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二
克林斯基睜開眼睛,打量著他的手。一早醒來,他總是先盯著手瞧,觀察他的手是否失去了血色、毫無生氣,或從暗沉的指甲中分泌出屍毒,還是一如往常,仍是自己那雙活生生、靈跳跳的手?從小到大,大家都叫他帕韋克,他快滿十九歲了,在那個時代,這年紀的青春男女有很不尋常的遭遇。像他就已經洞悉兩性之間的差異、失去了對永生的信仰,直到多年以後才重新拾回,而在剛成為男人的頭幾年,死亡與他朝夕相伴,一如老邁的晚年。從那時候起,帕韋克‧克林斯基一跤跌進一段人生,愛與死成為他形影不離的朋友,他無時無刻不惦記著這兩件事。
再過些年,一個十八歲的青年若懷著這樣的痛苦和恐懼只會顯得可笑。可是在帕韋克那個時代,年輕人一心想要長大成人,他們從十五歲起就穿上大人的衣服,渴望承擔義務和責任;他們逃離了童年,因為童年已經太漫長了,沒有人尊敬小孩子,而他們不計代價想要受人尊敬。
他睜開眼睛,打量著他的手。手還是他自己的,他安心了,把臉又挨在枕頭上。夜裡亨尼耶克來過,可是他的面容模糊,聲音微弱,帕韋克聽不見他說些什麼,只看見亨尼耶克的手勢。亨尼耶克每次都在夢裡給他一個信號,然後帕韋克會問:亨尼耶克,你在哪裡?卻得不到任何回應。一段時間以來這個夢一再出現,他很不喜歡,可是倘若他早晨醒來時覺得亨尼耶克夜裡不曾來過,他又會感到失望。這個沒心肝的傢伙究竟在哪裡?帕韋克心想。
他睜開眼睛,打量著他的手,同時想到自己冷落了上帝。他不像從前或以後那般深信上帝,此時他心中帶著懷疑、憤慨、嘲弄和不安,但他也害怕懲罰。儘管他相信上天的耐心,卻也畏懼上天的怒氣。
那雙曬得黑黝黝的手強壯有力。他鬆了一口氣,起身下床。這一天他要處理許多重要的事情,必須拿出尊嚴和男子氣概來。因為在他的床頭站著兩個女人:一邊是他告別了的賽登曼太太,金髮,紫羅蘭色的眼睛,美得無與倫比;一邊是他開始熱戀的莫妮卡,雪白晶瑩的肌膚,一頭深色的秀髮。
賽登曼太太是帕韋克的純真初戀,戰前她住在隔壁,就在公寓的同一層樓,帕韋克愛上她時才十三歲。她是伊格納希‧賽登曼醫生的太太,他是位放射科醫生,也是科學家。那醫生很喜歡帕韋克,在樓梯間遇見他時,總會關心問起他上學的情形,請他吃糖果,有一次還邀請男孩到他的書房,照射X光的儀器就放置在書房裡。伊爾瑪‧賽登曼是個金髮美人,一雙藍眼,身材纖細。早在戰前,帕韋克便在夜裡夢見了她,然後驚嚇地醒來,那炙熱、緊繃、漲滿痛楚的身體,連他自己都快認不得了。
賽登曼太太就像一種病,只帶來了折磨。當她請他吃糖果或巧克力時,他感到屈辱,因為他想為她征服遙遠的異邦,攻城掠地,戰勝敵對的部落。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茫然無措。他英勇地朝向她駛去,駕著一部戰車,乘著一艘裝載上百座火砲的多桅帆船,划著一葉印第安人的獨木舟,而她卻拿著一顆巧克力親切和藹地走向他。後來,他不再頭戴羽飾划著小舟,賽登曼太太則在華沙市區搬來搬去,一個猶太寡婦,有著北歐女子的相貌,神色堅毅。等到戰爭爆發了,帕韋克輾轉至地下學校讀書,課餘時設法賺一點錢來補貼家用。他父親遭到德軍俘虜,被關在一座圍著鐵絲網的軍營裡。帕韋克對賽登曼太太關懷有加,而這種小心翼翼的關係讓他更痛苦。
賽登曼醫生在戰爭爆發前去世,之後伊爾瑪便一個人獨居,在非猶太人區換了好幾個住處。帕韋克隨時願意為她效勞,她可以仰賴他的幫助。她努力保存丈夫的學術文獻,好讓放射醫學能因賽登曼醫生的發現和觀察,在戰後繼續發展下去。帕韋克很幫她的忙。伊爾瑪越來越美,他擔心她的安危,忍受妒意的折磨;那時她三十出頭,有不同的男士圍繞在她身邊。
帕韋克在地下學校唸完了高中,靠著仲介藝術品買賣賺一點錢。在德軍占領波蘭期間,那些家道中落、有教養的人開始變賣畫作、家具和書籍,畢竟他們也要過日子。同時,也有一些暴發戶崛起,不少還是財力雄厚,他們來路不全然清白,部分歸功於地下經濟,那是這個國家在納粹戰爭機器的無情剝削下,賴以維生的重要命脈;部分則是來自對猶太人的劫掠,那些不義之財大多落入德國人的口袋,但仍有一些貴重物品流到波蘭人手裡。
