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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卷嚴選:上帝的角度

2009-05-23 01:49迴響:0點閱:850

 何福仁的散文寫得不多,卻以知識含量高和有思想深度著稱。

 本書所收作品,是作者十多年來散文寫作的精華。場景從歐洲到中國--記遊歷,記人事,記閱讀,沉浸在各種文學藝術之中,其中有對神話、繪畫、雕塑、書法的追尋,有中西文化的思考,在抒情與議論的巧妙結合中,充分顯示了知性的慧思。

 這是一本文字精美的散文集,也是一部上佳的通識讀物。

 

上帝的角度

作者:何福仁
出版:香港三聯書局(三民代理)
定價:270元
出版日期:2009/04
類別:散文

作者簡介:何福仁

原籍廣東中山,在香港出生、成長,香港大學文學院畢業。

著有詩集﹕《龍的訪問》、《如果落向牛頓腦袋的不是蘋果》(獲第四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詩獎)、《飛行的禱告》﹔散文集﹕《再生樹》﹔遊記及讀書隨筆《書面旅遊》﹔與西西對話集﹕《時間的話題》(獲第四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評論獎推薦獎)。編有《西西卷》及《浮城1.2.3──西西小說新析》。

 

【書摘】

 

〈在環球劇院參演莎劇〉

 寫下這題目,自己也不覺失笑。別認真,人生不過是一台戲罷了。今年夏天我在倫敦泰晤士河南岸莎士比亞環球劇院看戲,覺得是難得的經驗,儘管我其實並不懂得莎劇,但看戲時感覺跟莎翁從未如此接近過,而且,竟有參加演出的錯覺。

 這環球劇院是重構當年演出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以至《裘力斯.凱撒》、《暴風雨》、《奧塞羅》等等名作的劇院,莎士比亞不單寫,還參加演出,自己更是老闆之一;原劇院如今當然已不存,新的環球就建在原址附近。

 不過,曾經先後有過兩個環球劇院。伊利莎伯朝早期的戲班,寄寓在客棧裡表演,表演場地當年叫playhouse,演員則叫 player,直到1576年才出現獨立、專門的劇院,第一個果然就叫「劇院」(Theatre),而且是露天的,建在倫敦城外北面市長管不到的繁忙大街上;另一說第一個獨立劇院應是「紅獅」(Red Lion),時間推前為1567年。無論如何,環球是青年莎士比亞從故鄉來到首都混跡,經過學徒階段,從此落腳的戲班。其後二十年間,「布幕」(Curtain)、「玫瑰」(Rose)等等相繼落成,可見戲劇發展之盛。

 十六世紀九十年代,「劇院」的租約發生糾紛,業主拒絕續約,班主兼演員詹姆士.伯比奇(J.Burbage)不得不轉移陣地。最初移師「黑袍僧」小劇場演出,從室外重返室內。他們其實從沒有放棄室內,尤其在冬季。但這次卻被富鄰投訴破壞地方安寧,弄得龍蛇混雜。是的,當年的戲子,社會地位卑微,大抵比流氓無賴稍勝,卻也不當是正經人家。貶斥他們最力的,是清教徒,他們進佔了市政府,所以多年後當清教徒執掌政權,終於全英禁演。其實演戲的地方,從來就不純淨;劇院內外,照例品流複雜,而演出也良莠不齊。儘管如此,戲劇,卻是雅俗共賞的娛樂;王侯貴族也喜歡。歷史證明,它不單是娛樂,並且可以產生偉大的藝術。可是當年職業演員為了演出,卻不得不寄生在權貴名下,成為「海軍司令侍從」,不然就是「宮廷大臣侍從」─後者,正是莎士比亞所屬的戲班;女皇死後,詹姆士一世登位,則稍稍升格為「皇帝侍從」。伯比奇未幾過世,而租約的官司又沒完沒了,他的兩個兒子把心一橫,率領十二名大漢,從「劇院」拆下木材,搬到泰晤士河南岸,請得著名建築師彼得.斯特里特(Peter Street)設計,無懼對手「玫瑰劇院」不過五十碼之距,建成「環球劇院」。

