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獨居
在獨居裡失去自己
因為擁擠,在這城市裡,獨居變得神祕。
因為擁擠,我的屋子裡沒有一面全身鏡子。像大部分的人,我也喜歡在鏡子裡看見自己,也要照過鏡子再出門去。但獨居之後,鏡子變得不重要了。因為我已經盡量避免到街上去──獨居就是為了長時間的讀處呀。
偶然上街,我會照電梯裡的鏡子,打量自己的儀容,有時以極速抹上口紅。而如果空間許可,幾乎大部分進電梯的人,都會同樣旁若無人地在鏡子前整理儀容,撥弄衣服、頭髮、睫毛。我和他們一樣。另一邊廂,朋友開始說,我衣著的配襯變得怪異,都不認得了。
有一晚,莫名其妙地全身發痛,每一根骨頭裡都有火焚燒。太久沒有病過,並沒能馬上辨出是發了高熱。等到大概確定是病了,已經燒得神智不清,像小孩子一樣,無助地哭起來──並且是大聲地。當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在這密室裡,將哭泣從我身體裡拋擲出去,撞上牆壁然後跌回枕上──我要清晰地看見那些哭聲,好像在黑暗裡看見自己的臉。
獨居是建設和保衛個人空間嗎?我認為,不是的。獨居是尋找自己,及尋找之失敗。神祕的是,我們是在那失敗裡認得了自己。
沉默的話
我在闊市的中心,租住一間隔絕聲音的斗室。來的人都驚訝於聲音可以消失。他們不知道──那神祕性,並不在於外間聲音的消失,而在於,自己的聲音之消失。獨居者經常整天不說話,一開口,嗓子嘶啞得嚇著了別人。
有時,沉默擁有扭轉一切的力量,它可以讓湧動如沸水的話語緩緩安頓下來──也可以讓夏日的一樹綠葉霎時失去色彩,衰老和虛無在沉默裡,最易具形。
當然我沒能成為一個沉默的人。我要主持一個電台節目,我是文學雜誌編輯,工作包括約稿和尋找廣告。從小都被認定是多話的人,也習慣經常發言。正因如此,沉默之於我,更為鮮明可見──豈止冷漠的不語:跳躍、插話、打斷,節奏過快,突然變速,暴起發難,無忌憚的笑,突然的過度的關切。我說話已經不像以前那麼令人愜意;獨居者欠缺順應他人的能力。
在別人看來,暴馬和我之健談,加起來可以填平一整個海。那是黃昏時節,大部分人都在飯桌邊以咀嚼代替言語,我們則要上路去天花亂墜一番,以一種古怪的對話形式。交往甚淺,不知暴馬會不會對我突然的沉默感到怪異。其實我只是不懂順應他人,而又關切。那時,暴馬在我身邊,散發著接近極限的疲累氣息。
獨處的紊亂
我不願意承認,誤時乃因我的斗室裡沒有一個時鐘。我只是需要思考,才能進入下一個場景──即使是與朋友見面,喝各懷心事的酒,或安靜傾聽他們的瑣事,獨居者也需要調整。
獨居之初,確是感到神智清明、心安理得。斗室裡書積如山,反面暗示著某種天下我有。漸到後來,所有的界限轉趨模糊,彷彿一切聲音都是自己的聲音,任何輕微變化都刻在皮膚上。腦裡萬箭齊發,望著電腦,滑鼠亂動但無目標。座位與廁所相隔不過七步,經常停在那中間躊躇著,忘了自己要做什麼。想到一個理論名詞要去翻書,半小時之後卻發現自己在剪著半年之前的舊報紙。
偶然來到大廈的天台,天空藍得無可理喻,若有所示的白雲流動,我又感到愛憎不關於情,純粹發呆。太多殘餘之物在我心裡,必得扭曲自己,才能發呆。
所謂神智清明,並不基於獨處;關鍵其實是,從一種狀態到另一種狀態的過渡時期。群體到個體,工作到餘暇,關鍵是,過渡。現在,唯有在交通工具上,我才能真正失控地發呆。而獨居最重要的,是能夠承受、直面自己核心的紊亂。
說話
待觀望的沉默
被認為是一個愛說話的人,是滔滔不絕甚至於使人厭煩的那種。其實,誰不懂得沉默的漂亮。沉默的人在遠一點的地方,那影子卻可以投在你面前,以至於,成為壓制呼吸的大重量。《愛情白皮書》裡形容掛居保:「這個人就是有著連空氣顏色都改變的力量。」中學時在同學的紀念冊上讀到過一句話:「沉默凝聚所有的力量,一如黑色吸收所有的光線。」
