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提要:在安.萊絲吸血鬼系列之前出版的小說中,阿曼德只是一個小角色。他外型如天使般俊秀,但性格冷酷,心思細膩而愛恨分明。在本書中,阿曼德成為主角,向吸血鬼大衛‧泰柏特敘述自己五百年來的生活種種。阿曼德成為吸血鬼時,約在十六世紀初,當時年約17歲,身高五呎六吋。他在基輔時本名安特烈,之後被師尊馬瑞斯稱為阿曼狄歐(為上帝所愛的人),接著再被亞麗珊卓取名為阿曼德。
倘若先前我天真遐想,化身成為吸血族,意味我身為馬瑞斯學徒的階段已經結束,那麼我大錯特錯了。我並沒有立即獲得自由,而能歡享那新生的權力。
蛻變為吸血族的那一夜肇始,真正的教育歷程方纔起始。我必須準備就緒,不是為了須臾即逝的人生,而是為了永恆。
師尊僅讓我知道,大約一千五百年前,他從凡人轉化蛻變為吸血族,而同類吸血族則遍佈於世界各地。不夠成熟的吸血族比比皆是,隱秘叵測,形跡可疑,而又經營悲哀的孤寂歲月,我們是夜晚的浪徒,師尊如此稱呼他們。總言之,他們對永生恆久毫無準備,對自身的存在也未曾努力,徒自創造一連串的悲涼災害,直至無邊絕望消耗他們僅存的生命。他們下場通常是獻祭自己,躍入鬼氣森森的篝火,或是將自己曝曬於太陽,自焚而亡。
至於無比古老的族類,類似師尊的長老級魔族,他們已能經歷帝國的興亡盛衰,時代的乍起與殞落。這些太古世代的吸血族泰半都是厭世者,喜愛獨處,尋求屬於自身統轄的城市,使他們位居於此領域的凡人之上,驅趕不知死活、企圖分享長老領土的幼雛,即使代價意味著摧毀同類也不例外。
威尼斯無疑是隸屬於師尊的領域,他專屬的狩獵場,他獨自享用的私人競技場。就在威尼斯的疆域,師尊盡情受用他悉心選擇的精彩戲局,酣暢品味這世代的生活。
「沒有任何事是不會消逝的,」他說:「除了你自己,你一定要仔細聆聽我的教誨,因為我的課程是攸關生存最首要的入門課題;至於精緻的小配菜,稍後再來品嚐。」
師尊所教授的課題,最主要的就是身為吸血族,只能以斬殺「惡行逆施者」為糧食。關於這一點,起始於迷霧繚繞的最遠古世代,當初有種嚴峻教義,茲以約束飲血的魔性生命。誠然如此,在古老的異教世代,出現了某種奇異的宗教信念:吸血族受到人類的崇拜,因為他們實現正義的天平,懲罰奸惡之徒。
「僅記在心啊,我們永遠不能再次讓這種迷信環繞,幻想吸血族的法力與奧秘,阿曼狄歐。我們並非完美絕倫,我們並非上帝的使者,我們是漫步於洪荒地球的族類,彷彿偉大叢林的壯麗貓族。對於那些我們殺死的生物,我們對他們並沒有超越於努力生存人類的需求。」
「但是,唯一不該犯錯的無上原則:不可殺害純真無辜的生命,相信我,此行止會把你給逼瘋。務必相信我,為了你自身的平和,務必只能屠殺惡徒,甚至就在你宰殺當下,必須學會熱愛這些獵物,包容其污穢與下流墮落。你必須學會容納這些惡徒的心靈視野,蓬勃滋養這些圖像,因為在你吸取鮮血時,他們的罪惡不可避免地填寫融入你的心靈與靈魂。」
「倘若妄自殘殺無辜,你遲早會墮入罪孽淵藪。逐漸地,你會變成虛軟無能,最後絕望自殘,也許你可能信心飽滿,認為自己冷血無情,不可能承受罪惡感的摧殘。你可能覺得自己充滿優越感,為自身的殺戮暴虐尋找藉口,你會認為自己所為並非罪過,但求必要的滋養之血。不過,這並非永恆生涯的長遠之計。」
