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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卷嚴選:向生命說Yes!

2009-06-19 16:15迴響:0點閱:1933

 無法控制的外力可以奪走你的一切,但不能奪走你選擇如何應變情勢的自由;你無法控制人生會發生什麼事,但發生這些事情時,你絕對能控制自己的感覺及能做的事。

 本書內容結合弗蘭克一九四六年在德國DTV出版之《…trotzdem Ja zum Leben sagen: Ein Psychologe erlebt das Konzentrationslager》,及二○○六年在美國Beacon Press出版之《Man’s Search for Meaning: An Introduction to Logotherapy》。

 全書分為三部分:第一部為德文版之集中營歷劫記;第二部為英文版的意義治療法概論,第三部為德文版的樺樹林同步劇劇本。亦即,本書除了根據德文版原典翻譯,也收錄英文版最重要的意義治療法概念說明,附錄則是弗蘭克在一九八四年新增的後記「談悲劇樂觀主義」,可謂弗蘭克教授畢生精華收錄。

 弗蘭克在集中營的生死關頭逼迫之下,找到活下去的意義,幫助他熬過營內的惡劣情況;並且體會出:人類生命的動力在於尋出意義,人只要參透為何而活,即能承受任何煎熬;而無論處境如何,亦皆有自由抉擇的餘地。在重獲自由後便將構思多年的「意義治療法」落筆成書,終於開創「維也納第三心理治療學派」,嘉惠世人。也唯有透過弗蘭克的集中營經驗,才能更理解「意義治療法」之精髓。

 本書呈現了人們如何在極端痛苦之下,將自身對生命的冀希轉化成對生命的承擔與回應,而為生活找到優越的價值表現——坦然無畏地面對命運。自出版迄今,轟動全球,堪稱為研究人類心理學與精神不可不讀的一本經典之作。書中縷縷敘述的集中營種種,讓人深刻不忘。

 特別一提,「樺樹林同步劇」寫於一九四六年,弗蘭克只花幾個鐘頭寫成。劇中,蘇格拉底、史賓諾莎、康德三位哲人從天上來到樺樹林的集中營,希望藉由他們的智慧幫助營中受苦的人們找到生命的意義。不過,三位哲人最後發現他們無能為力,是人們得靠自己的力量來找到屬於自己的生命意義。這篇短劇,是一則關於人性軟弱與堅強,和來自上帝苦難根源的寓言,它的豐富寶藏,有待讀者自行擷取享用。

 

向生命說Yes!
trotzdem Ja zum Leben sagen: Ein Psychologe erlebt das Konzentrationslager

作者:維克多‧弗蘭克(Viktor E. Frankl)
譯者:李雪媛、呂以榮、柯乃瑜
出版:啟示出版
定價:280元
出版日期:2009/06/05
類別:心靈

作者簡介:維克多‧弗蘭克(Viktor E. Frankl)

曾是維也納醫學院的神經科與精神科教授,擔任維也納市立醫院門診部神經科主任長達二十五年,創立了「意義治療法」及「存在分析法」,也稱之為「維也納第三心理治療學派」。他曾在哈佛大學、史丹佛大學、達拉斯大學及匹茲堡大學擔任教授,並於加州聖地牙哥的美國國際大學獲選為意義治療法的傑出教授。

弗蘭克生於一九○五年,於維也納大學取得醫學博士與哲學博士學位。二戰期間遭囚禁於奧許維茲、達浩等集中營長達三年。

四十年間,弗蘭克醫生在世界各地發表了無數演講,獲得二十九所大學頒發的榮譽博士,這些大學分別位於歐洲、美洲、非洲及亞洲。他也榮獲諸多獎項,包括美國精神醫學學會的普菲斯特奧斯卡獎(Oskar Pfister Award),也是奧地利科學院的榮譽會員。

弗蘭克共出版了三十二本著作,譯成三十四種語言。本書英文版《Man's Search for Meaning》便創下了數百萬本的銷售紀錄,獲選為「美國十大最具影響力書籍」。