 這是第一個環球劇院,時當1599年。這種循環再造,接生了英國戲劇史上前所未有的創造力。為了集資,兄弟倆讓困難時不離不棄的幾個主要演員入股,莎士比亞遂成為股東之一;這時候正是他創作生命的黃金期,傑作源源不絕。他自己顯然也從未絕跡台前,比方在《哈姆雷特》裡扮鬼,在《如願》裡演老阿當;甚至在本.瓊生(Ben Jonson)的一齣戲裡掛頭牌。但在台前演出,他似無大成就。莎劇的主角不是莎士比亞本人,而是伯比奇的次子李察。有人一寫回顧文章,就把自己放到舞台的正中,抓來幾個甘草,再小丑化其他;可大多數人演自己的戲,總會嫌演得不好。莎士比亞的劇作生涯二十年,幾乎每年寫兩齣,且不論成績,他的勤快已相當可觀。而戲,從周一演到周末,儼如上帝創造天地;而且天天戲碼不同。演員和觀眾看來關係密切,許多都彼此認識。大抵由於戲劇活動頻繁、緊張,莎士比亞也就近住在環球所在的南華克(Southwark)區。這一區最多長途旅商寄寓,此外聚居的是市販、工匠,以至三教九流。到處是妓院;連帶派生的監獄,竟也有五所之多。既市井,又有活力,可以為演員、劇作家不斷帶來新消息、新刺激。

 南華克左面靠近倫敦橋,這是當時泰晤士河唯一的橋,建自中世紀,莎士比亞坐船之外,大概經常賴以來往兩岸。兩邊橋頭的入口鎮日高懸斬下示眾的賣國賊頭臚,大家見怪不怪。莎士比亞也見怪不怪,不過在《亨利六世(二)》裡,他寫傑克.凱特曾下令暴民一把火把橋燒掉;可以的話,連倫敦塔也別放過。右面呢,則斜對彼岸的聖保羅大教堂。教堂不久前舉行過西德尼爵士的盛大葬禮;更重要的,附近有熱鬧的書肆,劇作家固然可以買,買不了,可以借。現在靜下來想想,當年的南岸,既有盛開的玫瑰,不久之前又建成了美麗的天鵝(Swan),一定好戲連台。玫瑰是「海軍司令侍從」的基地,以演出馬羅的戲為主,我們彷彿可以聽到英年早逝的馬羅以雄偉、堂皇的抑揚五步格無韻詩體,對海倫的頌歌:「就是這張臉使千帆齊發  把伊利安巍巍城堡燒成灰燼的麼?」而不太遠的另一個新劇場,則見證了莎士比亞串演英國皇朝盛衰的歷史劇,打破「三一律」的限制、打破悲劇喜劇嚴分的清規,並且把無韻詩體發揚光大。

 今天的倫敦南岸,好像又回復青春的朝氣。新的環球之外,又建了最受遊客矚目的摩天輪「倫敦眼」,更有上演新舊藝術的南岸藝文中心、水族館、達利的巨型雕塑展覽館、Imax立體電影館、像大毛蟲那樣的滑鐵盧火車站,環球的旁邊是新泰特現代美術館,以至科士打的浮橋。再走遠些,則有設計博物館,展覽了各種後現代的椅子,而且歡迎試坐;我逐一試過,自認後知後覺,並沒有特別舒服的感覺。別失望,在另一層樓無意中會遇上富勒的球形建築設計展覽。我想,從藍貝斯(Lambeth)區開始,直到南華克區,沿河散步,可能是全倫敦最愜意、愉快的了。尤其是傍晚,從花園博物館走下河堤,不多久就經過聖湯馬士醫院,內有南丁格爾的博物館,向前走,一直走,穿過隧道,看見那隻慢慢轉動的巨眼,眼下是達利荒誕戲謔的青銅飛象。累了,就在面河的靠背大椅上歇歇,看河面上,海鷗悠然翻飛,看郵輪的甲板上乘客手持酒杯,既樂於看人也樂於被人所看。也許泰晤士河道較寬闊,兩岸多一點餘裕吧,並無巴黎塞納河那種繁忙熙攘,轉瞬浮華的感覺。然後再走,看來要加快腳步,因為戲快要上演了,遠處不就是那座莎士比亞形象而親切地稱之為“this wooden O”的環球?

