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百年孤寂
第一部份
人物：
閱讀者歌隊
失眠症群體
梅爾魁德斯
邦迪亞上校
老邦迪亞
亞克迪奧
亞瑪蘭塔
透拉娜
易家蘭
莉貝卡
柯莫蒂
克列斯比
1、閱讀者陳述孤寂
（閱讀者從舞台各地方出現，捧著書本）
（閱讀者與書本之舞）
（最後，他們開始唸出書上的字句）
（字句重疊反覆，最初是清晰的，之後則有如波浪彼此疊盪）
閱 ：「家族中的第一個人被綁在一株樹上，最後一個人被螞蟻吃掉。」他讀著，關於過去百年的種種在書頁上重現……
閱 ：他讀著，從第一個字開始，而那些字脆弱如粉塵，一經讀出便會消散……
閱 ：多年之後當上校面對行刑槍隊時，他突然想起父親帶他去找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閱 ：我們要陳述孤寂，但孤寂是世界上最難以陳述的東西……
閱 ：他讀著，書頁彷彿透明、音韻在空氣中成形，眼與手指的追索只是加快消亡的速度……
閱 ：孤寂是一種感受，但總能帶來切身的痛苦，它很抽象，卻不是任何概念可以企及……
閱 ：他突然想起，父親帶他去找冰塊的那個下午……
閱 ：馬康多那時還是一個小村莊，四周的水面上浮著光滑白皙的巨大石頭……
閱 ：世界還很新，很多東西沒有名字，要陳述必須用手去指。
閱 ：但是是誰指認了孤寂並賦與孤寂以孤寂之名？
閱 ：是哪一隻無辜的手指？哪一隻天真的眼睛？
閱 ：他突然想起那卷塵封的羊皮紙，就躺在鍊金術的房間裡，過去以及未來的命運都在那上面……
閱 ：是誰發明了世上最早的孤寂？誰是世界上第一個被孤寂發明出來的人類？
閱 ：於是他突然想起，於是他讀著，從第一個字開始……
（閱讀者全體掏出手槍，瞄準暗處男人〔阿克迪亞〕的背影）
閱 ：多年之後，當他面對行刑槍隊時……
（閱讀者開槍）
（燈暗）
（鍊金術室燈亮）
（上校在鍊金術室裡驚醒）
（鍊金術室內各種顏色的液體在連通的管子裡流通、冒煙）
（上校開始鍛造他的小金魚）
2、上校的獨白
上校：（一邊鍛造小金魚一邊說）首先是等待，要將黃金熔解，溫度必需超過一千度，當空氣中充滿窒熱的蒸氣，要以極快的速度在一瞬間，將熔解的金屬拉出形狀並放入水中冷卻。然後是等待，重覆一次先前的過程，同樣以極快的速度刻劃上魚鰭與尾巴的線條。接下來是等待，在適當的溫度，冷卻與炙熱在表面造成了完美的黏度，極其快速且精準地，在兩側各貼上十二片對稱的鱗片並鑲上紅寶石眼睛。
我這麼作著，我重覆這麼作著；
製作手工藝等於是製作時間，製作等待與瞬間，製作它們之間完美的結合。
而我在等待什麼？等待的盡頭是什麼樣的瞬間？
製作手工藝等於是鍛造生命，讓生命臣服於無邊無際的重覆之中……臣服？我臣服了嗎？
我這麼作著，我重覆這麼作著；
製作手工藝等於是鍛造生命，專注於每一道重覆有如親近自己的每一次呼吸，並且從呼與吸的縫隙裡看進去，看見身體裡那綿密悠長的沉默。
沒有顏色，沒有氣味，沒有感覺；
沉默？我沉默了嗎？
沒有顏色，沒有氣味，沒有感覺；
我這麼作著，我重覆這麼作著，我將如此重覆……
（遠遠傳來吉普賽人的音樂聲）
（上校往音樂傳來的方向望去）
3、由上校回憶的，關於父親的歷史與鍊金術士梅爾魁德斯
（老邦迪亞燈亮）
老 ：我作了一個夢，我夢見整個村子的房屋都是用玻璃作成的，透明而且光亮，它反射每一道光線，反射每一道光線的反射，無止盡地反射下去…… 上校：我的父親，喬西．阿加底奧．邦迪亞，他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作夢。除了作夢，他還是個探險家、一個制定法律與度量衡的人、一個對學問孜孜不倦並且勤於設計各種機器的發明家……