一九九七年,維克多‧弗蘭克於維也納逝世。

 

【書摘】

‧向內逃避

 囚禁在集中營的人不僅外在生活,甚至連內在生活也回復到原始野蠻的狀態。縱使一切都退化到野蠻低俗的層次,我們仍可發現犯人某些明顯精神內化的趨勢徵兆,即便只是點到為止的零星現象。生性敏感之人,特別是自小因為家庭環境使然,向來過慣了知性的精神生活,可能會由於性情溫和而對極端困難的外在環境感到痛苦萬分,但他們精神上受到的傷害卻相對來說不大嚴重。正因為他們可以選擇從恐怖的外在世界中退縮,回到一個純精神的自由國度中。也唯有如此,我們才能解釋為什麼有時候外型看似柔弱之人,反而比健碩粗獷者更能忍受集中營生活的煎熬。

 為了稍稍釐清這樣的經歷,我必須再次被迫提及個人私事。究竟我們清晨時分行軍出營、前往「工地」時的景象是如何呢?一聲令下:「勞動分隊韋恩古特,齊步—走!左—二—三—四—左—二—三—四—左—二—三─再來—左—二—三—四!前列者側轉!向左轉─再左轉─再左轉─脫帽!」回憶便是如此在我耳際不斷響起。當「脫帽!」的命令聲響起,我們正好通過營區大門,探照燈也總是對著我們。誰要是不精神抖擻地在五人列隊中齊步邁進,就準備挨軍靴鞋跟的狠踢。那些因為受不了酷寒、膽敢在獲得指揮准許之前就把帽子遮住耳朵的人尤其倒楣。在幽暗天色裡,我們一路跌跌撞撞跨過佈滿通往集中營道路上的大石頭,越過數尺長的水窪。隨隊衛兵不斷斥責怒罵,用手中的槍托驅趕我們前進,雙腳傷勢嚴重的人只能靠著身旁傷勢較輕的夥伴支撐而行。我們之間幾乎沒有交談,日出前刺骨的寒風警告我們最好別浪費能量。走在隔壁的夥伴把嘴藏在翻起的外套領子後頭,突然嘟噥說:「嘿,你—如果我們的老婆見到我們現在這副模樣!希望她們在別的營裡能好過一些,希望她們不會料到我們的慘狀。」這時,妻子的倩影突然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我們在雪地裡顛簸跋涉了數公里,在結了冰的路上滑倒摔跤,不斷相互攙扶,彼此又拖又拉地前進,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但此刻大家都明白:每個人的心中只想著妻子。我偶爾會抬頭仰望繁星漸隱的天空,或大片灰雲牆後一抹晨光染紅的天際,然而此刻我腦中活躍的想像力全縈繞著妻子;我正和我的妻子談話,傾聽她的回答,看見她的微笑,看見她有所求的鼓勵眼神。無論是夢是真,她的目光竟比初昇的旭日還要明亮。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腦海:我生命中第一次體會到的真諦,也就是許多思想家所強調的畢生終極智慧、許多詩人不斷歌頌的事物;愛才是最終和至高無上的真諦,使得人類的存在能為它振作起來。現在我終於領悟到人類詠歎、思考與信仰的最終極意義:經由愛,並在愛裡獲得解放!

 我終於明白,即使一個人在這世界上已經一無所有,只要在心中惦念著所愛之人,便能感受到無盡的幸福與喜悅—即便只是短短一瞬間。在憂鬱至極的絕境下,人無法透過成就來實現自我;但另一方面,他唯一的成就正是要禁得起極度苦難的考驗。如此逆境中,他依舊能夠藉著注視所愛的人,藉著凝視冥想存在心靈中的摯愛者影像來實現自我。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有能力體驗何謂「天使傾視那無限的壯麗榮景,沉醉而忘我……」。