「從長遠而言,最後你將深切了解,你體內的人性遠超過魔物的成份。這些人類屬性高貴無比;而你演化後的吸血本性只會讓你更珍惜人類。你終將會憐憫你斬殺的生物,即使是十惡不赦的罪犯。到了某階段,你會全心全意深愛人類,所以,有些夜晚,你寧可抵禦自身的飢餓,而拒絕飽飲鮮血的饗宴。」
我全心全意接受師尊的哲學理念,並迅速與師尊投身深入威尼斯的黑暗深藪,狂野淫亂的酒館,與我這位穿戴天鵝絨衣飾,神祕的羅馬貴族馬瑞斯的「學徒」從未見識的惡德。當然,之前我深諳飲酒作樂的地方,也結識時髦的高級交際花,例如我們深愛的碧昂卡,只是之前我並不認識小偷和殺人犯充斥的威尼斯,這些下級的惡棍就是我的養料。
很快地,我明白師尊的意思。他教導我,必須發展針對惡棍的品味,並同時維繫著它。誠然隨著每一回的獵殺,獵物滋生的心念圖像愈發強烈。到了某階段,每當我扼殺惡棍的瞬間,我開始看見燦爛色彩。猶有甚之,尚未開始殺戮,我就看到鮮明的顏色粲然舞動,從獵物身上散發而出。有些作惡男子的影子散發紅色陰影,有些是張狂的橙色。最惡貫滿盈的傢伙,身上散逸暴烈的鮮黃色,能遮蔽我的視線,撕裂我的身心——首先是我發動攻擊的時刻,繼而在我吸乾這獵物的血液之際。
初出茅廬的我,儼然是一個暴烈異常、衝動無比的殺手。馬瑞斯指導我幾次獵殺經驗,之後我獨自獵食,全身張揚一股拙劣的狂情,將獵物從下層階級的酒館揪出來,在碼頭堵住他的去路,撕裂他的喉嚨,彷彿我是一頭窮凶極惡的野狗。通常呢,我狼吞虎嚥的暢飲方式會讓獵物的心臟破裂。一旦心臟停止跳動,獵物全然死去,血液無法順利湧出,這不是什麼好事。
我最心愛的師尊雖然倡言人性美德的高尚與可貴,執迷地堅持自身的信念,張揚我們不死族的責任,卻還是不遺餘力,教導我精細巧妙的謀殺技藝。
「你得要慢慢地飲用。」他說。我們沿著狹窄的運河岸邊行走,搜索下流的惡棍。我們以貢多拉船為工具,豎起超自然聽覺的耳朵,悉心聆聽意味著邀請獵食的聲音。「泰半時機,你不用費心進入一所房子,撈出一個適合的獵物。好生站立於房屋外,閱讀房內流動的人類思緒,丟擲無聲的誘餌,把獵物勾引出來。倘若你可以讀取思緒,他當然收到你散發的心靈訊息。無須使用言語,你沈默地引誘獵物,你可以散發某種讓獵物難以抗拒的心靈拉力。當他從屋內出來,迎向你,你不動聲色地享用他。」
「因此,獵物並沒有需要受苦,吸血過程也不會撒出任何一滴鮮血。擁抱你的受害者,好生愛他,如果你願意。緩慢安撫他,讓他慢慢昏沈,前往自身的死亡,然後刺入你的獠牙。務必謹慎行事。接著呢,你享用的速度要盡量緩慢,因為唯有如此,獵物的心靈將會與你共振相伴。」
「至於你目睹的心靈圖像,你描述的那些顏色,讓它們好生教導你,讓你的獵物在臨終時刻告訴你,究竟他在生命本身經營出什麼。倘若這些圖像是獵物的漫長回顧之旅,你好好觀察它們,或者更確切說,細細地品嚐它們。是的,如同美食家般地品嚐它們。細嚼慢嚥這些圖像,宛如慢慢地吸吮獵物的血。至於那些鮮活的顏色,就讓它們貫穿你,讓經驗淹沒你,也就是說,你必須是全然活躍的那一方,也是完全被動的存在。與你的獵物做愛。最重要的是,你必須仔細地傾聽,注意聽取心臟停止跳動的最終時刻。就在那瞬間,你會感到無可否認的狂歡悸動,但是它很容易被忽視。」
「食用完畢之後,務必妥當處置屍體;倘若來不及處理,你必須將獵物喉頭穿刺痕跡的受傷部位舔乾淨。只消使用一點點魔性血液,就可以做到,無須擔憂。在威尼斯,屍體非常常見,不用過分費心處理屍首。但是,萬一當我們置身於邊遠村莊,當你獵食完畢,可要小心地埋葬遺體呢。」
