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個人害怕死亡的方式有所不同。對某些人來說,對於死亡的焦慮,像是生活裡的背景音樂,任何小事都會勾起時光一去不復返的感觸。對一些人而言,這焦慮更是猛烈難擋。它會在半夜三點突然襲來,讓人驚見死之恐怖而膽顫心驚,無法入眠。
本書作者歐文.亞隆,是美國當代精神醫學大師級人物。他深知,就算有最堅固、最神聖的防衛,我們也無法徹底壓制心底的死亡焦慮。它永遠在那裡,蟄伏在內心某個隱密的深谷裡。因此,作為畢生幫助人處理死亡焦慮的專業工作者,以及眼見死亡也正一步步逼近的凡人,他分享自己的觀點以及治療的經驗,讓大家在認識死亡的同時,進而活出生命的光采。
本書第一章,作者強調恐懼死亡所引發的問題。第二章討論如何辨認隱匿的死亡焦慮。透過臨床案例、電影和文學作品,作者探討許多人的焦慮、憂鬱或其他症狀底下,其實都是死亡恐懼在作祟。第三章將點出,面對死亡,未必會讓人萬念俱灰。相反的,它可能讓人覺醒。第四章將討論哲學家、治療師、作家及藝術家,為了克服死亡恐懼所提出的一些真知灼見。第五章將指出,唯有把觀念融入人與人的關係中,才是我們直視死亡的最強利器。第六章是作者個人面對死亡的體會,以及他對待死亡的態度。第七章是寫給治療師的建言,但簡單明瞭的文字,一般讀者也能一目了然。
本書書末附有閱讀指南,針對每一章的概念提出問題,激發讀者思考其意義,並得出自己對於死亡的看法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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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視太陽
面對死亡恐懼
Staring at the Sun: Overcoming the Terror of Death
作者:歐文‧亞隆(Irvin D. Yalom)
譯者:廖婉如
出版:心靈工坊文化公司
定價:320元
出版日期:2009/05/27
類別:心理
作者簡介:歐文‧亞隆(Irvin D. Yalom)
1931年6月13日生於美國華盛頓特區。父母是俄羅斯人,第一次大戰後移民美國。他是美國當代精神醫學大師級人物,也是造詣最深的心理治療思想家。早年師承新佛洛伊德學派大師蘇利文(Harry S. Sullivan),將以人際關係為基礎的心理治療理論發揚光大,成為美國團體治療的當代權威。他並將存在主義心理學融入心理治療之中。曾任教於美國史丹佛大學,目前是該校榮譽退休教授,仍在加州派洛艾圖及舊金山執業。亞隆與太太瑪莉蓮.亞隆(Marilyn Yalom,也是知名作家,著有《太太的歷史》)育有四名子女,五個孫子女,目前都住在加州。
亞隆的著作廣為人知,備受重視,包括:小說《叔本華的眼淚》、《愛情劊子手》、《診療椅上的謊言》、《當尼采哭泣》,以及數本心理治療經典作品:《生命的禮物》、《日漸親近:心理治療師與作家的交換筆記》及《生命的意義》、《存在心理治療》、《團體心理治療的理論與實務》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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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
〈第二章〉 辨識死亡焦慮
對許多人而言,死亡焦慮儘管令人痛苦,卻很容易指認出來。而在有些人身上,它卻極其幽微隱蔽,藏匿在其他症狀背後,唯有去探索,甚而大肆開挖,才能找到它。
死亡即一切,
且空若無物。
蟲子爬了進來,又爬了出去。
每個人害怕死亡的方式有所不同。對某些人來說,死亡焦慮是生活裡的背景音樂,任何事都會勾起時光一去不復返的感觸,就連看一部老電影,也會忍不住唏噓螢幕上的演員如今安在?
