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第一章 唐恩小築〉
倫敦單身漢
一八三六年十月,達爾文回到歐洲,憂心忡忡地想要了解世界情勢。當時一觸即發的政治氣氛,似乎和當前在物種蛻變上的辯論不謀而合。一切的改變是漸進的?還是由革命和災難產生的?沒有人有答案。部分人士仍希望漸進的轉變,而大部分人傾向極端的變動,他們也願意為投票權和廢除奴隸制而戰。
接下來的六年,達爾文在倫敦過著年輕紳士的生活。他搬進哥哥拉斯在大馬柏拉街的房子,靠著父親給的零用錢,把時間都花在社交活動上。弟弟的返鄉讓拉斯的晚宴有了新話題,而他為這位返鄉探險家引薦的朋友中不乏知識份子。其中包括輝革黨律師政客麥考雷、功利主義領袖米爾、發明計算機器的劍橋大學教授巴貝吉、萊伊爾爵士。此外也不乏深具魅力的年輕女性,像是凡妮.威基伍德和時尚的赤爾夕女主人珍・卡萊爾,珍是博學家湯瑪士・卡萊爾之妻,兩人的婚姻並不幸福。未婚作家兼女權主義倡導者瑪蒂瑙也是拉斯的訪客之一,她造訪的次數很頻繁,也成了八卦話題。有了新功利主義思想家米爾和邊沁等人最流行的論據,達爾文家的社交聚會充滿生氣。
當時,整個歐洲社會都在改變,而這群知識份子就處於變化的核心。他們討論生命的意義、科學又如何提倡不同的意義,以及如此一來可能會把自身利益置於道德的核心。對查爾斯來說,人類以強大力量進步的想法,明顯說明了改變。他的朋友都同意,若朝同一個方向改變的個體數目足夠的話,就能加惠整個系統。這是能以家族傳統和教育的方式世代相傳的過程,正如拉馬克所倡導的那樣。然而,達爾文尋求以更有架構的說法解釋改變,他想找出一套造成生物體內改變並將這些變化世代傳承的系統。在那些維多利亞交誼廳裡,新興的資本主義精神把重心放在人的身上。而達爾文興趣的核心是自然史,因此他必然會把這個看法從人類團體延伸到其他物種身上。
在一八三八年的一次晚宴上,瑪蒂瑙向查爾斯推薦馬爾薩斯在一七九八年寫的《人口論》。這本書提出,人口的增加速度大於人類糧食生產的速度,是自然的傾向。身為經濟學家,馬爾薩斯從人類歷史中舉出詳盡的實證,說明人口數一旦達到巔峰,就會開始減少。達爾文滿腦子從航行得來的觀察和想法,立刻聯想到其他物種。他懷疑族群的大小是否受限於可得到的食物和空間。
馬爾薩斯揭露,影響人口成長最劇的因素,來自團體外的力量。達爾文的重大進展就是了解天擇是脫離這種困境的方法。強者生存,弱者消失。邊沁的名句「為最多數人謀求最大的利益」,並不適合他。在天擇之下,有死亡才有生存,有絕種才有演化的發生,有失敗才會有成功。
有關這類矛盾的說法,達爾文早在四年前,在南美洲頂端的中途停靠站,就已經有所耳聞了。在南美洲時,他收到他三位姊妹寄來的耶誕包裹,裡頭有一本瑪蒂瑙的《貧窮守則與窮人圖解》(一八三四年出版)。作者以慈善為出發點,敦促以抑制性行為來減少人口、終結飢餓。達爾文最初的反應並不全然贊成:「拉斯認識她,也很愛慕她,而每個人都讀她的小書。而如果你很無聊的話,你可以讀,然後把它丟到海裡,才不會占用你寶貴的空間。」少了大馬柏拉街的學術刺激,達爾文錯過了馬爾薩斯證據中的一條重要線索。四年後,在首都中心,達爾文才了解「急遽的變化能導致求生掙扎」的意義。