我渴望吸收所有的課程。我們一起狩獵,這等經驗造就出壯美的愉悅。沒多久,我立刻明白在我尚未轉變為吸血族之前,馬瑞斯的獵殺模式是刻意的拙劣,因為他要我見證其中的殘虐。現在我知道了,而且,或許我在這故事裡屢次直言無忌,馬瑞斯的用意是希望我憐憫這些受害者,他希望我經驗到的景觀是無比的恐怖。他想讓我感受,死亡是某種值得憎惡的東西。然而,由於我青春年幼,我深愛他的情感奉獻,暴力在我短暫的凡人生命所發揮的效應,我並不為所動,我的恐懼並非他希望達到的程度。
無論如何,師尊如今顯得更熟練。我們常常享用同一名受害者,我從獵物的喉嚨吸血,師尊分享俘虜,從該名男子的手腕用餐。有時候,他會非常喜悅地緊攫獵物,讓我痛飲受用所有的血液。
作為吸血族的新手,我常常飢渴不已,每天晚上皆然。當然,我可以支撐三個夜晚、或是更長久的時間,禁止自己狩獵人血,是的,沒有問題。然而,到了第五夜,由於拒絕必需的進食(這是我對於自己所設的試驗),我的身軀會變得非常虛弱,甚至無法從石棺爬起來。那麼,試驗結果顯示,如果我獨自求生,至少每隔四個夜晚,一定得進行必要的狩獵活動。
剛開始幾個月是毫無節制的縱慾狂歡。每一回的吸血殺戮只會激發下一回的饑渴獵食,更銷魂美味的下一回。光是裸露的喉嚨就足以讓我心神蕩漾,我彷彿變成一頭猛獸,失去語言與自我約束的能力。當我從冰冷的石砌睡房張開雙眼,我遐思人類的血肉,彷彿立即攫獲於掌心。夜間的活動就是永無止境的狩獵,除了以強而有力雙手侵襲我欲求的犧牲品,我不想從事別的活動。
宰殺獵物而饜足許久之後,熱情芬芳的血液會盈滿我肉身所有角落,甜美的悸動快感讓我倍感充實。它彷彿是熱能的源頭,壯麗的熱力直透我的臉龐。
這種狂歡飽足的滋味,僅只是一點足以徹底吸納我。因為我還是一名青少年。
然而,馬瑞斯無意讓我純粹沉迷於血液,進行稚嫩倉促的覓食生涯,除此之外腦袋空空,沒有思想,純粹讓自己夜夜笙歌。
「你真的要學習歷史、哲學、法律的課程,必須非常的認真。」他嚴肅告訴我:「如今,你並非為了準備進入帕多亞大學就讀而唸書,你是為了注定承受的永恆而研讀。」
因此,當我們偷偷摸摸的完成祕密任務,師尊與我回到溫暖的宅第,他強迫我開始用功唸書。師尊希望我與利坷朵、以及其他人保持適當的距離,無論如何,以免他們開始起疑,察覺我身上發生的變化。
事實上,師尊告訴我,在某種層次上,他們早已經「知道」我不再是人類了——無論他們是否真正了解,他們的肉身直覺知道如今的我不再是人類。然而,要讓他們心靈也了解,則需要一段時間。
「你必須展現出溫柔的禮儀與愛意,毫無條件地寵愛他們,但必須保持彼此的距離。」馬瑞斯如此指點我:「到時候,當他們終於理解你無法想像的轉化後,你必須讓他們明白,你絕對不是敵人。對於他們,你還是原來的阿曼狄歐,你還是他們深愛的阿曼狄歐,雖然你的肉身改變,你看待他們的情意始終不變。」
我能夠理解這一點。轉瞬之間,我比之前更愛利坷朵。對於宅第所有的男孩,我更加愛護珍重。
「可是,師尊哪,」我不禁疑惑詢:「難道說,您從未感受過任何不耐煩,因為他們思考的速度較慢,他們是如此拙劣?我的確深愛他們,是的,然而,比起我,您必然比我更輕蔑他們吧。」
「阿曼狄歐,」師尊安靜地說:「你要明白,他們都是註定一死的。」他的面容充滿深刻的悲痛。
這一回,我立即全然地明白,原來身為不死的吸血族是這樣的感受。這些感受彷彿激烈的洪流,立即銘刻我該了解的課程。
