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濁水溪的浩蕩綿長、淡水河的漢原印記、秀姑巒溪的野性奔放、北港溪的古老幽咽，《川流台灣—福爾摩沙水經注》從源頭、上游、中游、下游，一路詳盡書寫河川，記錄台灣。

　《經典》的大河之旅，始於二○○五年，總編輯王志宏與香港中國探險學會的隊伍深入青藏高原，在雲彼端，發現了長江新源頭。兩年後，同一批隊伍又再度踏足雪域，尋找瀾滄江江源定點；另一組採訪人馬則隨著大河滔滔南下，探訪湄公河六國文明。

　二○○八年起，《經典》重新歸返台灣島嶼的山川，從出海口到源頭，逐一上溯十二條台灣河川。一千兩百多公里的路程，採訪團隊重新界定台灣溪河源頭，記錄下不同海拔的生態實相，也書寫了從過去到今日，島嶼的人文繁茂。在這不懈的探源行動中，《經典》拓展了一條探尋真知的道路；也從不同高度的思維中，持續反省文明與島嶼的相互依存。當我們傾聽每一條河流的真摯故事，這些故事亦會透過閱讀的流動，不絕地流轉下去。

【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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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姑巒溪　激流原鄉〉

⊙陳世慧

　「放！再放，再放，停！」幸虧有登山索的五花大綁，我的身體雖然懸空在幾百公尺深的溪谷間，但總算不至於繼續往下墜；幾秒鐘前，因為一時疏忽，右腳不小心踏空，整個人猛然撞上山壁；幾秒鐘後，驚魂甫定，身體卻仍忍不住發抖；往上看，幾位嚮導們的臉孔模糊一片；往下看，深不見底的溪溝，則像永遠也探不了底似地。

　作為東部第一大河，秀姑巒溪若以主流論，源頭當屬花蓮縣富里鄉與台東縣池上鄉之間的崙天山；但若把它的五大支流——由北而南依序為富源溪、紅葉溪、豐坪溪、卓溪，以及最長的拉庫拉庫溪等也算進去，眾源之源，恐怕還得上溯至海拔三千八百多公尺的秀姑巒山東側比拉庫拉庫溪還要人煙罕至的馬霍拉斯溪的盡頭。

　較之崙天山海拔僅兩千三百六十公尺，這一差就是將近一公里；在平地，它不過是十幾二十分鐘的腳程；但在崎嶇的山區，它卻意謂著一連串耗人體力、反覆磨人的攀爬、高繞，與垂降。

　但為了一探河流最完整的身世，探源隊伍一行，也只得捨易行的崙天山，計畫以九天完成溯源之舉。從南投縣信義鄉的東埔村出發，沿日治時期的八通關古道西段登抵中央山脈的第一高峰秀姑巒山區展開溯源行動後，再翻越中央山脈脊背，銜接古道東段，與拉庫拉庫溪，一起奔向位在東海岸的出海口。

　在最初的西段之行，路程雖長，路況卻平緩而好走。直到穿越海拔三千三百公尺的森林線後，蓊鬱的喬木林逐漸被拋在腳下，遍野的紅毛杜鵑，以不可思議的旺盛生命力，硬是從堅硬的岩盤縫隙，掙扎出枝椏；只是，在豔紅花朵間，湛藍天空下，不時交錯出現的，卻是粗礫的碎石坡、近乎直角的崩崖；背負十幾、二十餘公斤的重裝，走在平時只有山羊才到得了的峭壁上，一不小心，就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最艱險的行程，自此時起；令人氣餒的是，好不容易在重重的稜脊間判別出源頭——一條寬闊、乾涸，且滿布頁岩風化後形成的礫石溪溝時，在毫無樹根或突起的岩石可供著力的溪床上，當我們笨拙地以溜滑梯的方式，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滑降後，水，此行之所以吃盡苦頭也要走上一遭的目的，卻連一滴也沒出現。