 突然前面一位同伴滑倒了,導致跟在隊伍後面的人也摔成一團。衛兵立刻上前朝他們身上一陣猛打,我腦海中的幻覺影像也因而中斷了幾秒。但不多久,我的心靈又活躍了起來,將我從現世的囚犯生命拯救到來世的世界,重新和所愛的生命對話:我問,她答;她問,我答。

 「立定!」我們已經抵達工地。「各人自行領取工具,每人各一把尖鋤和鏟子!」大家紛紛擠進漆黑的茅屋,只為了搶到一把還堪使用的小鏟子或鶴嘴鋤。「你們這些豬狗不如的東西,還不快點?」這會兒我們已經進入壕溝,各人站定昨天的位置。整片冰凍的土地在鋤尖敲打下四分五裂、火花迸射。我們的腦袋還沒融化開來,大家都沉默不語,而我的靈魂還攀附在愛妻的心靈影像上,與它對話,它也回我的話。不過剎時間我卻意識到:我根本不知道妻子現在是死是活!我只知道,我學到所謂的愛並非針對一個人的肉體存在,而是針對摯愛者的精神本質,他的「存有現狀」(正如哲學上的概念),他的「存在」,他「在我身邊」;是的,他的肉體是否存在、是否還「活著」,似乎已經不是討論的重點。

 愛妻是否仍在人間,我不知道,也無從知道(整個集中營的囚禁生活期間,既無書信也無任何通郵);但此時此刻,這些可以說已經無關緊要了。摯愛的親人是否還活著—從某個角度而言,我現在已經不需要知道,因為已經沒有任何事物會影響我的愛,以及對這份愛的思念,和心中影像那充滿愛的凝視。如果我當時便知妻子已經去,相信自己也不會受到這事實干擾,內心同樣可以忘我地沉浸在愛的凝視中,精神對話也會同樣強烈、充實。至今我才明白這節經文的真諦:「求你將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記……因為愛情如死之堅強……」(雅歌第八章第六節)。

 

‧壕溝中的冥思

 如果集中營囚犯傾向沉溺於內在心靈,就能擺脫當下的空虛與荒蕪,及貧乏的精神內涵。倘若任由幻想天馬行空,他會把全副精力都放在已經消逝的經歷上,但並非那些重大經歷—日常生活中最平凡、最微不足道的旁枝末節,或者過去生命中的事件才是經常縈繞思維打轉的主軸。在滿是憂鬱的回憶中,這些瑣事往往會染上一層瑰麗色彩,以逃避周遭環境與現在,回到過去,內在生命因而獲得一個特殊面貌,同時擺脫當今世界與外在生活。人的精神會極度渴望追溯既往,譬如搭乘電車、回到溫暖的家、打開自家的門、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拿起話筒、打開屋子裡的電燈—在過往的記憶中,囚犯會一再想起這類小細節,而這些憂鬱的回憶會觸動他敏感的心弦而潸然淚下!

 如果囚犯繼續深入心靈的體驗,就能感受到藝術或自然事物,體驗的強度能夠讓他完全忘卻外在世界與極度惡劣的困境。就在運囚車從奧許維茲前往巴伐利亞一座集中營的路上,當我們透過鐵窗向外望見薩爾斯堡山巒之際,頂峰正閃耀在暮色橙紅中,倘若有人見到我們此時的臉龐,那樣欣喜若狂、容光煥發,誰也不會相信這些臉龐竟是來自一群已經沒了未來的人;雖然如此—或者正因如此?由於經年累月不見大自然的柔美,不難為此絢麗的景致動容。或在集中營裡,或在勞動中,總有一、兩位辛苦的夥伴偶爾會抬頭為某個壯麗景象出神,這些美麗的景致不外乎在巴伐利亞的森林中(納粹的偽裝策略,森林中藏有一座巨大的地下武器工廠),也許夕陽的霞光正好鑽過高聳入雲的蒼天大樹間,優美一如杜勒9的著名水彩畫。或是一天傍晚,當我們從工地累得半死回到營區,手裡端著湯碗,早就四肢一攤,躺在營房地板上;突然一位同伴衝進屋來,只為了要我們立刻趕到集合廣場去,明知我們精疲力竭,明知外頭天寒地凍,只為了不想我們錯過黃昏夕陽的美景。