他們都是註定一死的。是的,而我是永恆的。
之後,對於這些同儕,我只有滿腔憐惜的耐心。事實上,我放任自己以不死者的眼光看著他們,研究他們,絕不會讓他們知道。然而,我窮極一切禮讚他們的各色屬性,彷彿他們是神奇之物,因為哪......因為,他們終將一死。
林林總總的敘述繁浩無終結。對於最初幾個月的一切,我未能悉數詳盡描繪。在那段時間,我的所學都在日後歲月變得更為深刻貼切。
我目睹一切的興衰歷程;我嗅到腐敗,然而我亦感受生成的神祕美好,事物逐漸綻放且爛熟的魔法。而且,我必須承認,所有的變遷,無論是通往興盛或是腐朽,我都欣喜雅納且倍感炫惑,只除了這不堪——人類心靈的腐敗崩解。
關於政府和法律的研讀,我則面臨了更多挑戰。縱使我的閱讀速率已經一日千里,對文章語法也能立即理解,但我還是得強迫自己興致盎然地研讀這些事物,例如古歷史的羅馬法令。從遠古時代,乃至於偉大的查士丁尼大帝法典《羅馬法大全》。師尊認為,這份著述都是史來最超卓的立法誡律典範。
「世界已經往更好的層次前進,」馬瑞斯指導我。「經過每一個世紀的更迭遞移,文明發展已經邁向正義法則的實現。尋常百姓能夠與權貴人士分享這些無價的瑰寶,之前被視為王公權位的私產。藝術的蓬勃綻放亦受到自由遞增的滋養。人們所見的萬事萬物,無不更風姿生動,更有創造性,更加美麗勃勃。」
我可以明白這些說法,但只是理論上的理解。對於法律條文,我毫無信仰或興趣可言。其實,我甚至坦白不諱地說,我對於師尊所言述的感到全然的蔑視。我是說,當然不是蔑視師尊,但自己對於法律、司法單位,甚至政府機構,總是多多少少地輕視——這等心結如此全然,我自己也無法揣摩究竟。
我的師尊說,他能夠體會。
「你出生在一塊陰霾黑暗的野蠻土地,」師尊說。「但願我能夠帶你倒轉時間,回到約兩百年景況。當時的基輔羅斯遭到成吉思汗兒子拔都的無情侵略。當時基輔的聖索菲亞大教堂的圓形拱頂仍金光閃閃,人民充滿創造力與希望。」
「關於這些古老榮耀的傳聞軼事,我已經非常厭膩。」我悄悄細聲說,並不想激怒師尊。「當我還是人類小男孩,他們喋喋不休地灌輸我古老世代的榮光傳說。就在我們全家居住的簡陋小木屋,距離冰凍的河流咫尺之隔,我總是在火爐邊簌簌發抖,傾聽那些見鬼的垃圾。那屋內只有聖像和我父親吟唱的歌曲。除了貧寒之外別無它物。更何況,師尊您無法想像,我們講述的是幅員遼闊的國家。除非您親身跋涉經歷,您不會真正知道俄羅斯到底有多麼龐大——我曾經跟隨父親行經苦寒的北方森林直達莫斯科,或是朝向諾夫哥羅,或者往東到克拉科夫。」我驟然住口,不再說下去。「我不想再遐想那些時代,或那個地方,」我說。「人在義大利根本無法想像那種鬼地方。」
「阿曼狄歐啊,法律與政府的演化視不同地域與族群而異。我選擇了威尼斯,以前我曾經告訴過你,因為它是一個偉大的共和國,因為威尼斯人民與大地之母堅實同調:簡單的說,他們全都是商人,從事貿易行業。我非常喜歡佛羅倫斯這個城市,因為它的掌權世家梅迪奇是銀行家,而非閒置空泛的貴族。無所事事的貴族蔑視一切奮發努力,盲目地堅信他們擁有的事物都是神安排的恩賜。義大利的富麗絕倫城市之所以昂然矗立,來自於辛勤工作的人們所締造,這些人們信守自身的理念。他們對於所有的體系保有熱忱,對於所有階層的男女提供了大好無比的發展機會。」
關於這些對話,我感到非常氣餒。這些鬼東西到底有啥意思呢?