對另外一些人而言,這焦慮更形猛烈難纏,它會在半夜三點突然襲來,讓人驚見死之恐怖而膽顫心驚。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步上週遭每個人的後塵──的念頭,也會擾得他鎮日惶惶不安。
更有些人受困於命在旦夕的某個幻想的糾纏:一把槍指著他的腦袋、納粹的行刑隊闖入、震天價響的腳步聲逼近、從橋上或摩天樓上墜落……。
死亡的景象鮮活逼真。有人想像自己被封死在棺材內,鼻孔塞滿了泥土,卻清楚意識到自己將永遠躺在黑暗之中。有人則害怕再也看不到、聽不見、摸不著所愛之人。另有些人一想到自己將躺在地底下,家人朋友踩踏在他之上,一如往常繼續生活,而他卻無從得知他們或這世界有何遭遇,便覺得痛苦不堪。
我們每個人都嚐過死亡的滋味,在每晚不知不覺沉入睡鄉,或昏迷失去意識時。希臘神話中的死神和睡神,薩那妥斯(Thanatos)和希普諾斯(Hypnos),即是攣生兄弟。捷克存在主義小說家米蘭‧昆德拉曾說〔註一〕,我們都從遺忘中預嚐過死亡的滋味:「死亡最駭人之處不在於沒有未來,而是失去過去。事實上,遺忘即是某種形式的死亡,在生活中處處可見。」
〔註一〕引述自《行話:作家、同行,及其作品》(Shop Talk: A Writer and His Colleagues and Their Work),Roth, P. 著,Boston: Houghton Mifflin, 2001, p97.
在很多人身上,死亡焦慮儘管令人痛苦,卻很容易指認出來。而在有些人身上,它極其幽微隱蔽,藏匿在其他症狀背後,唯有去探索,甚而大肆開挖,才能找到它。
‧赤裸裸的死亡焦慮
很多人把對死亡的焦慮,和對不幸、遺棄或毀滅的恐懼攪在一起。有些人則害怕死亡的恆久與巨大;也有些人想不透不存在的狀態會是如何,並沉思人死後將至何處;還有些人只著眼於自己的世界將盡數化為烏有的恐怖;另有些人和不免一死的問題搏鬥,就如一名三十二歲的女子在死亡焦慮來襲時,在電子郵件裡寫下的這段文字:
我想,最強烈的感覺,是意識到會死掉的我,而不是變成老太婆的我,也不是病入膏肓、行將就木的我。我想到死亡時,向來會心存僥倖,總以為它可能會發生,但不一定會發生。恐慌劇烈發作後的這幾個禮拜,我比以前更專注地思考死亡這回事,如今發覺到它不再是可能會發生,而是一定會發生。我覺得自己彷彿突然間清醒過來,見到殘酷的真相,再也回不去。
有些人在深入對死亡的恐懼之後,得出不堪忍受的結論:不僅他們的世界會化為烏有,關乎它的一切記憶也會連帶消失。熟悉的街道、家人相聚的情景、雙親和孩子、海邊別墅、高中歲月、最喜愛的露營地,都將隨著他們死去而灰飛煙滅。此般轉瞬消失的生命有何意義?電子郵件繼續寫道:
我清楚地意識到一切都毫無意義──我們做的每件事都註定被遺忘,地球終究會停止運轉。我曾想像父母親、姐妹、男友和朋友們一一死去。我常常想到有天我的顱骨和骨頭將暴露在外。這念頭讓我無所適從。我是獨立於我這個軀體之外的存有,這想法實在說服不了我,我無法用靈魂不滅的概念來安慰自己。
這位年輕女子的敘述裡有幾個主題:死亡變得和她有切身關係;它不再是可能會發生的事,也不是別人才會碰上的事;人不免一死使得生命變得毫無意義。她不認為肉身之外別有不朽的靈魂存在,無法從死後來生的概念得到安慰。她也提出一個疑問:人死後的毫無知覺是否和出生前的毫無知覺一模一樣(這是個很重要的觀點,我將在討論到伊比鳩魯的學說時再度提出)。
有位恐慌死亡的病患在我們首次晤談後遞給我一首詩,內容如下:
死亡瀰漫四周。
它折磨我,
揪住我、逼迫我,
我痛苦地吶喊,
並繼續活下去。
毀滅一天天逼近。
我努力留下
看似重要的足跡,
盡我所能
活在當下。
可是死亡就潛伏在
安全的表相底下。
我緊抓著它給予的安慰
就像孩子離不開安心毯。
但在寂靜的夜晚,
當驚怖來襲時,
這毯子卻無力抵擋。
到時將不再有我,
不能自在呼吸
改正錯誤
感受甜蜜的悲傷。
這不堪忍受的失落,
降臨時我已渾然無知覺。
死亡即一切,
且空若無物。