 於是,我們走到外頭,西邊黝黑火紅的雲朵;變幻莫測、多采多姿的雲朵將整個天際襯托得生氣勃勃,不但形狀充滿豐富的想像力,色彩也如天堂一般,從亮麗的寶藍到如血的火紅;與天空下方營區裡荒涼灰暗的土寮與泥濘不堪的集合廣場成了再強烈不過的對比,泥地上的水漥還倒映著火紅的天空。幾分鐘的沉默之後,才有人感嘆著說:「這世界竟然可以如此美麗!」

 

‧集中營裡的藝術

 我們剛才提到藝術。集中營裡也會有藝術嗎?這端視個人對藝術的定義。無論如何,營內至少偶爾會有即興的說唱表演活動。為此還特地騰出一間營房來,幾張長凳子不是大夥兒自行炮製,就是合力抬來的,就連「節目表」也經過細心安排。到了晚上,運氣較好的囚犯會來捧場,例如蓋保工頭或不需要隨勞動分隊出外勤的營內工人,來的目的無非是想笑或哭,宣洩一下情緒,無論如何一定會暫時失憶。幾首歌曲、幾個故事、幾分樂趣,甚至還包括諷刺集中營生活的笑料,所有節目都是要幫助大家忘卻現實的痛苦。而這的確有幫助!甚至對某些非大牌的一般集中營犯人都大有幫助,使得他們縱然身心疲憊不堪,明知可能錯過分湯時間,仍然勉強來觀賞表演。

 誰要是天生有一副好嗓子,可會令人稱羨不已。例如我們剛進集中營不久時,工地在半小時的午休時間當中發放湯食(由於這筆費用是由建築公司支付,因此成本不高),我們還能在午休時間聚集在未完成的機器廠房內,每人進門便得到一大杓滿滿的湯水。就在我們咂咂地狼吞虎嚥時,一位同伴興致一來爬上一個大木桶,為我們唱起一段義大利詠嘆調。如果說我們享受到樂音之美,保證他也少不了雙份的湯,而且是「從桶底撈起」,也就是說:甚至還有豌豆呢。

 不過在營內並非只有藝術表演才能獲得酬勞,連掌聲也有。至少如果我願意(幸好沒這個必要),大可獲得營裡那個恐怕人人都會聞風喪膽的蓋保保護。而聞風喪膽的原因肯定不只一個,畢竟「殺人魔蓋保」絕非浪得虛名。某天晚上,一個無法置信的「榮幸」降臨,我被邀請去曾經舉辦過招魂降神大會的軍營,營區主治醫師(本身也是囚犯)又在那裡舉行一場私人秘密閒談會,營內的醫護士官再度冒著犯法的危險出席了。當那位殺人魔蓋保無意中踏進營房後,有人慫恿他發表一首個人詩作,因為他的藝術美名早已傳遍全營。不待大夥兒二度請求,他已欣然取來一個類似日記本之物,並從中朗誦一首他的藝術傑作。

 在聆賞他的情詩創作之際,我為了強忍不使自己失態爆笑而咬破雙唇,卻可能是救了自己一條命的代價;同時,我更不吝嗇給予喝采的掌聲,此舉甚至也極可能是救命仙丹,萬一我不幸被分派到他的勞動分隊去—這等倒楣事之前只發生過一次,但對我而言,這唯一的一天已經綽綽有餘。為了預防萬一起見,讓殺人魔蓋保對我留下正面的印象總錯不了。雖然他的愛情大作當中摻雜了那麼丁點可笑成分,例如「愛戀」對「慾焰」,或「心痛」對「苦情」等這類押韻、對仗不斷,我仍竭盡所能地鼓掌到底。

