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序一：我看到了
鄭清文
這本小說集，是以韓國濟州島做背景，寫濟州島的「四三事件」。韓國發生過「光州事件」，也發生過「濟州島事件」。台灣也發生過「霧社事件」和「二二八事件」。這些事件，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武裝軍人大量屠殺人民。
這些事件，使我想起哥雅的一幅畫《1808年5月3日》，呈現的也是軍人槍殺人民的畫面。那是一幅驚心怵目的畫面。
其實，很多畫家畫過歷史上的大屠殺。像德拉克瓦，像畢卡索。不止是畫家，也有不少音樂家寫過。像捷克的音樂家揚拿傑克寫過《奏鳴曲1905.10.1》，用它奏出德國人屠殺捷克人的悲慘事件。這首奏鳴曲本來有三樂章，作曲者自己燒掉第三樂章。第一樂章叫〈預感〉，第二樂章叫〈死〉，我看電視，連演奏者演奏到最後都沉重地流下眼淚。
另外，波蘭作曲家也寫過〈卡丁墓誌銘〉，寫的就是「卡丁森林屠殺事件」，也就是波蘭導演華伊達所拍的《愛在波蘭戰火時》，蘇聯軍隊屠殺波蘭軍人的事件。華伊達的父親也是受害者。
不僅是繪畫、音樂、電影、文學方面，也有不少人拿它做題材。在台灣，就有鍾肇政等的「霧社事件」，李喬等的「二二八事件」。
這些事件，有一共同點，就是加害者一直隱藏真相，還不斷的呼籲，叫人民忘掉，叫人忘掉他們所做的壞事。
能忘掉嗎？1808年5月3日，時間就停在那裡，抹也抹不掉的。
畫家哥雅說過一句話，「我看到了。」他看到了什麼？所有的，有良知的藝術家都看到了，看到了所有的自私、殘忍、醜惡的人所造成的「歷史性的悲劇」。他們看到了真相。
看韓國，想台灣。藝術，不管什麼形式，把記憶深深刻在人的心靈中。
序二：文學的見證
朱立熙（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董事、「知韓苑」執行長）
2006年夏，我為二二八研討會撰寫論文前往光州蒐集資料的時候，對於濟州的「四三大屠殺事件」仍是一知半解，我只是從韓國歷史書的簡單描述以及韓國友人得到相當片段的資訊。
隔年二二八事件六十周年紀念活動時，邀請來台的光州五一八基金會的一位理事，正好就是濟州「四三研究所」的所長李圭倍教授。在幾天的相處中，聽到他對於四三大屠殺的解說，讓我對這樁慘案有了更多的認識。
李圭倍了解了台灣的二二八事件之後，對台韓兩國在戰後同時發生這種慘絕人寰的大屠殺悲劇，直呼不可思議，他甚至很認真地做了一些比較研究。離台前，李教授打趣地告訴台灣友人：「台灣二二八是濟州四三的『哥哥』，因為你們早我們一天誕生（1947. 2. 28. vs. 1947. 3. 1.）。」
發生這種蹂躪人權的悲劇事件，當大哥其實也不是甚麼光彩的事情，大家都只能在無奈中互相苦笑以對。李圭倍教授在歡送晚宴上主動提議，濟州四三研究所想要跟二二八基金會簽署MOU，更熱絡地促進雙方的交流合作關係，光州的五一八基金會當然也非常樂意簽署。
於是，當年五月中旬，二二八基金會回訪韓國時，就在濟州與光州先後與這兩個人權團體簽署了正式的MOU，為二二八的國際化踏出了第一步。此後，我們更建立了水乳交融、相濡以沫的感情。
人權團體之間的交流，竟然是如此一拍即合，確實是我與韓國人交往三十多年來之僅見。我常形容，「你的下一句話還沒說出口，他已經想到並且替你說出來了。」因為我們有太多的苦難經驗，太多的相似之處，所以我們可以用共通的價值觀與思考方式，以及共通的民主語言、人權語言來溝通與交流。