帕韋克便遊走在詭異的邊界地帶,一邊是破產的戰前收藏家,變賣家具和首飾的鄉紳,曾經富裕而擁有古老版畫、畫作和銀器的人家;另一邊則是一小群精明活躍的新富,貪得無饜,冷酷無情,喜好炫耀。這些新貴之中偶爾也有幾個藝術的愛好者與鑑賞家,在戰前也許未受命運眷顧,只能在後街小巷流連,如今他們終於踏上了堂皇大道,得以對那些曾經走運的對手還以顏色。大體說來全是些灰暗的買賣,然而也有像裁縫庫亞夫斯基這樣的人,一個富有的收藏家,他的好心和慷慨常讓賣家大感意外。帕韋克和裁縫保持來往,而裁縫也喜歡帕韋克這個年輕小伙子,有一段時間他們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搭檔。後來兩人稍微疏遠了一些,並非在買賣上意見不合,而是因為帕韋克進入地下大學,而且他戀愛了。
他認識了莫妮卡,當年她十八歲,烏黑的秀髮,銀亮的肌膚,輪廓分明,嫵媚如一頭慵懶的野獸。一九四二年深秋,帕韋克吻了莫妮卡。她的嘴涼涼的,雙脣緊閉,眼神充滿敵意。
「別再這樣!」她說:「以後不准你再這樣!」
可是,幾天之後他又親吻莫妮卡的脣,而她也回吻了他,他欲仙欲死。他愛莫妮卡,她美麗、聰明、善良。和她相較,自己簡直一無是處,就像路邊的一顆石子,一片秋葉,一個受詛咒的幽靈。有一天在三輪車上他把手放在莫妮卡的膝蓋上,她整個人僵住,他把手縮了回去,覺得死神的羽翼就在他頭頂盤旋。另一天,他們在瑪莎科夫斯卡路上遇見了庫亞夫斯基。庫亞夫斯基微微舉起帽子致意,他是個禮貌周到的人,習慣展露見過世面的風度。莫妮卡說:「這個矮子真滑稽。」
帕韋克承認庫亞夫斯基是個滑稽的矮子。過了一個禮拜,他和庫亞夫斯基為了一筆生意而碰面,裁縫記起了莫妮卡。
「帕韋克,你運氣真好。」
「庫亞夫斯基先生,你指的是?」
「在瑪莎科夫斯卡路上,你身旁的那位小姐。她真美……」
他沉吟了半晌,搖一搖頭,然後說:「什麼真美,我說的不對,她美極了……」
帕韋克承認庫亞夫斯基是個智者,一位藝術鑑賞家,真正的行家。
他愛莫妮卡,也愛賽登曼太太,那是兩種不同的愛。他想和莫妮卡共度一生,想與賽登曼太太繾綣片刻;他想和莫妮卡白頭偕老,想在賽登曼太太身邊蛻變為成熟的男人。
然而,活在殘酷的時代,他的思慕沒有結果。等到賽登曼太太業已成為老婦,在巴黎克雷伯街一家咖啡館的露天座位上,他首度向她告白了他的愛,那時美麗的莫妮卡已經死了三十年。這兩個女人並未塑造帕韋克的感情人格,那些在他生命中留下印記的女人後來才出現,然而賽登曼太太和莫妮卡讓帕韋克認識了死亡,他對她們心懷感謝。
不過此刻他打量著自己的手,從床上起來時,心中感受到的並非謝意。他覺得神清氣爽,意志堅定,決心要在今天徹底結束對賽登曼太太的愛,而把整顆心都獻給莫妮卡。他仍舊相信自己作得了主,仍舊相信自由。原諒他吧,他還不滿十九歲。
他用冷水洗臉,發出呼哧的聲音,幾乎感到幸福,不全然是幸福,因為他又想起了亨尼耶克‧菲希特包姆,他的同班好友。他的猶太朋友亨尼耶克,他童年、少年與甫成青年時最好的朋友;亨尼耶克,幫忙帕韋克做數學習題的人;任性、俊秀、一頭黑髮、聚精會神的亨尼耶克。
有時候他們彼此厭惡,亨尼耶克會嘟起了嘴說:「去你的,帕韋克!」然後走到薩斯基公園的樹下,個頭小,惹人厭,書包揹在背上。帕韋克滿腹怒氣無處發洩,用腳踢著栗樹,他們彼此厭惡。有時候,無情的亨尼耶克回頭了,噘著嘴,低頭看自己的腳,也踢著栗樹。
「我們別吵了,」他說:「我們一起到庫列夫斯卡街去吧!」
也有些時候,帕韋克會追在亨尼耶克身後喊道:「別走!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他們經常假扮成印第安人,也假扮成衣索匹亞人,亨尼耶克把一條格子紋路的毛毯披在肩上,對帕韋克說:「我是海爾‧塞拉西 2!你是我的總司令。」