　「應該是旱季的關係，再往下探探看。」嚮導林政翰以安慰的口吻，再三對照等高線圖，確定路線無誤後，決定賭上一賭。只是，二十、三十、五十……直到垂降到比設定源頭還要低上一百八十多公尺處，那水，那日後將湧動成浩蕩溪流的源頭活水，還是不見蹤影。

　就在一夥人疲累得擠在亂石嶙峋的溪溝一隅喘息，擔心被落石擊中之餘，也不敢想像待會兒如何循原路「爬」回下切的原點時，「有了！看這邊！」另一位嚮導黃耀禾指著溪溝的左側邊坡，一道細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壁縫裡，汨汨水氣，正以極度緩慢的速度，凝聚成水滴。

　「北緯23度30分50.9秒；東經121度03分46.1秒！」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扶著崖壁慢慢起身後，我走到耀禾所指的壁縫，然後拿起掛在胸前的GPS定位系統，朝著定位鍵的位置，用力就是一按。

■布農族的世居之所

　詩人余光中曾在他的一首詩裡寫道：「深山的祕密只有流水知道，只有流水會洩漏。流水的身世也只有深山記得，只有沿途的峻峭清楚。」過去，讀此詩時，只覺得氣韻生動，卻難有太大體會，直到經過溯源的洗禮，親眼見到最初一滴的微滲透，如何發展成一條流域面積廣達一千七百九十多平方公里的大河，除了終於明白，哪來那麼多如「千山萬水」、「山高水長」、「山明水秀」、「山窮水盡」的成語，都是談到水就扯到山外，何以寫一條河，也必得從源頭談起。

　事實上，一如詩人所說，秀姑巒溪的祕密，還真只有群山知道。作為秀姑巒溪的上游，拉庫拉庫溪整個水域，幾乎都隱藏在森林裡。在三千公尺以上，它密謀成長為一條大河的遠大理想；在三千到兩千公尺之間的海拔，滴水逐漸成淵，河床在水的晝夜侵蝕下，慢慢加深、加寬；遇見懸崖，化身瀑布水花四濺；遭遇冷空氣，凝成雲霧，繚繞紅檜、台灣杉、台灣二葉松等喬木；匯成清澈溪流，則提供水鹿、山羊、山羌、台灣黑熊與山豬等，在水聲嘩嘩的溪澗邊飲水嬉遊。

　整個拉庫拉庫溪，即是以此如化外之境的姿態，在中央山脈的深處，不知遺世獨立了幾千幾萬年。直到十八世紀起，原本世居南投巒大溪、郡大溪流域的布農族巒、郡兩大社群展開大遷移，陸續翻越中央山脈，在米亞桑、那那托克、阿桑來嘎、大分等地定居後，這片廣大的無人之境，才開始有了人的聲息。

　最初，他們像山羊、水鹿、黑熊等動物一般，以山林為天地；在緩坡山田燒墾，在水湄追逐獵物；作為山的民族，雖不特別親近溪流，但從十八世紀起至十九世紀末的一、兩百年裡，他們的居所，卻不出全流域所涵蓋之處。

　遺憾的是，如今沿拉庫拉庫溪由上游往中游走，一處又一處的布農家屋依稀可見，卻全成了斷壁殘垣；與此同時，日本曾強行在此殖民的證據——刻有某某駐在所或人名的殉職者碑、納靈碑等，則同樣逃不過時光的摧毀，盡成遺址。

　然而，要談拉庫拉庫溪的故事，就不得不從這些掩埋在荒煙蔓草中的殘跡開始。特別是殘跡所在的八通關古道，它除了是沿著拉庫拉庫溪所興建之外，同時也是歷史上，布農族人與日本人的衝突中，最血腥的殺戮戰場。

■拉庫拉庫溪與八通關古道

　一八九五年，日本人統治台灣後，除了極力掠奪平地的物產外，也覬覦山區的資源。最初，他們尚以籠絡的方式，企圖招降高山原住民；豈知原住民的抗日意識絲毫不下於平地的漢人，日人的態度，遂由軟轉硬，從懷柔改為高壓。