 環球演了多年好戲之後,1613年演出《亨利八世》時因為利用彈藥不慎,茅頂首先着火,轉眼全院付諸一炬。當時的觀眾,說來不太可信:足有三千人,迅速從兩個出口疏散,只有一人受傷。戲當然要演下去。翌年第二個環球在原址重建,木房子的茅頂改為帳篷頂。但莎士比亞從此再無新作;三年後,在故鄉逝世。

 從舊環球到新環球,四百年過去。新的環球,於1997年落成,總結了考古發現、文獻,以及當時外國遊客對其他劇院的繪圖,是盡可能仿舊如舊。而且劇院之外,還包括了展覽館、圖書館、教育與研究中心、咖啡廳等等,合稱為「莎士比亞環球中心」。但整個重構,從意念、推動,到落實,不來自莎士比亞的直系英裔,而是一位美國表親:撒姆.温納梅克(Sam Wanamaker)。英國人也大方地給予應有的表揚。果如瓊生詩云:莎士比亞不屬於一個時代,而是所有時代。他不屬於英國,而是各國。新劇院最大的特色是,回復木構、水草的茅頂。倫敦自從1666年大火,已禁絕以茅草蓋頂的建築,新環球乃成唯一例外。樹木跟水泥是不相同的,樹木有生命,會呼吸。什麼樹木呢?主要是榆樹。榆樹會隨不同的季候或舒放或收藏。然則整個劇院不啻一座有生命的戲台,會移動,會思考。而且,試敲敲它看,還會說話呢。

 環球的牌徽是赫鳩力士肩負地球,志氣不凡。整座建築,從上面看,像漏斗;下面看,則作圓球狀。原型可能來自古希臘露天劇場,再揉合客棧室內搭建的天井舞台。環球如此,玫瑰、天鵝也大抵是這樣。格局一定,百年不變,直至灰飛煙滅。院裡座位分三層,可容一千五百觀眾。舞台最有趣,離地五呎高,伸展出去幾乎佔去一半地庭。地庭的觀眾,並無上蓋,而且要站立,仰看。台上兩旁保留兩支大柱,撐起一個小茅樓。三面舞台,兩側的觀眾,無論立坐都只能看演員的側面,更往往受木柱所擋。台上的閣樓是樂師、歌手的座位。看戲前的一個早晨,我曾進場參觀,看見一位歌手在樓上清唱綵排。樓上也是舞台的一部份,比方演《羅密歐與朱麗葉》時,朱麗葉就在樓上憑窗跟羅密歐演著名的對手戲。此外,樓上也坐觀眾,往往是特別嘉賓,他們只看演員的背面,跟觀眾則面看面,結果被看多於看。他們之中必然有一二位尊貴的劇評人,看完了,就發表一二篇角度詭異的《莎劇的背後》。台上沒有佈景,演員不帶麥克風,從台上兩個出口進場,從台上演到台下。有時,忽爾在台下觀眾之間出現,演上台上。

 伊利莎伯時代的人把劇場當是世界的徵象,台下是地獄,台上是悲喜交雜的人間,舞台的上蓋天花則是天堂。我當晚以為早半小時入場,得佔較佳的位置,豈知早已站滿了人了。我擠在六百人的地庭之中,不,應是地獄之側,面前正是其中一株高大的榆樹。有人從大樹後轉出,又從大樹後消失,更多時候,彷彿兩株大樹在對答,或者各自獨白。但,並不妨事,不過一場戲罷了,台上種種是四百年前的戲擬,台下何嘗不然?