沉默者站得比較靠後。於是有比較寬闊的視野──最美好的想像是,沉默的人把一切細細看在眼裡,然後會有適時低調而準備細膩的回應。
記得以前,我也持這種美好想像,看著面前沉默的學生。想像他們雖然沉默,但也真的能夠明白,我滔滔不絕地講述的那些,被認為是過於深奧的話題、情感、論點。那時我並不能想像,那些看來比我年輕並非太多的人,面相比我柔馴、點頭比我頻繁、眼睛比我明亮,竟真的可以在精神上呈現無意卻完整的拒絕。
連帶也對身邊的沉默失去了信仰。它可能只是軟弱、心不在焉,甚至與你根本不屬於同一版圖。但失去了信仰,並不代表完全放棄希望──沉默比絕望更糟的地方在於它仍需觀望。這就是作為反彈的沉默。可能有交流,也可能沒有。它是一個深淵,就在你足邊。
落後
| 想像A: |
在一個場合裡,存在者某個無形的話語總數的optium level;我們以增加或者減少自己的發言量去接近之。 |
| 想像B: |
與親密朋友圍爐夜話的時候,我才吐露心事。 |
| 想像C: |
唯當一個場合裡存在足夠水準的人,能聽懂我的話語、並能回應,我才把我重要的思考說出來。 |
| 想像D: |
發言是一種表現自己的方式,旁邊的人會像考oral般給我打分數。 |
太好或太壞的演講過後,都會引致討論環節的沉默。水平普通的也會。另一方面,由於基本的結構和範疇問題,有些場合討論是不可能的──在這種情況下,滔滔不絕其實也是沉默,有時坐在前方講席,面對遲滯輪迴的討論環節,就不禁對坐在後方的,我那些聰明而一直沉默的朋友,有點幽怨。在大部分中港台文化交流的場合,來自香港的朋友經常是最內向和羞澀的。
那是中六,我讀魯迅。因著中國文學課程,讀了《吶喊》;接著讀《野草》。讀過後,我仍然是吱喳如麻雀一樣的八婆仔,話比以前沒多也沒少;只是,態度變得嚴苛──那之後,我幾乎就不能再原諒自己的沉默。其實,魯迅本人,也定然不是「非得說話不可沉默」如此單線條。因此,不原諒自己的沉默,其實不是模仿魯迅,而是被號召成魯迅的書寫對象,亦即,我是一名過於認真、易被召喚、天性馴服的魯迅讀者。由此看來,無論是說「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的魯迅,還是我那些因羞澀而沉默的朋友,都比我聰明,而我心甘情願落在他們身後。我的意思是,我說話或沉默,有時是因為喜歡落後於我愛的人們。
醉後鬼扯
大學時代曾有兩名男生,他們住在一起,早上醒來,二人會扯一大堆廢話,沒有任何實質內容,長達一小時,作為早餐或早操。據說是二人在講廢話方面是天才,字字珠璣,都是無意義但可以把你下顎笑得發酸的廢話。我本人也見證過這種表演,果然是笑出眼淚。不過,過了十五分鐘,我就可以感到膩煩而走開了。
根據Harry. G. Frankfurt的定義,這二名男生,大概是在放屁(bullshit),即「認為事實真相如何都沒有差別的態度」,根本不介意自己說的話是真是假。更有一種「打屁大會」(bull session),指非正式的談話或討論的場合,而其男性聚會的色彩相當明顯。裡面存在的共識是:人們所說的,並不代表其真正的信念或感受。大概,這種無責任可負的氣氛,就是讓我迅速膩煩的原因。
那麼,是什麼讓我們在小公園裡,說那些真假難分的話,直至天亮呢?大概是因為我們把其中一人灌醉了。
同樣是「不正確」的陳述,醉後的鬼扯就像列寧所說的「錯誤道路中的錯誤道路」:陳述的事實、邏輯、演進可能是假的,程度容或有所誇張,省略的轉折仍然在深沉的海底,與醉者的理性表述有著差異──但這裡,遍佈真實的碎片。如果更清醒、更集中一點,努力往那深邃處再看去,甚至可以預視這些醉後的鬼扯被遺忘、否定的將來。所以,在醉後的鬼扯裡,我通常從不喝醉。
旅行
斷裂中的本源