　一九一五年，布農族人因難忍日人沒收其賴以維生的獵槍，間接破壞其傳統文化，終於在大分社頭目拉荷阿雷的率領下，於五月的某日清晨，一舉攻入大分駐在所，襲殺日警共計十二人。事後，日警雖火速自花蓮港廳補充兵員，全力展開搜捕，卻因山區道路阻絕且路程遙遠，始終徒勞無功。

　受此教訓，日人決心沿著拉庫拉庫溪谷的上方，開闢一條深入山區的道路，也即是後來的八通關越道路。不僅如此，從道路興建初始，日人便陸續在伊霍霍爾、馬斯博爾、土葛到沙沙拉比等布農聚落間、短短四十五公里的範圍內，設立了多達四十餘處的駐在所。

　位在海拔兩千八百五十公尺的大分，就是這段歷史的最佳見證。六○年代間，曾是林務局管護所的它，如今已改建成山屋，除了是登山客的休息、下榻處外，也是玉山國家公園主要的自然生態研究站。

　但它最早的前身，卻是當時四十餘所駐在所中，規模最大的一個。不但全所計有駐在本所、家眷住處、小學校、武德殿與彈藥庫等四階，最盛時，日本軍眷從本島遷居至此的人數，更曾高達一百多人，使得小小的大分，一夕間享有「東段首都」的令譽。

　在深山林內營造一個幾近是社區大小的建築群，是何等勞師動眾的事？足見當時的布農族人，對日本人形成多大的威脅。可惜的是，一九二一年，隨著古道貫通，儘管布農族人對拉庫拉庫溪流域的環境與地勢，再熟悉不過，但當日本人連口徑十二吋的大砲都拉到山裡來，布農族的抗日行動，也只能以落幕終。

　關於布農族、日本殖民政權、與拉庫拉庫溪的歷史，如今在日治時期因「集團移住」政策被迫遷移到平地的布農族人，幾乎老老少少，都或多或少有些記憶；倒是問起過去他們與拉庫拉庫溪、或者說與秀姑巒溪有過哪些互動，實在對水沒什麼依戀的他們，可以談狩獵、陷阱、小米耕作，卻對於溪流，只能回答以：「唉唷，我們Bunun(布農族)是屬於山的啦，跟水有關的，還是去問Amis(阿美族)啦！」

■阿美族原鄉

　的確，一如在多數人的印象中，台灣的原住民裡，除了蘭嶼的達悟人外，跟水最親近的，就是向來居住於海濱、水湄、平原與縱谷的阿美族人。其中，在阿美族的五大族群裡，「秀姑巒阿美」光看名字，就知道他們的生活緊緊依傍著秀姑巒溪；而透過重要性僅僅次於豐年祭的「捕魚祭」，他們在文化上的獨特之處，更是能得到充分的彰顯。

　坐在慈濟大學人類發展學系的研究室裡，眼前沒有奔流的溪水，沒有為溪水所穿鑿出的峽谷，但聽著吳明義教授娓娓道來有關「河祭」的一切，還是讓人深陷在屬於河流的記憶裡。

　「河祭的產生，源於阿美族的一則傳說。」出生玉里鎮高寮村的吳明義教授，本身就是秀姑巒阿美族人。他表示，最早阿美族的祖先為了逃避大水，從南方的島嶼漂流到東台灣的秀姑巒溪河口後才開枝散葉，為了感念水神的一路護祐、使族人得以繁衍，世世代代的阿美族人，才以「河祭」作為酬神的方法。

