就沒有任何瘋狂指示牌了。這些陌生人是我夢寐以求的救星,我要如何跟他們解釋,在他們突然從天而降之前,我就是靠豎立這些牌子來做自我治療的,不然我實在活不下去。
我足足有好幾個月沒踏上這塊土地,因此看到掛在兩棵松樹間的巨大布條,就像看到鬼似的。「兩百層樓高的會議中心、賭場、養生美容Spa,即將在此登場,停車場可容兩千輛車。敬請期待。」我還從羅德泰勒精品百貨那裡偷了些塑膠棕櫚葉做布條的裝飾。
我脆弱的精神狀態在此展露無遺。我只能往前走,假裝什麼都沒看到。在我們走到活動場地這段時間就像一百年那樣久。場地到了,只是一個大沼澤地。我們的腳不斷下陷,連站穩都不容易。我們家的旅館正是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愈陷愈深。
藍恩轉過去跟高德斯坦說:「我們能不能找來十來部的挖土機,把這裡剷平?他有許可證,這塊地是他的,而且他是本地商會會長。」高德斯坦立刻否決這項提議。現在已經沒時間把水排乾,所以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聽到更多嘰嘰喳喳的聲音,從語調來判斷,恐怕凶多吉少。我的夢即將在我眼前幻滅。如果要救這家汽車旅館和我自己,脫離永恆的詛咒,這是唯一的機會。
我在情急之下,想出種種不可思議的點子,像是用一種叫做天鉤的纜線把體育館架空,或是用水泥把整個旅館區填平,在音樂會登場之前,應該已經乾了。我還告訴他們,不妨把這個鬼地方燒個精光,在灰燼上開音樂會。我的理智與瘋狂只有一線之隔,聽我這麼一說,他們大概知道我已經跨越那條界線了。
我忽然靈光一閃,想到麥克斯.雅士嘉的農場。
「啊,藍恩,我有個鄰居,他有一個很大的農場,有幾千公畝那麼大,可以充當大型活動場地。」
「在哪裡?誰?」藍恩問道。
「從這條路再過去就到了,」我說:「他是我的牛奶和乳酪供應商,名叫麥克斯.雅士嘉。他生產的鄉村乳酪和牛奶是全國最好的。他人很好,也許他願意把農場出租給你們。他的牧場很大,養了不少乳牛。那場地開音樂會絕不是問題。他的農場旁邊還有斜坡,就像天然的圓形露天劇場。我打電話給他好了。」
我們往回走,回到旅館酒吧,我才能打電話。藍恩和高德斯坦看起來很酷,我也盡量裝酷。但我再也忍不住,我放下一切偽裝,沒命地跑,像是為了奪得金牌做最後衝刺。我跑過沼澤,經過裸體的團員、化糞池,直接衝到唯一可用的那具電話前面。
我和麥克斯一連絡上,先提到他曾對我說,他多喜歡我的音樂節,而且他一向不遺餘力幫助我。「如果我們能在你的農場上辦音樂節,我們家的旅館就有救了,不會被銀行拍賣了,我老爸、老媽不必到邁阿密海灘做清潔工。以後我向你訂的牛奶和酸奶的量可增加三倍。怎樣?麥克斯?告訴我,你願意吧。」
「那有什麼問題!」麥克斯說:「反正這裡八月也沒什麼事。你知道,我最愛音樂了。帶你的朋友過來,我們談談吧。」
藍恩、高德斯坦這一行人一看到麥克斯.雅士嘉的農場,簡直喜出望外。他的農場不但極其寬大、美麗,旁邊還有小丘,有如天然的露天劇場。毫無疑問,此地宛如天堂,這裡就是舉辦音樂會的最佳場地。
我帶藍恩和高德斯場走進麥克斯開在農場邊的小商店,然後為他們做介紹。
「麥克斯,他們要辦音樂會,正在找場地,」我說:「由於音樂會是在八月十五、十六、十七這三天,明天就要動工。要做的事情很多,時間已經不夠了。可以把農場借給他們嗎?」
麥克斯現年五十九歲,但看起來像六、七十歲的人。他有顆橢圓形的頭,頭頂牛山濯濯,戴著一副黑框的大眼鏡,鏡片厚得像可樂瓶底,眼睛很小,鼻子酷似老牌諧星吉米.杜蘭特,嘴巴寬闊,耳朵有點突出。由於長年在豔陽下的農場幹活,皮膚曬得很黑,體能不錯。他給人的印象是親切而精明。的確,麥克斯看起來就像一個好人,但是絕不是好欺負的。
我說:「想想看,麥克斯,你有這場音樂會的獨家專賣權。一萬個熱愛音樂的觀眾需要的牛奶、乳酪、優格,只能跟你買。」我試著用意外之財打動他。麥克斯點頭表示同意,面露微笑。此時,我轉向藍恩,發現他的笑容像陽光一樣燦爛,把我溶化了。我得跟麥克斯要一些巧克力蛋蜜乳或巧克力牛奶來吃,不然腳要軟了。我保持鎮定,繼續裝酷、裝時髦。好吧,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我都像個老土,有著一頭棕色捲髮的藍恩才夠帥。
我們決定去湖邊的德雷歐義大利餐廳一起用餐,並討論一下細節。那餐廳就在我們家的旅館對面。我知道,現在不是展示旅館設備和服務人員的時候,也別用紙盤裝媽媽做的燉菜款待他們。
走到餐廳的路上,我心裡在想,萬一這筆交易吹了,要怎麼辦。我打算放一把火把整個旅館燒了,然後逃到墨西哥、到曼谷當性奴隸,或是在撒哈拉沙漠上的沙丘和貝都因人一起討生活。此外,為了報復上帝和全世界的猶太人,我決定以後和同志交歡,要拿印有經文的禱告巾和皮革箱子做道具。儘管我不信上帝,我還是向祂禱告:拜託,請不要在此時此刻拋棄我。但在禱告之後,我又用更惡毒的話褻瀆上帝。
我們在餐廳坐定後,麥克斯口若懸河,讚揚我在地方上的貢獻,包括主辦音樂節、畫展、安排劇團演出和經典音樂欣賞等。
所謂的音樂欣賞,就是一邊放唱片,一邊讓會玩樂器的劇團成員上台露兩手。麥克斯是個老好人,因此沒說得這麼詳細。
「你們能找到以利,真是太幸運了,」麥克斯說:「他是一手把音樂和藝術引進白湖的人。這小孩很孝順,他媽媽人很好,他爸爸是修屋頂的,我家穀倉屋頂經他修理過,就沒再漏水了。」
藍恩只是微笑聽麥克斯滔滔不絕地說。他很有合作的誠意,耐心地聽麥克斯說,也不催他說一個數字,看起來一派輕鬆,很酷,很時髦,讓我打從心底肅然起敬。
麥克斯說了半天,終於提到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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