「阿曼狄歐,現今的世界屬於你,」師尊諄諄教導我:「你必須著眼於大格局歷史變遷異動。到了某個時間點,世界的形構將會開始對你形成壓迫宰制,你將會發現,正如同所有的不死者終究頓悟,你不能僅僅單純關閉自己的心靈,尤其是你。」
「為什麼我不可以自我封閉呢?」我稍感惱怒地反問。「倘若我想漠不關心,有何不可?為何我要去關切人類是銀行家或是商賈?為何我要去關注,自己是否生活在一座建造自身商業艦隊的城市?我大可揮霍光陰,只用來欣賞宅第的壁畫啊,師尊。我還沒仔細觀賞「東方三智者的遊行」,更何況宅第還有無以計數的大師傑作。除此之外,整個威尼斯的繪畫就夠我研究到永恆的盡頭吧。」
他搖搖頭。「藝術創作的研究,將引導你分析研究凡人的思惟世界;對於凡人的研究,引領你悲悼或讚嘆這個世界形構的樣貌。」
我不相信這套說法,但我不被允許改變自己的研修課程。我只好乖乖照讀,因為師尊這麼囑咐我。
而且,師尊具備許多我力有未逮的超自然能力,然而他告訴我,當我愈發年長成熟,我亦會慢慢發展這些高超的技藝。他可以使役念力點燃火焰,當然條件必須是天時地利人和──他便能將身旁火炬點燃。光是用手掌比劃窗框,他就能量測房屋的大小。他還能優雅地縱身凌空飛躍,也能夠毫無阻礙地潛入任何深度的水域。
當然,無論是師尊的吸血族視域與聽力都遠遠凌駕於我。有時候,某些雜音闖入我的渠道,師尊遊刃有餘地幫我擋開這些聲音。我必須學習這些魔法技藝,而我的確無比努力地磨練,因為威尼斯經常只是一鍋雜沓聲音與無數祈禱念誦的大雜燴。
師尊充分掌握,讓我無法望及項背的最超絕力量,莫過於他能夠飛翔天際,轉瞬間馳騁跨越浩瀚的空間。關於這能力,師尊已經示範過好幾回,但他每次要帶我從事天際漫遊、將我抱入夜空懷抱之前,他總要求我遮蓋雙眼,或是強迫我低頭,不讓我全程窺見翱翔的路徑與行蹤。
為何師尊對自己的飛行能力如此含蓄,我完全無法明白。直到有一回,師尊不願意以魔法般的飛行將我們瞬間送到麗都島嶼,讓我們盡興享用夜間慶典,觀看煙火飛花,船舶馳騁於海面、火炬點燃的美景,我不由得追問師尊,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一種異常猙獰可怕的力量,」他坦然陳述,態度冷靜自持。「對我而言,失去地球重力的羈絆是恐怖的。在訓練的早期階段,不乏常常發生橫衝亂撞的慘劇,等到你的技巧嫻熟,毫無罣礙地飛翔到最高的大氣層,冰冷的大氣不僅滲入身體,而且深植於靈魂。這等能耐並非超越自然,而是魔性的超自然。」我可以想像,師尊深受過這等技巧訓練的苦頭。他搖搖頭。「這是在我諸多能力當中,唯一徹底脫離人類範疇的質素。即便再優秀的凡人,我也無法與之切磋技藝,學習飛翔之術;就我的諸多能力,凡人都可能是我的教師。凡人的心靈是我的學府,唯獨飛翔的超能力並非如此。因此,我成為非人的魔術師,我成為超自然的巫師或法師。它的質地過於誘人,你可能稍不留意就成為飛翔技藝的奴隸。」
赫然停下來。我想起自己與生身父親的關係,我從未停止對他投擲酸溜溜的話語、快速的譏嘲與辱罵。
我沮喪起來。 「師尊,」我說。「我只是想請您解釋。」
他作了個手勢,彷彿說: 「哦,這麼簡單,嗯哼?」
「好吧,讓我這樣譬喻。」他繼續說下去。「我可以抵達非常高的幅度,在天際縱情翱翔;雖然我不能常常穿透雲層,它們往往高於我,但我可以旅行得猶如激光,世界本身變成一團模糊的影像。於是,當我往下墜落,我發現自己躋身於陌生地域。而且,我得要告訴你,雖然是神奇的魔法,飛行是某種無比深刻的經歷、令我不安的狀態。在我經過一場超自然的飛行,我不時感到失落,有時會非常暈眩,無法確認自己的目標,甚至失去求生的意志。遷徙的過程太快速,就是這樣,也許是如此吧。我從來沒有與任何人談起這經驗,現在我告訴你,但是你還是個孩子,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明白我在講什麼。」
我的確茫然不解。
然而,在這場對話的不久後,師尊冀望我們來上一場最漫長的夜遊。其實,飛翔的時間只有幾小時,但是我震驚無比,從太陽下山到夜空仍微亮的時間,我們就抵達了遠方城市佛羅倫斯。
這座城市的全貌全然不同於威尼斯。我們安靜遊走於完全迥異的義大利人之間,進入風格大相逕庭的教堂與宮殿建築。於是,我首度明白師尊的意思。
請你明白,在這回之前我的確來過佛羅倫斯,當時我身為凡人學徒,偕同馬瑞斯與一群人類想要忘卻過往的歷史包袱,以末日歿世的名義穿新衣戴新帽,來上一場豪華的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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