 但時代分明不同了。台下的觀眾,大部份是慕莎翁之名而來,心懷崇敬,與其說來看戲,倒不如說他們也在參加演出,扮演莎士比亞時代的觀眾;只可惜時移世易,讀莎劇然後看莎劇的,都是知識份子。於是同樣的戲,台上演的固然有別,台下的,尤其逈異,簡單地說,是戲路變窄,統統只能演斯文、有教養的看官。他們本該坐在宮廷座上,而非在環球台下。不管怎樣,大家全情投入,盡力演好自己臨時的角色。可是,劇院之外,仍是現實的世界,比如說倫敦的天空吧。除了中場小休,我站在地庭上差不多三小時,是適逢皇太后生日之故,抑或精神恍惚,不多久老聽到飛機聲,甚至直升機聲。這絕對不是莎士比亞時代的audience能有的耳福。

 英文這個 audience,強調的是聽覺,儘管事實上耳朵和眼睛何曾分家,側重有別而已。在環球裡看不到,不妨事─看到,也可能是不同的角度,最要緊還是聽到。以往的觀眾,喧囂吵鬧,一邊吃喝,一邊談笑,有為做買賣而來,有為交際,總之豈肯乖乖的聽你演說?你必須重重複複,變換策略,說了再說。這也許可以理解莎士比亞的語言何以往往排偶那樣,同一意思,卻不斷反覆,玩弄文字趣味。在重複裡,庸手生產廢詞冗語;高手呢,卻創造豐富與深化。試以《哈姆雷特》那頭鬼魂為例:鬼魂向哈姆雷特揭露自己實為親弟毒弒,他說「聞到早晨的氣息,要把話說得簡單些」,實情如何呢?他仍然把毒藥發作的情況,細緻、重複地描述。別忘了這角色曾由莎翁自己扮演。而且,由於佈景抽象,場景不得不借重語言描摹,針對的是聽眾,而不是觀眾;劇作家要逗引大家的想像,像《亨利五世》的開場白所云:「發揮你們的想像,來彌補我們的匱缺吧,……憑著那想像力,把他們(演員)搬東移西,在時間裡飛躍,叫多少年代的事蹟都擠在一個時辰裡。」所以莎劇演員,也無不精於道白,吐字清晰。

 然而,要是環球當年的觀眾看戲時盡可以隨意走動、嬉笑吃喝,甚至跟台上的演員談話、對罵,那麼沒有理由不可以或坐或臥吧。《亨利八世》尾聲,不是說過「有人到此來休息,/睡上兩小時」?觀眾如果不集中,那只怪你的戲不能吸引他。可如今並不是這樣的,當年地庭是站著看,如今就不許坐。我身旁一位老先生站了半場,反正站在最後排,反正視綫受阻,就背靠樓梯,終於索性滑坐在地上。可是很快就有工作人員出現,通常是女性,要他重新站立。即使你看來並不妨礙其他人也不行,因為你破壞了遊戲規矩。老先生聳聳肩,這樣的戲我不玩了,向著出口走去。現在告訴你,那是什麼的一齣戲:“The Two Noble Kinsmen”,莎翁最後之作,跟弗來徹(Fletcher)合寫,改編自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騎士的故事》。據說年輕人的戲由弗來徹執筆,老年的呢,由莎翁負責。不知他目送老先生離場時有什麼想法?

2000年10月

 

 

〈欹側字、游戲法、細碎事〉

 東坡字扁平,山谷則縱長;蘇黃一次討論書法,互相取笑,東坡稱山谷字像「樹梢掛蛇」,山谷則回敬東坡為「石壓蛤蟆」,然後彼此大笑。傳統的書論,總以動物為喻,褒者為龍,為鳳,貶者如蛇,如蛤蟆。蛇和蛤蟆的對話,戲言而已,可是動物本身會怎麼想呢?下面談談山谷的《花氣熏人帖》,此帖今藏台北故宮博物館:

 

釋文:

 花氣熏人欲破禪,心情其實過中年,
 春來詩裡何所似?八節灘頭上水船。

 