達爾文在單身時期所建立的關係中,最熱烈的要算是歐文了。歐文是位野心勃勃的解剖學教授,任職於倫敦皇家外科學院。起初,兩人關係不錯,部分因為他們是由位高權重的萊伊爾以熱情的詞藻介紹認識的,也因為兩人早就久仰彼此的大名。為了更堅定他們的友情,歐文迫不及待地接受了達爾文的邀請,成為第一位檢視南美哺乳類化石的人。結果證明這是一項成功的舉動。歐文兩年後於一八三八年出版的專題論文〈哺乳綱化石〉,成為證明絕跡物種可與它們現存近親非常相似的經典論證。論文中描述六千萬年前的小型「始祖馬」和「偽馬」,三千萬年前看起來像大象的「偽乳齒象」,以及其他像兔子和河馬的動物。這些化石全都和其他在相近的地質年代和地理位置發現的哺乳類是近親。這件作品讓兩人一舉成名。歐文是因為他的論點,他認為這些化石是近親模組設計的好例子。達爾文成名的原因則是因為這些化石是他發現的。
在處於第一項成就的巔峰時,達爾文頭一次考慮成家。當時他快滿三十歲,該是確定要不要有小孩的時候了。他列了另一張清單,這次是列出婚姻生活的優缺點。這些標準在今日可視為那個年代的明確指標,他忠實地寫下他所珍視的東西,還有幾項甚至是我們連對自己都不敢承認的。他在一邊列出「兒女(如果上帝賜予的話)、長期伴侶、家庭、音樂」。另一邊則是「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的自由、與聰明人在俱樂部的交談、不用被迫去拜訪親戚、養兒育女需要花費金錢和心力,或許還會爭吵、浪費時間」。
一八三九年一月,查爾斯和他表姐艾瑪在士洛普夏的梅爾,低調地結婚了。他們搬進倫敦布隆伯利區中心上高威街的鸚鵡小築。那裡熱鬧、吵雜,也很髒亂,但對查爾斯來說相當便利:就在邊沁的新大學旁邊,轉個彎就是歐文工作的大英博物館,離新啟用的尤斯頓車站也不遠。對艾瑪而言,每件事物都和她所習慣的鄉村生活非常不同,而她很快就明白,這裡的生活沒什麼有趣的。
搬到唐恩村
艾瑪總是懷疑查爾斯想做得比他有名的祖父伊拉茲馬斯好。在她斯塔福郡的老家,過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活,更放鬆、更有助思考,她深信只有在這種環境,她的新婚丈夫才會成功。一八四二年五月,查爾斯和艾瑪帶著兩個小孩去梅爾,他很高興能遠離倫敦的混亂,讓他能把精神集中在他對自然界的想法。梅爾是個理想的地方,在這裡他可以思考從航行中蹦出來的想法,反芻他最近讀過的書。自他從南美回來後,他的腦子裡有許多物種發展上的想法,不停地翻來覆去。現在,他想要把這些想法好好地整理出來。在梅爾花園的那個春天,他花了一個星期,辛苦地寫下三十五頁的草稿。這就是天擇決定適應和《物種原始》的首份文字描述。
雖然論文草稿曾經失傳,有個版本的確流傳下來了,從中可發現在那個夏天前,達爾文已經整理出演化論的主要部分。由於馬爾薩斯的啟發,他歸納出以競爭做為演化論中心主旨。從一些動植物培育的業餘雜誌中,他也學到很多適應的過程,這點在草稿中也可看出。論文中更進一步揭露小獵犬號之旅的收穫,他愈來愈懷疑彼此相似的解剖構造本出自同一親代血統,這也讓他想出共同祖先理論。他接著在同一草稿中引伸出另一個觀念,就是所有族群都是基於生存策略進行組織的,由於某種未知的原因,這策略受性欲所驅使。然而這個提案有個很大的阻礙。他的構想仍然相當模糊,他也明白,若沒有充分的科學證據,這些構想絕對通不過皇家學會的審查。只會被他們揶揄然後丟在一旁。但願他有設備,能開始進行一些自己的實驗。
他們在七月時回到倫敦,那年夏天倫敦特別炎熱,使得鸚鵡小築的日子比平常更加難過。再加上整整一個月的全國罷工,更是雪上加霜。為了抗議幫窮人設立救濟院,群眾走上街頭。暴民關閉了幾座蘭開夏的棉花坊,試圖阻止軍隊從尤斯頓的新鐵路幹線北上。艾瑪和查爾斯的房子離車站很近,騎兵隊不斷路過,有時還帶著刺刀,從人群中清出一條路,讓更多的軍隊能上火車前往曼徹斯特。這些景象與聲響讓他們夫妻倆很不自在。