 大體而言,營內每個所謂的藝術活動都充滿了荒誕不經。是的,我可以說,在黯淡絕望的集中營生活下,所有與藝術沾上點邊的體驗,都強烈反應出一股陰森恐怖的對比效果。我永遠也無法忘懷在奧許維茲的第二夜,自己是如何由沉沉睡夢中被音樂驚醒:老營房長正在他土寮入口旁的小房間內舉行慶祝會,酩酊大醉的嗓音怪腔怪調地唱著流行曲調。接著一陣突如其來的死寂,然後是小提琴幽幽奏著一首哀怨欲絕的探戈曲—罕聞卻百聽不厭。小提琴在泣訴,我的心也一同泣訴。因為這天是某個人二十四歲的生日,這個人卻置身在奧許維茲某個營房裡,也就是距離我只有幾百或幾千公尺遠,卻那樣遙不可及;這個人是我的妻子。

 

‧集中營幽默

 集中營裡竟然也有些大自然或藝術的體驗,這對外人而言已經驚訝至極,如果現在我說那裡也有幽默,恐怕這說法更加令人不可置信。的確,雖然只有點到為止,而且頂多只會持續幾秒鐘或幾分鐘。因為幽默也是心靈用來抵抗外界、自我保護的一項武器。眾所皆知,在人類的生存本能中,幾乎沒有其他任何一項反應可以如幽默一般,適合用來與外界保持距離、因應外在的情勢。不過如前所述,即便只是短短數秒鐘。

 我有一位好友兼同事,一同在工地並肩努力了數星期,我著實對他做了一番增加幽默感的訓練。有一回我提議,約定每日至少為對方編述一個有趣的笑話,而且故事時空定在有朝一日當我們獲釋還鄉之後。他是外科醫師,曾在醫院的外科部門擔任助理。因此有一回,我便描繪他將來還鄉以後,即使重回舊日的工作崗位,卻怎麼也改不過來在集中營養成的生活習慣,逗得他發笑。

 此處必須先說明,在工地,特別當施工負責人因為視察進度而逐漸接近我們時,監工便會適時努力加快我們工作的速度,方法一如往常:一聲高喊:「快點,動作快點!」催促工人加緊腳步。因此我便對同事講述:有一天你又站在手術室裡,準備一場耗時的胃部手術。此時手術室服務員突然衝進門來,高聲呼喊:「快點,動作快點!」宣布院主任醫師,也就是「老闆來了」。

 同事經常也會編撰這類滑稽的未來夢魘自我調侃,例如幻想將來在某個晚餐聚會場合,當主人為客人盛湯時會猛然忘記身處何處,而習慣向女主人(如同工地午餐時向蓋保工頭)乞討「從桶底撈」,多放點豌豆或甚至半顆馬鈴薯在湯水裡。

 如果說有心維持幽默,嘗試從有趣的角度來看待事物是一種竅門,那麼這就是一種生活藝術竅門,即便是置身在煉獄般的集中營裡。這種生活藝術人生觀的形成,正是因為營內生活處處充滿了強烈對比,而這種對比效果的大前提便是各種苦難承受的相對性。倘若以一個譬喻來解釋,人們所承受的苦難就如同氣體形式的聚集狀態:在一個空間內充入定量氣體,無論空間多大,各個角落的氣體量都是均勻飽滿,而苦難不論大或小,絕對充滿了人的整個心靈和意識。這樣的現象也使人受苦的「份量」產生相對性,由此再推衍出一個道理,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製造莫大的喜悅。

 舉例而言,當我們從奧許維茲被送到巴伐利亞的達浩某分營時,車上人們一致自忖或恐懼這趟運輸之行的目的地會是毛特豪森,那代表死期不遠了。當火車逐漸接近多瑙河橋時,大家的神經愈發緊繃,因為根據車上集中營經驗豐富的同行夥伴描述,一旦火車離開主線,彎進叉路,要前往毛特豪森就必須通過這座橋。對於從未親身感受過此類經驗的人來說,絲毫不能體會囚犯當時在火車上高興得手舞足蹈的感覺,因為大夥兒發現這趟運輸「只不過」是前往達浩罷了。