 這詩是黄山谷應王詵不斷送花的回報。就詩論詩,是風趣的小品,因花香令心情已過中年的詩人仍然感到飄飄然,他自嘲修禪的道行幾乎要破戒了;在如此這麼的春天裡寫詩,好像什麼呢?好像在曲曲折折的灘頭上行船。

 山谷此書五行,每行都向左傾側,尤其是第三、四行,眼看就要翻倒了。第三行行末的「所」字,一勒之後,下面寫成連綿似的波浪,的確給人搖曳生姿,如坐水船之感。這是中文書寫特有的效果:實用以外,同時是審美的,而且個別的文字,綫條游走,仍然保留對物象的模擬、摹畫。所謂書畫同源,應是指漢字誕生之初,通過綫條模寫物象,跟繪畫並無不同,那是為了傳遞消息,或者方便記憶的繪畫。直至有了讀音,一字一音,書畫才分流。

 這個「所」字,試拿山谷其他草書墨跡比較,譬如說《諸上座帖》吧,則仍以這帖的寫法最酣暢,最有「波浪感」。依此讀法,那麼另起第四行的「似」,也彷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再回過頭來,看第二行最後的「中」字,一努而下,佔了兩個字格,上粗下幼,令人想到入水的長篙。倘若「中」、「所」兩字,不排在行末,像第一行那樣,七字一行的話,趣味就大打折扣了。這是布白之妙。布白,是字與字之間的結構、佈置,實字之外,書法家同時要考慮空白的地方,虛實相生,鄧石如所謂「計白當黑」。作為觀賞者,則字固然要看,沒有字的地方其實也要看。中國書法,從銘文開始,布白就很講究,就要求跟內容,以至載體呼應。山谷此書,在細心經營裡,卻又貌若不經意。藝術,其實是沒有不經意的,那是經過長期磨練、醞釀,筆墨酣暢,神思飽滿,然後水到渠成。

 蘇東坡跟黃山谷,當然不是一味玩笑的。東坡在《跋魯直為王晉卿小書爾雅》說:「魯直以平等觀作欹側字,以真實相出游戲法,以磊落人書細碎事,可謂三反。」東坡品題書畫,好用「遊戲」一詞,那是佛家所云「立亦得,不立亦得,來去自由,無滯無礙」的一種態度,這態度不可謂不嚴肅正經。所謂「欹側字、游戲法、細碎事」,這作品是最好的體現。當情和景交融,形式與內容呼應,這就產生藝術的意境。「平等觀、真實相」都是佛家語。山谷一直好禪,但終究與禪師有別,禪師否定文字語言,像懷素那樣,一面飛快地寫,另一面又否定他在寫,「文字才形成,已經被遺棄,被否定,被超越……即生即滅。」(熊秉明:《佛教與書法》) 懷素下筆,最講速度,只見綫條纏綿飛舞,沒有釋文,一般人很難通讀,書法至此,庶幾已擺脫文字的實用性,近乎抽象畫了。山谷自稱草書曾學張旭、懷素;直到貶官入蜀,觀察船夫蕩槳,才對筆法有所領悟。他的《諸上座帖》,就是臨懷素。但他從來沒有否定文學藝術。同樣的草書,《花氣熏人帖》卻摒棄懷素式的極速,字與字之間不相連,每一筆都沉澀用力,如逆水撐船。《洞天清祿》評山谷「行不及真,草不及行」,這是一切繩諸張旭、懷素,看不出山谷草書的創意。

 修禪,而且心情已過中年,卻仍為外物所動,其實是對人世的美意充滿依戀,這可不是禪師的枯寂,而是顛倒過來,欲破而立,即滅即生。然則可否說,這是對否定的另一種回應,是對否定的否定?