有時候帕韋克會把毛毯拿過來,換他當皇帝。他們發出戰士的長嘯,義大利人抱頭鼠竄 3;亨尼耶克開大砲,帕韋克耍手槍;他們用弓箭瞄準目標,也投擲長矛。
亨尼耶克愛吃糖果,帕韋克愛看電影,他們吵了起來;亨尼耶克要吃巧克力,帕韋克要去看電影,他們大吵一頓。分道揚鑣讓人難受,巧克力沒了滋味,電影十分無趣。他們是朋友,成年以後不會再遇到的那種朋友。在遊戲中他們為彼此而死,而他們也真心真意為彼此而死,因為他們還不明白死亡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也就無所畏懼。他們無法想像死亡。
後來他們能夠想像了。一九四○年,亨尼耶克進入猶太人隔離區,兩年後他逃了出來,出現在帕韋克面前。帕韋克替他在一個鐘錶匠那裡找到理想的藏身之處,亨尼耶克住在閣樓裡,帕韋克捎來書本和消息。亨尼耶克開始發牢騷,愛鬧情緒,猶太隔離區的日子在他的記憶中逐漸褪色,閣樓苦苦折磨著他。
「這是個牢房!」亨尼耶克說。
「你瘋了,亨尼耶克。哪裡還能找到更好的地方?看在老天的份上,你要忍耐一點。」
「我想到街上去,帕韋克。」
「絕對不行!」
「我偏要去!」
「你這個傻瓜!白癡!笨蛋!」帕韋克喊道。
這一天亨尼耶克沒有下樓,但後來他終於忍受不了這種囚禁,跑了出去。帕韋克大發脾氣。
「你看,什麼事也沒有!」亨尼耶克淡漠地說:「我去了城裡,而我還活著,什麼事也沒發生。」
「你這個沒有良心的傢伙!」帕韋克大吼。
他們是朋友,亨尼耶克再度讓步,不是擔心自己的安危,而是出於對帕韋克的愛。然而兩個月後他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帕韋克拚命祈禱。但幾個星期過去了,一點消息也沒有;整個冬天過去了,亨尼耶克不復存在。只有在深夜裡,當帕韋克入睡之後,亨尼耶克會在黑暗中現身,給他一個信號。他還活著的信號,帕韋克這麼想,便睡著了。清晨來臨時,兩個女人喚醒了他,伊爾瑪和莫妮卡。她們都從帕韋克的夢裡浮現,而亨尼耶克不在那裡,他的缺席令人心慌。他死了,帕韋克心想,可是夜裡亨尼耶克又回來了,給了他那個信號。
日後他還會回來,這持續了許多年。亨尼耶克佇足停留的世界已不復存在,然而他仍舊在夜裡出現,給帕韋克那個信號。於是帕韋克會想,那是死亡的信號,不是生命的信號。別叫我,他對亨尼耶克的幽魂說,你沒有權利叫我。他睡著了,心中沒有恐懼,因為他知道亨尼耶克不是上帝派來的使者,而只是一段美好的回憶。有時候他想,這也許是同一回事。
但他也相信上帝其實就是愛。
帕韋克可說是個受命運眷顧的人。他在戰爭中活了下來,甚至還經歷了愛情,這不得不令人驚嘆,他幾乎稱得上是個幸運兒!二十歲不到時,他覺得一切彷彿都燒成了灰燼。那座城市是他擁有的全部世界,但並非整座城市,就只是市中心而已,在貝爾維德宮 4和王宮之間,從維斯杜拉河岸到城西墓園之間的幾條街道。這裡的空氣、土地和天空都不一樣,連棟的公寓緊挨著地平線,在他還是個孩子時,就踩遍了這塊小地方的每一個角落,直到天邊,除了這裡之外他別無祖國。
你也可以一腳走進這個世界的另一塊地帶,那裡有古老教堂的尖塔、潮濕的公寓和修道院,走進升斗小民的辛勞和老百姓的叛逆夢想中。就在那裡,王宮臨著大教堂,大教堂臨著市場,而市場則臨著維斯杜拉河和約旦河。
這就是帕韋克的世界,短短幾年之內,這個世界沉入了地底,他眼睜睜地看著它坍陷,目瞪口呆,無能為力。這個世界名副其實地沉入了地底,崩塌成瓦礫碎片,在廢墟中埋葬了人群和波蘭人的生活方式。
帕韋克在戰爭中活了下來,他還能指望命運對他微笑嗎?世道如此艱難,他居然還經歷了愛情,這委實令人驚訝。不可諱言地,帕韋克真是個幸運兒。
【注釋】
2、Haile Selassie,衣索匹亞皇帝,一九三○至一九七四年在位。
3、義大利曾於一九三六年占領衣索匹亞。
4、波蘭國家元首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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