　「除了酬神與祈求風調雨順外，河祭對於階級嚴明的阿美族人來說，也是一種對於年輕階級，集政治、軍事、社會，與經濟等各方面極為嚴格的教育訓練。」曾在年少時以年輕階級身分，參加河祭的吳明義教授說，「在河祭裡，老人階級什麼事都不用做，只要待在聚會所聊天；領導階級身負重責大任，必須坐鎮現場指揮；至於年輕階級，除了平常就要鍛鍊水性，摸熟溪流裡哪兒有漩渦、支流、險灘外，一旦祭典展開，打樁的、紮營的、用茅草、蘆葦或芋頭葉做陷阱的，都要立刻就定位。」為了順利捕獲魚蝦，在河祭中，團隊精神不斷地被強調。為了讓魚兒順利入網，不管溪流有多強勁，每個人都要徹底服從。就吳明義教授記憶所及，那種分秒必爭、軍事化般的迅速行動，總是讓參與的年輕人熱血沸騰。

　「其實阿美族不乏擅於個人或小型的漁撈方式，但是Komoris(即河祭)這種利用水流的分岔口，設置臨時堰閘，截流改道，趁水落河乾之際，把魚兒一網成擒的集體漁撈作業，卻是培養年輕人負責、合作、服從的好方法。」事實上，不單阿美族青年透過河祭尋求認同，就是阿美族的少女，也常在河祭中，默默觀察心儀的對象，幾經考核後，才決定要不要把象徵愛情的「情人袋」，偷偷塞到對方的手中。

　「從這些事情就知道，阿美族與河川的關係有多密切。特別是對秀姑巒阿美來說，它就像一條輸送養分的臍帶，沒有了這條溪水的流淌，部落的文化也就無法承傳。」吳明義教授最後說。

　然而，一如布農族在被納入現代社會的過程中，遺失了他們的獵槍；隨著時代的變遷，阿美族的河祭雖不至於廢弛，卻也不可避免地變了形、走了樣。

　經過一路奔騰，拉庫拉庫溪在抵達花蓮縣玉里，正式融入秀姑巒溪主流。自此，溪流離開中央山脈，順著花東縱谷呈南北向奔流；直到瑞穗，忽而轉東，在奮力切穿海岸山脈後，終在豐濱鄉的大港口，與浩瀚的太平洋濱融為一體。

　隔著一個獅球嶼，與大港口遙遙相望，同樣位在秀姑巒溪出海口一側的靜浦部落，曾是「靜浦遺址」出土所在。自從一九八八年台大考古人類學系在這挖出大量陶器與少量的石器，證實存在於公元前一千多年左右的靜浦人，使用的器具和生活習性，都和傳說中的阿美始祖相符後，「靜浦文化」，也被稱為阿美族文化。

■月夜下的小蝦虎魚

　二○○八年的六月初，原本是靜浦部落舉行「河祭」的日子，但由於村裡的人口在近數十年間，從過去的幾千減少到現在的幾百，加上少數特地趕回來參加祭典的年輕人，因為趕著回都市上班，待不上兩天又要離開，族人只好象徵性地去市場買魚，大夥聚在一起，把魚吃完了便算。

　「用買的？是什麼魚？有特殊意義嗎？」問村裡唯一一家早餐店的老闆娘，只見性情中帶著阿美族人樂天、愛開玩笑的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哪有什麼特殊意義，就是吳郭魚啊，便宜、好吃又到處都有得買。」

　聽來有些令人詫異、甚至不可置信，但住在海濱、河畔、愛吃魚又懂得如何捉魚的阿美族，在祭典中以買魚取代實際漁撈的情形，確實已經行之多年。拿前述的吳明義教授來說，他所親身參與、猶存原汁原味的那次河祭，是他生平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參加；而那次祭典所舉行的時間，竟已時隔六十多年。

　事實上，如今的阿美族人，特別是秀姑巒阿美，並非遺忘了捕魚這件事。只是多數的時候，魚獲是運到市場賣來換錢而非是自用，更別說是為了慶典。

　農曆端午節後約十來天左右，靜浦與大港口間的沙洲上，燈火沿著海岸一字排開，熱鬧得就有如一夜市。好奇地涉水前去一看，儘管潮間帶水勢湍急，不時有鹹溼的風浪打上來，但只見村民們每人頭戴一盞頭燈，手持自製的三角形魚網，依然前仆後繼，全趕在入夜後、黎明前，共赴捕捉「布撈」的盛會。