 

 東坡辭世後,山谷寫過不少懷念故人的作品,下面是其中一首佳作:

 

 有人夜半持山去,頓覺浮嵐暖翠空。
 試問安排華屋處,何如零落亂雲中?
 能回趙璧人安在?已入南柯夢不通。
 賴有霜鐘難席捲,袖椎來聽響玲瓏。

 

 此詩詩題甚長,足有一○七字,但不可不讀,就像序文,是讀通本詩的前提,它大概說:湖口人李正臣有一塊奇石叫九峰,蘇東坡曾稱之為「壺中九華」,並且作了詩;後來石頭被人取走。到了崇寧元年,李正臣拿了東坡的詩來訪,石頭既不可復見,東坡也過世了,云云。

 要補充的是,東坡見奇石時,曾有意以百金購買,沒有買成,也許因為正在流放惠州途中,只怕予人口實。八年後,東坡再過湖口,奇石已失去了,再作詩自解,和前韻。不久病逝。

 山谷這詩也步東坡原韻,看來是較佳的一首。通篇寫山石,沒有提及東坡,但通過山石寫人,人石互相映照,人石二而為一。山石被人取走了(用莊子「藏山於澤,……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趨」的典故),忽爾感覺浮動的翠綠山色無所依薄,也一掃而空。這是不幸,但焉知非福,要是把它安置在華廈大屋,身居顯貴,它反而不自在,反不如放它在亂雲之中 ;頷聯「試問」一詞,是質詰;「何如」則是確定。頸聯貫串完璧歸趙和南柯一夢兩個典故,反用其意,能人不在,所以美石也一去不回,彷彿都走進南柯的幻夢,但幻夢也已破醒,再不能接通了。北宋末期神哲徽幾朝,派系爭鬥最劇,政局反反覆覆,無論新黨舊黨,又都是精通文墨,能言擅辯之人。東坡生前,屢受文字獄追逼,他貶謫黃州時,寫了東西給朋友,總叮囑不要公開發表,儼如驚弓之鳥,可是另一面又總禁不住要流露心情、發發議論;烏台詩獄幸得不死,出獄後馬上又做了可以入罪的詩,真是「無可藥救」。終於一貶而再貶,貶到不可能更遠的海南島去了。後來放回,就死在常州。所謂「安排華屋」,其實身不由己,到頭來不過一場春夢罷了。「何如零落」究屬零落之後的慰解。東坡晚年用三個離京愈益遙遠的空間來概括自己的一生仕途:「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自題金山畫像》)

 收結則是種種失落的回報。石頭不在,江西鄱陽湖湖口的石鐘山那麼一座奇山(東坡曾做名文《石鐘山記》,考察了石鐘山之所以發聲的真正原因),可跑不了,你只需拿椎子敲敲,就會發出美妙的聲響;東坡不在,也不見得,你打開他的作品,招之即來,而且經過歷史的淘洗,當年深文周納要置之死地的人也揮之不去。這是文學藝術的力量,到頭來失而復得。權力、財富,以至我們的肉身,遲早都會失去,但文學藝術長存。

 這詩有遙深的感情,有透切的體悟,都通過形象的石頭呈現。他寫東坡,其實也寫了他自己。我常常想,好的詩文,作者又是書法大家,要是能夠讓我們同時看到原作的墨跡,會多好呢。詩題徽宗崇寧元年,即公元1102年,這是寫詩的一年,正是這一年,昏君宋徽宗耽於字畫奇石,讓跟他有同好的蔡京亂政,弄出個惡名昭彰的「元祐黨籍」,黨碑一立,儼如人為的九級地震繼之以海嘯,把蘇黃等人通通席捲而去。這一年之前,東坡過世;這一年之後,黃庭堅自己因為寫了《承天院塔記》,被御史趙挺之羅織為「幸災謗國」,再輾轉流放廣西宜州。這位趙挺之,後來做了宰相,是李清照的家翁;《宋史》載蘇東坡曾評之為「聚斂小人,學行無取」,他先靠攏蔡京,後來又鬧翻了,蔡趙聯手期間,致力排斥舊人,曾前後兩次誣陷東坡「謗訕先帝」。過去有齣粵片,片名真夠「傷他悶透」:《難為了家嫂》,李清照這位家嫂看來更不易為,因為家翁不單勢利,還會狎玩文字。當然,這位家嫂也絕非等閒之輩,她在《打馬圖經》裡自述,耽好賭博,五花八門的賭博,無不精通。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也名列元祐黨籍,她曾上詩公公請求援手,未免天真,連她的丈夫趙明誠因為喜歡收藏東坡和山谷的作品,也被父親厭棄。