 然而,在兩天三夜的長途跋涉後,我們抵達達浩分營的景象又是如何?如前面所提,並非人人都能「好命」蹲在狹窄的囚犯車廂內,大多數人都得枯站著熬過這段長途旅程,只有少數幸運者能輪流湊合寥寥幾根被人尿浸濕的麥桿蹲伏著。此番歷經折磨,抵達後難免疲勞萬分。然而,來自該營老資格囚犯的第一項重要情報卻是,在這座較小的集中營(最高容納人數為兩千五百人)內並沒有「烤箱」,換言之,那裡沒有焚化爐,自然也就沒有毒氣室。這代表誰要是成了病奄奄的「穆斯林」,也無法直接送到毒氣室,而要先等候醫護運送車組織,安排前往奧許維茲。因此,至少這方面的潛在死亡威脅不再那樣立即與直接。

 最令我們驚喜的是,命運之神竟然應允奧許維茲營房長賜給我們臨行前的祝福——他建議我們盡快去一個沒有「火爐」的集中營(如奧許維茲的焚化爐),如此驚喜令我們不禁雀躍萬分。是的,這樣的喜悅讓我們彼此開心逗樂,即使接下來必須面對艱難的時刻:經過重複清點人數後,我們這批新到的囚犯仍然少了一名。我們被迫在冰雨冷風中的集合廣場上罰站,直到尋獲此人為止。最後發現他躺在一間營房內,因精疲力竭而沉睡不起。這次延宕無盡的清點集合也因此成了懲罰集合:一整夜,直到翌日上午,我們被迫在漫長舟車勞頓之後,渾身溼透、凍得唇青臉白地站在集合廣場上。雖然如此,大家仍舊因喜悅而激動不已!正因為營區內沒有「火爐」,而奧許維茲是如此遙遠。

 

‧囚犯間的妒火

 有次我們在工地見到一群路過的監禁罪犯,各種悲痛滿懷的情景對我們的打擊是多麼大!我們是多麼嫉妒這群監禁罪犯能有比較規律、穩定、健康的生活呀!他們肯定有固定洗澡的機會,我們這麼自艾自憐地猜想;他們肯定有自己的牙刷、衣刷,還有自己的木板床—各人有自己的一張床—還有每月的郵件,可以知道親人的下落,是呀,至少知道他們還安然無恙。然而,這些最基本的東西我們早已失去了。

 不只是嫉妒別人,就連自己人也會嫉妒,例如那些有大好機會進入工廠、在一間能避風避雨的屋內工作的同伴!畢竟人人都巴不得自己也能抓到這令人欣羨的救命機會啊!

 不僅如此,幸運等級還可繼續向下延伸。即便我們這些被發配到外勤勞動分隊去工作的夥伴間,也存在著嫉妒。例如被分到較差分隊的倒楣鬼自然會嫉妒其他人,就因為這些人的運氣沒壞到透頂,不必日日在深深的黏土爛泥地中跋涉,在陡峭山坡的窄軌鐵道旁卸貨足足十二小時;也因為這個最差的勞動分隊每天都有致命的意外發生。至於其他條件也差的勞動分隊則有嚴厲監工的毆打,不過對某些人來說,這已經算是比較幸運了,只要不是一再被分配到那裡去的話。

 某天,經過一連串偶然,我不幸被分配到這樣的勞動分隊去。事後回想,如果不是由於工作兩小時後空襲警報突然響起,被迫暫停監工「特別委派」給我的工作,而且事後如果不是有必要重新整隊的話,我當時大概會被人用雪橇給抬回集中營去了。而這些雪橇正是專門用來運送瀕臨過勞死或已經死亡的同伴。無論如何,在那樣危急的處境下,警報聲響起代表著及時的救命援手!那景況連拳擊手都無法想像,縱使他已體會過當回合終了的鈴聲適時響起,在千鈞一髮之際化解了他被擊昏的危機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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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9/06/19/413150.html
2009-06-19 16:15作者:開卷分類:開卷嚴選迴響:0點閱: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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