　「老人家說，下弦月的時候，月亮就像個大畚箕，會把大量的『布撈』傾倒在溪口。」看我站在沙洲上看得入神，一名帶著兒子一同前來的村民，一邊把滿是魚苗的魚網交給兒子，由他把魚苗抖進事先準備好的水桶，一邊回頭對我說：「『布撈』現在價錢很不錯，所以大家一到月缺的時候，都趕緊跑來賺外快。」

　所謂的「布撈」，其實就是我們所熟知的「吻仔魚」，學術上稱為仔稚魚。牠泛指各種剛出生不久的小魚，包括淡水、海水、及河海洄游等魚類。

■經濟與生態的拔河

　得天獨厚的秀姑巒溪，除了在花東縱谷段，因種植稻米與西瓜等作物，不免多少含有農藥殘留；源於位在地震頻仍的斷層帶，它從上游、中游到下游，完全不曾興建過水壩或發電廠，在人為干擾降到最低的情況下，相對潔淨的溪水，配合下游出海口所飽含的有機質，比較起其他汙染嚴重的東、西部河川，它竟成了全台灣，極少數仍有洄游魚類活動的溪流。

　被撈捕食用的吻仔魚，大多是河海洄游的小蝦虎魚。據當地的阿美族人說，牠們在海邊被捕獲時體型尚小，全身不具色素而呈透明，市場價格一斤約四、五百塊；至於洄游到河流的幼仔，雖然體型較大，但身上已有明顯的色素斑而呈黑褐色，一斤只能賣到三、四百塊。

　據估算，從秀姑巒溪口上溯的小蝦虎魚，一天最大量可達四千萬尾以上。只是自從吻仔魚被認定富含蛋白質與鈣質，有益兒童的生長發育，利之所趨，吻仔魚的價格也節節升高，參與捕魚的人數更是有增無減；傳統阿美族人設陷阱捕吻仔魚的技藝雖逐漸凋零，但其更加精緻的網具，卻對數量一年比一年少的吻仔魚，造成了一定的殺傷力。

　在相關保育人士的勸說下，加上東部海岸國家風景區管理處提出生態觀光的願景，村民幾經協議，一度接納了「轉型」的建議。

　「我們成立了『秀姑巒溪生態保育協會』，將過去『一網打盡』的魚陷阱改設為洄游生物的野外觀察站，並當作鄉土環境教育的場所。」靜浦部落的何老眉，是保育協會第一任的理事長。早先，他是眾多網撈吻仔魚的村民之一，在了解到吻仔魚的生態，以及牠們面臨的處境，雖然也有過掙扎，但終究選擇放生以往賴以過活的「過路財神」，還努力轉化傳統的漁獵生活，積極參與東管處推動的生態旅遊。

　只是，原本立意良好，一舉數得的作法，隨著原本由私人企業贊助的經費告罄，部落內又因個人的經濟狀況不同而迭起紛爭，順利運作了四年多的保育協會，在進入第五年時，卻面臨無以為繼的窘境。「幾千幾百年來，秀姑巒溪一直餵養著我們阿美族人。我們對這條河川的感情，是外人難以了解的。」如今已改行賣早餐的何老眉，語氣中有說不出的黯然。事實上，除他之外，在「秀姑巒溪生態保育協會」亮起熄燈號的同時，曾在這件事上努力過的人，也同感難以言喻的遺憾。

　「透過生態觀光的模式，阿美族人除了能以切合時代的方式，重新找回與河川的聯繫外，對於生、養、哺育他們的秀姑巒溪，也是一種最好的回饋。」清華大學生命科學系教授曾晴賢，當初就是協會成立的重要推手。曾為了研究秀姑巒溪的洄游魚類，投擲無數光陰往來於該溪上、中、下游的他表示，協會以結束告終，實在是一件可惜的事。