後來在2008年，我們又邀請了李圭倍後任的李銀珠所長來參加二二八研討會，她對四三大屠殺事件發表的深沉省思論文，讓人讀後無不為之動容。也就是藉由李銀珠訪台的契機，二二八基金會主動展現我方進一步交流的誠意，承諾出版四三事件最具代表性的作家玄基榮的小說集，也就是現在呈現在您手上的這一本。
政治大學韓文系張介宗教授慨允承擔全書的翻譯工作，他把玄基榮艱澀的文字與濟州方言，甚至韓國人都不一定懂的土話，很忠實地翻譯出來。這種苦心煎熬，相信沒做過翻譯工作的人，是很難以體會的。我做為這本小說集的催生者，也是中文版的第一個讀者，今天捧讀介宗兄的筆耕成果，只能以感佩之至來形容。
這本小說集能夠出版，還要感謝二二八基金會的贊助。基金會的工作夥伴在過去三年間對我的信任與默契，讓我能夠為台灣的人權外交略盡一分棉薄之力，一件件交出來的成果，也證明了「落實人權保障，德不孤必有鄰」。
允晨出版社在緊迫的時間壓力下，承擔全書的編輯校訂與出版，廖志峰兄的意氣相助，讓人銘感五內。
最後，讓我再嘮叨一句，國人到濟州島去旅遊時，不要只留連在賭場，也不要只忘情在它的好山好水好空氣，多涉獵一些濟州島的歷史與文化，多理解一些這個島上發生過的屠殺悲劇，你的濟州之旅才會更有深度、也更豐碩
【導讀】
島的歷史
張介宗
在台灣如果提到韓國的屠殺事件，很多人都只會想到1980年5月18日發生在南韓全羅南道光州市的「光州事件」。但是如果攤開韓國近代史的民主化過程來觀察的話，早在1945年日本政府宣布無條件投降未久，韓國也結束悲慘的戰爭進入「美軍政時期」。戰敗的六萬名日軍撤歸日本，相對的也有六萬名被徵召或徵兵赴他地的濟州人返鄉。當時幾乎找不到工作，生活必需品又短缺；1946年爆發霍亂，造成數百名島民死亡的慘劇；此際天公不作美，農作物又發生嚴重歉收，再加上「美軍政」實施錯誤的米穀政策，致使米價暴漲。諸多條件下，當時壓榨百姓的日警搖身一變為美軍政的警察，官吏間也大搞作奸牟利，致使整個濟州島民並未因光復歡騰，反而民心更加惡化。另一方面，濟州島也出現左右派的意識形態問題，左派的朝鮮共產黨濟州島組織各種團體，右派則較未能獲得島民熱烈響應。
濟州島遂在這種風雲詭譎的氣氛下，軍民於1947年3月1日舉行「三一節二十八週年」紀念會場，爆發軍民衝突事件。隨後演變成左派「朝鮮民主愛國青年同盟會」於4月3日武裝起義，組成自衛隊與游擊隊來跟政府當局對抗；右派則有「大同青年團」跟政府當局攜手參與鎮壓。之後陸續發生衝突暴動，整個事件直到1957年4月2日，最後一個武裝隊員被逮捕才正式宣告落幕。此事件後，濟州島民被南韓人民視為「來自暴徒之島的赤色份子」。甚至最近在韓國社會中，有些狂妄的反共主義人士還指稱濟州島民皆有「紅色情結」。因為時代的背景，未能解開事件的神秘面紗挖掘真相，直至1987年6月的韓國全民抗爭，43事件的相關議題方才活絡起來。
本書是精選玄基榮先生諸多作品中的九篇，皆跟濟州43事件相關的小說。其中「順伊阿姆」乃是玄先生最出名的43事件代表作品。作者使用主角回家鄉祭拜當年動亂過世的親人，與眾多親朋好友一同回憶起當時情景，並且透過順伊阿姆的遭遇來描繪事件的經過。百姓的無奈與當權者的橫暴，難民與武裝暴民的糾葛，將屠殺事件的真相藉由回憶勾劃出輪廓。讀到順伊從面臨死亡的深淵，撿回一條命的沉重生活與坎坷。「失落的時節」以小小的篇幅刻劃出43事件的前後景象，描寫住在濟州光淵里的鍾秀，無憂無慮地在祖母的無微不至呵護下成長，直到日軍進駐到他家以後，小孩的生活開始有了褪變。日軍無條件投降後，可望回到祖國懷抱的百姓拿出私藏的太極旗，準備迎接祖國光復。當時才十歲的小孩面臨國家亡與興，以及陷入混亂的局面，無知地學習大人的抗爭舉動；他的父親在光復前的日軍進駐家中而成為光復後的親日派，當面長變成日本走狗，最後被迫入山失蹤。幸好舅舅投靠政府當局當警察，母子在疏散過程才能安然無事來到收容地區。文中「亂世的青年是不幸的，他們必須在左右翼兩團體之間清楚做出取捨。」正道出當時百姓的處境；文末的「祖母和父親始終沒有回來」也說出大家的情境與無奈。