（吉普賽的音樂逐漸加大）
（梅爾魁德斯戴著翅膀狀的帽子出現在高處）
梅 ：物體自有其生命，只要喚醒它們的靈魂就行了！ 上校：三月的某一天，吉普賽人的音樂響起，梅爾魁德斯拖著巨大的磁鐵挨家挨戶地走，所有的鐵器都叮叮噹噹地響起來，掙脫束縛，跟在他的後面…… 老 ：梅爾魁德斯，形蹤如鳥；頭上長了翅膀的梅爾魁德斯，彷彿一隻心智的候鳥，我見到他，突然想起一個久遠的夢，我夢見整個村莊裡面都是鳥鳴、天空裡都是翅膀的顏色和翅膀背面的顏色…… 上校：我的父親，喬西．阿加底奧．邦迪亞又稱為老邦迪亞，他具有詩人奇想的性格，又繼承了商人祖先的實際，在看見鳥的同時也看見了如何使用磁鐵吸引地底下黃金的計劃，當然這個計劃是失敗的。梅爾魁得斯又帶來了一架望遠鏡和一只放大鏡……並且示範了如何利用聚焦點燃稻草…… 老 ：我有一個夢，我們可以用它來擬定一套戰略，一套光與熱的戰略來征服世界……
（老邦迪亞一邊說著一邊將放大鏡舉在頭頂，結果起火）
（吉普賽的音樂越來越大聲）
梅 ：有人一出生便有如世界的陌生人，他們分不清楚夢與夢想，或者說，那條界線是極為容易跨越的，他們的夢想會變成鮮明的夢境在夜裡徘徊不去，他們的夢會滲入意識，變成對未來的想望……
上校：梅爾魁德斯，形蹤如鳥；頭上長了翅膀的梅爾魁德斯，不幸的燒傷事件後又帶來航海儀器和航海圖……
老 ：我作了一個夢！夢中地球是圓的，和橘子一樣，你從某一點出發必定會回到那一點，只要沿著直線走下去，就像是剝橘子皮……
梅 ：或者說，界限並不存在，知識與夢疊合在一起，用同一個喉嚨說話，用同一雙眼睛看，用同樣深陷而飽受日曬的皮膚感覺著，甚至用同一雙翅膀飛翔並承受墜落的命運……
上校：而我還記得那是燒燙的。梅爾魁德斯，形蹤如鳥；頭上長了翅膀的梅爾魁德斯，一隻心智的候鳥，他從來不作夢、因為他的一生如一個活生生的夢境……
老 ：我作了一個夢，而現在我知道它的意義……
梅 ：鍊金術的第一道程序─鍛造！上校：我還記得那是燒燙的。梅爾魁得斯將鍊金術實驗室送給我們之後的那個三月，吉普賽人重新回來的季節，父親探尋梅爾魁德斯的消息，卻得知他死去的消息……
老 ：那不是玻璃，那是冰塊，能夠克服無止盡反射所造成的高溫，並且可以用水大量生產的，柔和的光的母體。上校：得知死訊的同一天，在一片熱鬧慌亂中，我和我的兄弟亞克迪奧闖入一座帳蓬裡，那是我們第一次看見冰塊……
老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冰塊，那是第一次，真實與虛妄手攜手，那麼緊、那麼靠近，在可以觸摸的距離，如一個活生生的夢境，而我還記得……
上校：而我還記得……
（亞克迪奧上）
亞 ：那是燒燙的。
4、透拉娜─潮濕的火燄
（鍊金術室的光暗，老邦迪亞與梅爾魁德斯下）
（吉普賽人湧上，吉普賽之舞，透拉娜也在其中）
（其餘吉普賽人下，只留透拉娜的獨舞與亞克迪奧）
透 ：那是燒燙的。那當然是燒燙的。一種緩慢的燃燒，卻來自於最濕潤的所在，那是潮溼的火燄，以激情做為餌食，更持久、更痛苦、更致人於死。
亞 ：妳可以作我的母親嗎？
透 ：如果可以，我是任何人的母親。
（閱讀者歌隊上）
閱 ：多年之後當透拉娜已經年華老去，老去，而且接近於腐朽……
閱 ：她將會憶起火燄熊熊燃燒的那一天，事實上，她的一生火燄都在熊熊燃燒，即使激情消退。
閱 ：也能依賴著燃燒的回憶而活……