　無論如何，有如一曲未了的水岸悠歌，秀姑巒溪生態保育協會以及它所曾堅持的理想，在各項條件都不具足的情況下，只能被迫畫上休止符。從八○年代起，隨著泛舟活動的興起，一艘艘橡皮艇在激流中騰空又落下，興奮的尖叫聲四起的同時，不管是依附在上游拉庫拉庫溪的布農族人記憶，或中、下游秀姑巒溪與阿美族人的依戀之情，在秀姑巒溪「轉型」的過程中，也雙雙為人快速地遺忘。

■秀姑巒溪新貌——泛舟之河

　「秀姑巒溪的泛舟，一開始只是本地的年輕人，拿輪胎做成橡皮艇玩水而已。」朋友暱稱阿樂仔的林永樂，原是台北縣新店市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剛退伍的他因為來花蓮找朋友玩，無意間發現秀姑巒溪從瑞穗到大港口這段河道，蘊藏著旅遊潛力，從此，便全力投入泛舟事業。

　「但後來口碑慢慢傳開，加上台灣雖然是個島嶼，過去卻因為政治的因素，水上活動非常有限；難得聽說有水可以玩，許多人，一下子便對泛舟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林永樂說。

　但早期的泛舟，其實帶有高度的風險。因為有利可圖，加上無法可管，當時只要有辦法弄條橡皮艇來的人，管他有沒有保險、救生衣、救生員，許多業者都是遊客來了先收費再說，其他水裡的事，就靠遊客自己的運氣。在這樣的情況下，秀姑巒溪幾乎每年都發生事故。隨著消息逐一曝光，政府終於立法強制業者注意水上安全，自此，泛舟產業除了步上正軌外，也幾乎等同於秀姑巒溪的代名詞。

　初夏來到秀姑巒溪，原以為暑假還早，泛舟的人潮應該尚未形成。豈知在午后抵達遊客中心，客服人員卻微笑作答：「今日遊客已滿，明日請早。」

　隔日，預先定位後，八點不到同一地點，竟看到好幾輛遊覽車，載來台灣各地的遊客。想一試泛舟之樂的人，從金髮碧眼的外國人、上了年紀的歐巴桑與歐吉桑，到剛從畢業典禮上開溜、打算好好玩他一玩的青年學子都有。

　寬廣清澈的秀姑巒溪水面上，兩岸峽谷夾峙。橡皮艇時而欺上險灘，時而遇漩渦就地打轉，「鬼門關」、「連三流」、「傾舟灘」……，每一道野性彎流的名字，都意謂著一連串的驚聲尖叫。即使在波平水靜時，上了年紀的歐巴桑與歐吉桑們，也學年輕人一樣瘋狂地打水仗。玩得興起，泛舟客無視於被溪水與時間貫穿的海岸山脈，兩岸宏偉的山勢和奇岩怪石，從懼水、親水、到為水瘋狂，台灣人對水的態度轉變，在秀姑巒溪上一覽無遺。

　然而在二十多公里的泛舟河段中，一路上最吸引我注意的，反而是十個救生員中，至少有六、七位是阿美族人。坐在電動快艇上，又黑又壯的阿貴，往來馳騁於河道上的十幾艘泛舟小艇間，一會兒忙著幫擱淺的船隻脫困、一會兒把翻船落水的遊客拉上船。年紀稍長的阿富，則以老神在在、不時莞爾的表情，看著年輕的救生晚輩，如何與「不聽話」、老是亂潑水的遊客周旋。阿美族人，似乎又重拾他們與秀姑巒溪的聯繫。這回，他們下水得更徹底，因為溪床、河谷、湍流，就是他們鎮日流連的辦公室。

　可惜，救生員的需求畢竟有限，能留在故鄉，徜徉在氣味熟悉的秀姑巒溪懷裡的青年，終究只有像阿貴、阿富幾位。

　「薪水是少了點，也辛苦了點，泡水曬太陽。可是，我娶老婆和生孩子，可全都是靠秀姑巒溪喔！」上岸後，閒聊間，高大黝黑的阿貴羞赧卻帶笑地說。

　悠悠原鄉，秀姑巒溪的故事，從此又平添淡淡的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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