「柏油路」主角昌洲被吵醒，在風雪的深夜走柏油路去看43事件當時的加害者姜英祚。他走在這條是當時事件現場的馬路，如今好像用柏油湮滅了一切歷史。勾起他小時的回憶，想起外祖母憑著「父子或兄弟通常不搭同一條船」才能維續香火，要自己兩個兒子分屬左右翼團體。當時主流的姜英祚替政府當局作情資工作，區分村裡年輕人的目錄，利用兩分法的矛盾劃分左右翼。昌洲母子最後也步上入山躲避之路，後來回到家鄉也因堂叔關係進入公司並上夜間中學，又被鬥爭為暴徒家屬而毅然投筆從戎，三年後搖身變成可與姜抗衡的身分。這段過往歷史的悲慘回想，就在跟姜先生兒子抵達目的地的同時化為烏有。
「枯渴的神」主角是一個韓國民俗的巫師，世襲自己母親的職業。主角本人親身經歷這事件也是受難家屬。事件後以巫師替人消災解呃，結果事隔多年的某一天，竟然受當時的加害者之請去作法事，解開一段當時的故事與孽緣。「海龍的故事」藉由知名商社部長的文中浩因母親從濟州北上首爾，陰陽差錯下讓他想起小時的回憶。43事件當時母子的經歷過程，之後上首爾就讀大學設法想擺脫濟州身分娶首爾女子為妻，抹滅自己濟州島人的身分。文中隱約透露出首爾人鄙視濟州人的心態，甚至自己身為濟州人的無奈。
「都寧山脊的烏鴉」標題的烏鴉另有所指，如文中所言也是來自韓半島的一個姓吳而諧音為烏的巡警，出身於北韓越過三十八度停戰線的西青人。他經常作威作福欺壓濟州人，以致引發村民對半島本土人的恨。女主角日貴的丈夫被山暴徒抓走而生死不明，自己疏散途中被吳巡警抓來參與築城勞動，跟兒子順源分隔兩地三個月，受盡思兒之苦。文中「小孩子在這亂世不可以長大，也不可以增加歲數」，正一語道破身為母親的感受。當時的非左即右的區分法，讓她變成夾心餅的處境。想盡方法要給兒子好物資，卻未料老天無眼竟然都未能圓她的夢，最後還被發現反遭毒打。在被強制去整地時，無意中發現自己不知去向的丈夫竟夾雜在死堆裡。
「最後的牧童」主角順萬老人是照顧牧場的牧童，在大片草原牧牛時引發起他對43事件的回想。如今草原抵抗不了資本家的金錢攻勢，將變成高爾夫球場。對現實的無助與過去的哀傷，更讓他不捨與憤慨。在南柯一夢般的短暫時間裡，腦海中投影出當時的情景。「路」是透過一個老師親身的經歷，加上自己的學生朴輝珍父親朴寶春的過往，架構出一段43事件當時不為人知的故事。交織的受害者與加害者竟分別是師生的父親。老師去家訪未到校上課的朴輝珍，勾起自己父親被抓時的一幕景象，竟跟自己學生的父親有關。雖然事隔多年，自己也不吝幫助學生，但壓抑無法抹滅的悲情浮現，卻也有不捨的情懷。最後隨著兩老人身後去到目的地，竟是自己父親加害者的喪家。「鐵與肉」正如文中所言係根據事實而改寫，是小片段故事的集合體，由一些名詞勾劃事件的輪廓。此種筆法更能幫助對該事件生疏的讀者了解情境，尤其相當裨益外國讀者的解讀。
悲慘的歷史要讓百姓知道真相才能引以為戒。韓國濟州43事件鮮為人知，如今在追求民主化之下逐漸呈現。希望藉著這九篇寫實小說喚醒對台灣228事件的重視；在「韓國能為何台灣不能」的理念下，作為「轉型正義」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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