倫敦的這間房子在現實中也出現了更多難題──花園對一個年輕家庭來說太不適當了。「一塊與屋子同寬、約二十七公尺長的草地,髒兮兮的。」這對年輕夫婦為著要住在首都的這間屋子,還是要過田園生活,一直猶疑不定。一八三九年,查爾斯寫信給他的表哥福斯:
我們過著極端寧靜的生活:如果你在倫敦能靜下心來,你就會發現倫敦的寂靜是舉世無雙的--它的濃霧有種肅穆的氣氛,還有遠處沉悶的馬車聲;事實上,你或許感覺到我快變成徹頭徹尾的倫敦佬了,想到接下來六個月我都會在這裡,我就感到相當得意。
但是在他的日記裡,卻滿是對身體欠安的憂心,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有了兩個小孩和僕人,鸚鵡小築對人口漸增的家庭來說實在太小了。之後在一八四二年七月,查爾斯去士洛普夏與父親及姊妹同住,他寫信給艾瑪說:「我父親似乎喜歡我在這兒;他和女孩們整天都很開心。我和『醫生』提了我想買棟房子,但不想住在附近。」羅伯特醫生一樣照著之前的模式,一開始反對他兒子的計畫,接著又大方地支持他們。他承諾給查爾斯足夠的錢去買房子,也祝福查爾斯一家能夠在鄉下找到新家。
九月中旬,查爾斯搬到唐恩村。當時艾瑪懷有八個月的身孕,她知道新家很適合一個成長的家庭居住,非常開心。在這裡,查爾斯也比較能輕鬆地繼續寫作。但是,他們的第三個小孩瑪麗,在他們搬進唐恩小築九天後出生,卻在十月時夭折了。曾經歷過親人早逝的查爾斯,這次更深的傷慟更使得罪惡感與恐懼的噩夢在他心頭縈繞不去,他只好埋首研究。達爾文在這場悲劇後,對這地方的描述,傾訴了那年歲末他的心情:
一八四二年,這房子夠無聊、夠醜的了;一棟三層樓的方正磚造建築,外牆白色塗漆骯髒不堪,殘垣敗瓦。花園裡沒有任何灌木林或足以遮蔽的圍牆;從小徑就一覽無疑,是個開放、荒蕪、悽涼的地方。
這房子是一七七八年蓋的,原址曾是間百年農舍。達爾文一家在一八四三年到一八七八年間做了一些改變,在屋後加了一扇弓形窗和門廊,還有新的書房。一八四三年,為了不讓小徑上的行人侵入,他們把道路向下挖了○.六公尺深,築起一道石牆。一八四二年,他們雇用了蘇格蘭護士布蘿狄,兩年後,他們又需要一位家庭教師。帕斯羅在他們還在高威街時就加入這個家庭,張羅整個家,算是管家,他一直待到一八七五年退休,並得到唐恩小築土地上的一間農舍。
定居唐恩村的前幾個月,查爾斯還無法完全忘卻倫敦的生活。每當他能提出最新的研究想法,他就會儘快付梓,與朋友和同事分享。在唐恩村,他能集中心思獨自思考。然而,在反覆思索他的概念後,他開始注意到他的想法會在宗教和哲學上造成的衝擊。透過觀察、蒐集、實驗,他揭露的祕密愈多,浮現出來的各種新未知數也愈多。
家裡的全部成員很快就明白,這一片寧靜的花園,並不只是平凡紳士的小園地。達爾文發現唐恩小築可能是提供蛻變相關線索的好地方。在這裡的收穫和博物館及科學社團不同。遠離了城市的吵雜,鄉間生活讓達爾文可以觀察在草地上、樹林裡發生的活動,能在溫室裡做實驗,也可以在顯微鏡下探索隱藏在細胞內的小世界。這裡最初看起來是遺世獨立的寧靜維多利亞式修養所,結果或許是改革變遷的證明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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