尤其是最後這兩句:死亡即一切,且空若無物,經常盤旋在她腦海。她解釋說,空若無物的意念吞噬了她,成為一切。話說回來,這首詩包含了面對死亡的兩個重要思維:留下她自身的足跡,生命將更有意義;以及,她所能做的,就是擁抱當下。
‧死亡恐懼不是替身
心理治療師常誤以為,赤裸裸的死亡焦慮不是針對死亡而來,而是掩蓋其他問題的幌子。珍妮佛的情況就是一例。這位二十九歲的房地產經理人,從小到大常常在夜裡遭受到死亡恐慌的襲擊,但是先前的治療師們卻不認為她的問題就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樣。珍妮佛常在半夜驚醒,怕自己就要消亡而嚇得冒冷汗、睜大眼、渾身發抖。她想像自己消失了,墜入永恆的黑暗裡,被世人所遺忘。她告訴自己,倘若世事終將毀滅殆盡,那麼一切都無關緊要了。
這些想法從小折磨著她。她清楚記得五歲時頭一次發生這種恐慌的情形。她衝進爸媽的臥房,很怕自己就快死掉而全身顫抖,媽媽不斷安慰她,有兩段話她始終不曾忘記:「妳眼前還有很長的人生要走,沒道理這麼小就煩惱這件事。」「當妳老到快死的時候,妳要不然是覺得死亡沒什麼,要不然就是有病在身,妳會想快快解脫。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那時候妳都不會討厭死亡。」
珍妮佛倚靠母親這番安慰的話長大,自己也另外想出一些對策來緩和這恐慌。她提醒自己,自己可以選擇要不要想到死亡這回事,或試著去回想記憶中一些美好的事:和童年好友開懷大笑、和先生爬落磯山脈時看到片片白雲投映在鏡子般的湖面上、親吻孩子們陽光般燦爛的臉龐時的欣喜。
然而,對死亡的憂慮持續折磨著她,奪走她生活中的諸多快樂。她與幾位治療師晤談過,都沒什麼幫助。種種藥物雖然降低了恐慌的強度,但發作的次數卻未曾稍減。她的治療師從未針對死亡恐懼進行治療,因為他們認定死亡焦慮是另一種焦慮的替身。我決意不重蹈前幾任治療師的覆轍。我相信他們是被珍妮佛五歲起便反覆出現的夢耍得團團轉:
我們全家都在廚房。餐桌上有個裝滿蚯蚓的碗,爸爸逼我從中抓一把,用手擠捏,然後把從蚯蚓身上擠出的奶汁喝掉。
在和她會談的每個治療師眼裡,從蚯蚓擠出奶汁的意象,可以被理解為陰莖和精液的象徵,於是治療師個個探究起她遭受父親性侵的可能性。我起初也這麼認為,不過當我聽到珍妮佛說,往這方向探究不免讓治療走入歧途時,便馬上摒棄了這個想法。雖然她父親性子兇暴,會對孩子破口大罵,但她和兄姐們都想不起有遭受性侵的任何情事。
先前的治療師沒有一個探究過,她那無所不在的死亡焦慮的嚴重程度和含意。這個尋常的錯誤有個可敬的傳統,其根源可溯自心理治療的頭一本出版品:佛洛伊德和布魯爾合著的《歇斯底里研究》。細讀那本書可發現〔註二〕,佛洛伊德的那些病患,生活中無不瀰漫著死亡恐懼。若不是他後來發表了許多著作,闡述精神官能症的源頭,是潛意識裡各種原始本能驅力之間相互衝突這假設,否則他沒去探究死亡恐懼將令人費解。死亡在精神官能症的起因中毫無立足之地,佛洛伊德寫道,因為潛意識裡沒有它的表徵。他給出兩個理由〔註三〕:一是,人沒有關乎死亡的個人經驗;其二是,想像一種不存在的狀態對人來說並非不可能。
〔註二〕欲知更多細節,請參閱我為最新版的《歇斯底里研究》(Studies on Hysteria)(J. Stracey 編譯)所寫的導論。《歇斯底里研究》,New York: Basic Books, 2000(originally published 1895)。
〔註三〕《抑制、症狀與焦慮》(Inhibitions, Symptoms, and Anxiety),佛洛伊德著,J. Stracey譯,London: Hogarth Press, 1936.(Originally published 1926)