 崇寧三年(1104年)五、六月間,山谷到達宜州;同一時間,徽宗在首都國子監設立書學,以示對書法的雅好。而黃山谷寄寓窮鄉僻壤,開始用三錢買回來的劣筆,寫他最後的日記:《乙酉家乘》。

 

 今年適逢乙酉年,兩個乙酉,相距已經九百年。山谷也是生於乙酉年的。《乙酉家乘》的「乘」是指史事的記載,「家乘」,則是個人生活的記錄。中國過去史乘的遺產最豐厚,但所記者總是國朝、帝王,可說有「國」而無「家」,或者帝王以「家」為「國」,大我的家事即國事。像讀書人那樣的小我,充其量託蔭其下,論功罪分排,成為「他者」。純屬個人生活的日記,山谷之前,似無先例。《乙酉家乘》可說是創體。

 日記從崇寧四年(1105年)農曆一月寫起,至八月下旬,其中包括閏二月,一共寫了九個月,至九月後,山谷忽罹急病過世為止。

 山谷流放廣西宜州羈管,已無職權,連居住的地方也頗費周章,過世前一年,他在《自題書卷後》一文,說:「崇寧三年十一月,余謫處宜州半歲矣。官司謂不當居關城中,乃以是月甲戌抱被入宿子城南予所僦舍喧寂齋。雖上雨傍風,無有蓋障,人以為不堪其憂,余以為家本農耕,使不從進士,則田中廬舍如是,又可不堪其憂邪?……此卷,實用三錢買雞毛筆書。」他最初租住南門一隅,戲稱之為「喧寂齋」,五月後才遷入南樓;物資嚴重匱缺,家小都寄託在永州弟弟那裡。但他仍然每天寫日記,少則一、二言,多則十數行,只有幾天空缺。多年前初讀,只覺記得平淡寡味,平平無奇(自宋代人始,大多數人即斷定山谷的詩風「奇崛」);通篇敘而不議,只有客觀、近乎流水賬的記實,而沒有內心情感的抒發。沒記的,空白的,太多了。近來重讀,才讀出味外之味來。

 空白,對一生專擅筆墨的大家而言,不會是疏忽。山谷修史,可算是專業,曾受命編修《神宗實錄》,之後又參與編修國史。當政壇反覆、新舊黨輪流奪權,寫當世國史,當然吃盡「實錄」之苦。如今海嘯的另一個浪頭把他捲到宜州來,這不會是最後的一個。他的詩書被禁,好友秦少游、蘇東坡、陳師道都不在了,他寫自己的歷史,既不記對時事的議論,也不記對人物的褒貶─這方面,他一直比東坡小心,他曾稱東坡的文字妙一世,但缺點是「好罵」。他的空白,是因為這已經是一個沒有異見的時代。

 他記了什麼呢?日記總是從今天天氣開始,但天氣轉變很大,今天「大熱」,翌日一場大雨,則「大寒」。上文他說「上雨傍風,無有蓋障」,連沐浴也要到民家浴室去,其苦可知。但他並沒有訴苦,日記中記得最多的,是朋友雪中送炭,從酒食蔬果,到紙箋鮮花,各種各樣都有,有的親自送來,有的郵寄,有的託人帶到。而且不斷收到親朋戚友的來信。試想想,這麼一個禁忌的人物,遠謫窮鄉惡土,卻不斷有人敢冒大不韙,噓寒問暖,這其實是對當權的輕蔑。

 所記不足一年,山谷應接的人,舊雨新知,多達七、八十人之多。連地方官吏、郡守也來看望他。郡守到來,分明是想看望他,他卻謙厚地說是來看望他的哥哥,心思很細密。官場傾軋,相比之下,民間的人情要純樸、溫厚得多。日記本無所謂題旨,這樣的處境,真是得過一天且一天,硬要總結,那就是這種永恆的人性;人面對逆境,不容否定的話也就不必否定,但這裡那裡,他會在另一面肯定他應該肯定的東西。