對於致力於打破、擾亂世界認可的規律與秩序,然後以個人定義的律法去規劃生活的人來說,完整地離開原住處看來是不可能的。遺漏證件,錢沒有帶夠,稿不曾寫完,在陌生的機場迷路,忘了班機號碼又沒有把電子機票打印出來。那些交通工具有著複雜的編號,陳列在一起就像模擬了世界的全部,精確、肯定,代表身分或者質素。我抬首一一審視那些號碼,迷惑,理解,至於冷笑,然後就誤點了。
坐飛機總是誤點。至於後來我說,飛機總是誤點的。它沒有理解差異的能力,更遑論調節。千差萬別,在數字與編制以外,被遺漏而不被提及。
獨居時我凌晨兩點效率如神助,早上八點入睡。然後在別的城市裡,突然有一個時鐘在身體內部現形。夜濃如墨時沉沉睡去一宿無夢,在陽光正好時自動醒來且像沒有任何記憶般輕逸。不比其他人快或慢。光線與聲音都像交淺言歡的人,處於能夠處理的外部。不論是電視健康節目,還是激進地回歸自然的新紀元份子,大概都會覺得這是理想的「回歸自身」吧。
我也覺得這是理想的。只是我始終不能忽略,這種內在於身體的自然規律,是在我所不屬於的城市裡才浮現的。與其說那是本源的顯現,我更傾向說,那是我們在面對無數混亂之時所揣想的本源。像一枚銅幣,一面是在我城裡必然的日夜顛倒,一面是他方自發的自然規律──你要怎麼形容那把兩者隔開的幣身厚度呢?
飛機上看著一遍一遍報告兩地距離、飛行時數、機外溫度的小熒幕,我在想這些問題。
尋找與消耗
那是一些年輕人擺的夜攤,賣一些別處私運回來的衣服、自製飾物、小擺設,價錢較貴。而黑夜裡對著年齡相近的面孔,什麼都趨向易於接受。上次買的鮮紅衛衣,買回來覺得完全不能穿。這次是一隻耳環,以大鈕扣和塑膠Lego綴成,風格過於少女,也立刻買下。如果旅行的人總要做一點錯誤決定,那麼我的犯錯地點就設定在誠品敦南店外的路攤。
攛掇我打耳洞時,那寫小說的人說,耳環的好處是,只要很小很小的動作,樣子就會很不同了。問題是,在異地裡竟沒有不同:西門町裡那麼多飾物店我都仔細看了,那千百雙耳環,風格異常一致──非常像旺角那些,款式甚至更少。更不幸的是,我曾經自行製作耳環,逛過批發耳環原料的深水埗──那些材料我幾乎全都認得出來。資本無國界,原料決定成品,製作者的能動性幾不可見──太過接近生產過程而獲得的洞見,格外令人厭世。
大鈕扣和Lego的說服力在於,跨範疇的原料挪用──只是很小的動作,就迥異於其它。像文學裡的irony和parody。
次日,耳環掉在地上,完全解體。但不以為杵,因為我製作的耳環也異常脆弱──我始終相信,我們只是那一剎那的不同而已。清新本質上就易於消耗。
覆蓋
軌跡一早已被鴻鴻低迴的詩劃定:〈在旅行中回憶上一次旅行〉。
旅程中遇到將來會懷念的人,談話不多。探知對方心思、如不著意般記住對方眉毛及手指動作,花去全部心神,一直忘了要掏出相機拍一張照,連聯絡方法都沒留下。
旅行所不能紓解的魅力與哀愁之核心,在於那是短暫的經過,其外有太多無可把握的空白。這時代的溝通特徵是,留下聯絡方法取代了聯絡本身。很久不見的人交換電話和e-mail;而其實電話不會再撥,我們只收到垃圾郵件。根本已經完結。想通了這些,還是回到見面的地方留下一盒煙,希望對方知道我曾經來過。
夏宇說得通透:「只有咒語可以解除咒語/只有祕密可以交換祕密/只有謎/可以到達另一個謎」──只有更巨大的遺憾可以覆蓋巨大遺憾。次日我遺失了那部比身上所有財物加起來還貴重的相機,而裡面所有的照片,以集體缺席來抗衡那從未拍下的照片。
關於照片,羅蘭巴特說得很簡單:照片表示所拍攝之物曾經存在。巴特堅持它必然與記憶相左。今日的旅人要以照片來證明事件確有發生、自己曾經到達,是速度主宰一切的景觀社會之後果吧。我堅持記憶所有零散的細節;而研究結果表示,強於記憶而不能組織,導致遲鈍和一事無成。
開卷選書小組‧嚴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