儘管佛洛伊德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餘波盪漾期間,寫下的〈對戰時及死亡的思考:人面對死亡的態度〉短文集中〔註四〕,尖酸而睿智地論及死亡,但是他把死亡排除在正統的精神分析理論之外的「去死亡化」取向,如里夫頓(Robert Jay Lifton)所形容的〔註五〕,深深影響了數代以降的治療師,使得他們將目光從死亡上移開,轉至其所認為的死亡於潛意識裡的表徵,特別是遺棄和閹割。的確,有人會反駁說〔註六〕,精神分析著眼於過去事件的影響,不僅難以放眼未來,更是避開了死亡議題。
〔註四〕’Thoughts for the Time on War and Death: Our Attitudes Toward Death’,《佛洛伊德文選:第四冊》(Collected Papers of Sigmund Freud, Vol. 4.),London: Hogarth Press, 1925;亦見《存在心理治療》,亞隆著,張老師文化出版。
〔註五〕《破碎的關連》(The Broken Connection),里夫頓(Robert Jay Lifton)著,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1979。
〔註六〕〈人作為計時員:一項哲學及精神治療的議題〉(Man as Time-keeper: Philosophical and Psychotherapeutic Issues),Spiegel, D.著,《美國精神分析期刊》(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1981,41(5),14。
我和珍妮佛的會談,一開始便挑明探討她的死亡恐懼,她沒有絲毫的抗拒,非常配合,而且她之所以挑上我來進行治療,是因為她曾讀過我寫的《存在心理治療》,急切的想面對生命中這些存有性的事實。我們的治療把焦點放在她對於死亡的意念、記憶和幻想。我要她在死亡恐慌來襲期間,詳細紀錄她的夢和思緒。
不出幾個禮拜,在看完一部關於納粹時代的影片後,她便碰上了嚴重的死亡恐慌發作。影片裡所描述的人生無常,令她驚恐不已。無辜的人質被任意逮來宰殺,危機四伏,找不到安全的容身之處。她想起這情況和小時候在家裡的處境很相像:父親經常冷不防地暴怒,她總覺得無處可躲,只能靠把自己隱形起來以求自保,也就是說,盡量不開口說話。
不久之後,她重訪兒時家園,並聽從我的建議,順道前往父母親的墓前沉思。叫病患到墳墓前沉思聽起來很激進,不過早在一八九五年,佛洛伊德便描述過他要求一位病患做過同樣的事(Freud and Breuer, 1895/2000)。站在父親的墓碑前,珍妮佛突然有個奇怪的念頭:「爸爸在墓裡一定覺得很冷。」
我們討論了那個奇特的念頭。這念頭的存在彷彿透露出,她以非理性(譬如說,死者會感覺到冷)認知死亡的孩子氣觀點,依舊活躍在她的想像裡,和她的成人理性並存。
那回晤談結束她開車回家時,兒時流行的一首歌悄然浮上心頭,於是她唱了出來,並很訝異地發現,歌詞她竟然一字不忘:
看見靈車經過時,你是否想過,
也許下一個就是你?
他們用一條大大的白布裹住你,
把你裝進一口黑色大箱子,
埋進六呎深的地底下,
用泥土和石塊掩蓋起來。
一切都沒事,直到一個禮拜後,
棺木開始出現裂縫!
蟲子爬了進來,又爬了出去,
在你的鼻子上玩牌。
牠們吃掉你的眼睛,吃掉你的鼻子,
吃掉你趾間的肉凍,
眼睛骨祿祿的一條大蟲,
爬進你的胃,鑽出你的眼睛,
你的胃變成黏答答一團綠,
膿像打發的鮮奶油流了出來,
你把它抹在一片麵包上,
這是你死後用來充飢的食物。
唱著唱著,記憶緩緩流瀉,她想起姐姐們(珍妮佛是老么)曾一遍遍地唱這首歌故意嚇唬她,完全不理會她流露出驚恐與害怕。
珍妮佛想起這首歌之後恍然大悟,了解到她反覆夢見喝蚯蚓的奶汁,其實無關乎性,而是和死亡、墳墓裡的蟲,以及兒時缺乏安全感有關。這個頓悟──發現童年時對死亡的看法一直在內心深處冬眠──打開了她治療的新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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