 起先山谷的哥哥元明蒞臨,山谷陪他到附近,主要是寺廟遊覽,下面引其中一天,已是日記中最長的記載,以見全書簡練的文風:

 

 (正月)二十日,己丑。陰,大寒,可重蠶。得永州平安書,並得南豐無恙書,知李倩女睦家音問,云欲遣人至宜。元明得李磁州及女姻書相書,報張子發出自訟齋。會蔣子人、鄒得久、梲于高山寺。借馬從元明遊南山及沙子嶺,邀叔時同行,入集真洞,蛇行二里餘,秉燭,上下處處,鐘乳蟠結,皆成物象。時有潤壑,行步差危耳。出洞。項之得張貴州書,傳致范德孺、晁無咎書。夜中急雨,寒甚。

 

 他記了一位朋友區叔時,經常和他下棋,這區先生很有趣,「再勝而三敗」、「三勝而四敗」、「三北」,但屢敗屢戰,後來,終於勝了。另一位則是范寥(字信中),即是刻印此書的人,並為此寫序,他在序中自述在成都聽到山谷在廣西,乃遠道來訪。范寥三月中開始在日記裡出現,與山谷成為忘年交,後來並且和山谷同住南樓,陪山谷走完最後的日子。才認識半年,山谷就對他說:「(山谷)嘗謂余,他日北歸,當以此(指《乙酉家乘》)奉遺。」山谷過世時,並無其他人在,只范寥一個人陪伴。據范氏所言,《家乘》在忙亂裡失去了,若干年後才得朋友抄來。換言之,他手上的並非山谷的墨跡。這范寥,費袞在《梁谿漫志》裡,把他比作「蘇秦、東方朔、郭解之流」,縱橫豪俠,曾殺人,曾盜竊,─盜竊所得,後來就用作山谷喪葬之資,亦正亦邪,神出鬼沒,後來又跟術士牽涉。費著向以實錄見稱,為宋國史實錄收錄,以供正史參用,但書成於1192年,距山谷,已近九十年。陸游記山谷辭世,這麼說:

 

 一日忽小雨,魯直飲薄醉,坐胡床,自欄楯間伸足出外以受雨,顧謂寥曰:「信中,吾平生無此快也。」未幾而卒。(《老學菴筆記》,卷十)

 

 六十一歲的黃山谷一伸足,大感快意,卻可能因此中了風寒,引起其他併發症。此前,日記裡並沒有記什麼病歷,只二月有「累日苦心悸」(也許是心臟病)、四月有「予病暴下」(腹瀉)。此外,山谷有自製平氣丸、順氣丸(應是同一樣東西)、定志小丸之習;朋友又曾送他草藥。但伸足受雨,陸游起首已經點明,引自范寥的傳言;陸作又比費作稍晚。我們知道,中國筆記小說,通病之一,即是不辨真偽,不管是否以訛傳訛。《老學菴筆記》還記了高宗得見日記「真本」,喜歡極了,還因此提拔了山谷的侄兒;但皇帝問侄兒「信中」是誰,竟答嶺外荒陋,沒有士人,大抵是個和尚吧。好像根本沒有讀過《乙酉家乘》。高宗早年習字,山谷即是臨摹的對象之一。讀山谷字帖詩文而沒有讀過《乙酉家乘》的人一定不少。我讀《家乘》,讀到初識范信中,山谷云:「好學之士也。」在通常不說的地方竟說了這麼一句。

 《家乘》是經過增刪的麼?清代葉廷琯、鄭珍等人曾為此議論一番。無論如何,真跡終究不存,實在可惜,那書法的結體欹側、伸長,內容寫的細碎,而背後是那麼一個平等待人、追求實相的磊落人。

2006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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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9/05/23/406649.html
2009-05-23 01:49作者:開卷分類:開卷嚴選迴響:0點閱: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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