透 ：（擁抱著亞）我聽見他骨頭裡面充滿泡沫，我聞到他皮膚底下鼓脹起來的味道，彷彿正下起一場漫長的雨季，在高度觸及天空的白色樹林裡，你注視我的時候我想哭泣，但是我知道你會比我先流下眼淚……（用手劃過他的臉）（對著亞）然而名詞是沒有意義的……我是你的母親、你的姐妹、我是你憂患的人生裡短暫的伴侶，或者是跟你永遠血肉相連的血緣……無論如何，（突然間緊擁並殘暴了起來）我種下我的火燄在你的深處，火燄的舌尖將永遠舔著你的舌尖、火燄的根柢將永遠糾纏著你的根柢，你只能以更大的熱讓它燃燒，要拔除它必須以死，以整個對生命的放棄，這是你曾經擁有我的證明。
（亞克迪奧感到害怕，掙扎、逃走）
（透拉娜狂笑）
閱 ：事實上，透拉娜對每個人都這麼說，她知道燃燒必然會產生灰燼。
閱 ：事實上，沒有人知道透拉娜知道什麼？透拉娜在想什麼？
閱 ：事實上，亞克迪奧沒有摸冰塊，所以，他只是猜想那是燒燙的。
閱 ：事實上，沒有膽子摸冰塊的亞克迪奧卻作了一件大膽的事，當狂熱的季節過去，他離開沉迷於鍊金術的父兄、年幼的妹妹與母親，與吉普賽人一同離開……
（吉普賽人再度湧上，舞蹈）
閱 ：透拉娜所生的孩子由邦家收養，他們替他取了與父親相同的名字，阿克迪亞，並且決定永不透露他的身世……
（吉普賽人離開，只剩下透拉娜）
（透拉娜突然從狂舞中停止，凝視著遠方）
透 ：（喃喃）那是燒燙的，那真是燒燙的……
（燈暗）
（透拉娜下）
5、馬康多在哪裡
（燈亮）
（長餐桌，閱讀者歌隊、老邦、上校、亞瑪蘭塔圍坐）
（上校仍作著小金魚、亞瑪蘭塔正在刺繡）
閱 ：為了追回離家的長子，老邦迪亞探索吉普賽人的遷移路線，意外引發了嚴重的問題……
閱 ：這問題不但與故事中人息息相關，也考驗著讀者的判斷力與想像力……
閱 ：於是我們破例參加這次家庭會議……
老 ：我生命中的兩次遠征。第一次，是從故鄉的相反方向出發，越過綿延無盡的山脈，在沼澤裡迷路了幾個月後，我根據夢的指示──就是那冰塊之屋的夢境，清出一塊陸地建立了馬康多。第二次，由馬康多出發往北，遇見古代帆船的化石，並且在北方的終點，看見浮著骯髒泡沫的海洋……第一次讓我覺得這裡是起伏的陸塊中心，一個小而平坦的肚臍眼，第二次卻得到這裡是四面環海的證明，問題就在這裡！問題就在這裡！
閱 ：問題就在這裡！問題就在這裡！
老 ：難道同一塊土地，可以存在兩種矛盾的假設？
閱 ：（唱）同一塊土地，兩種矛盾的假設……
（閱讀者歌隊快速地翻起書來，希望找到答案）
上校：多年之後我突然想起，其實這兩種假設都有問題……
亞瑪：多年之後我突然想起，其時那時候我年記還很小，所以現在的我只是父親的想像……
閱 ：（唱）如果說馬康多是塊半島，它可以是一塊半島……
閱 ：（唱）同時具有海洋與大陸的天性……
閱 ：（唱）活潑輕快又沉穩內斂，水的滋潤與土的堅強……
老邦：半島！半島不好！它不純粹、不獨立、沒有自己的個性。從來烏托邦只出現在海洋彼端的孤立小島，或者是陸塊神秘的深處，沒有烏托邦出現在半島上……
上校：我認為一開始就有問題，什麼是故鄉的相反方向？亞瑪：如果從故鄉出發，任何一個方向都是故鄉的相反方向。
老 ：天啊！馬康多到底在哪裡？
閱 ：（唱）在哪裡？在哪裡？
（老邦迪亞與歌隊之歌舞）
閱 ：（唱）雨季綿長酷熱如暑
有天空有生靈有土的陰涼
有寂靜和喧鬧
人的臭味和人的芳香
老邦：（唱）怎麼看，和其它的地方一樣
一樣熟悉，一樣充滿謎題
馬康多，馬康多
它已被誕生，也將迎向毀滅
但是它到底在哪裡？
（老邦迪亞與歌隊繼續歌舞）
上校：那故鄉的方向到底在哪裡呢？是讓你感到刺痛的方向嗎？
亞瑪：對我而言，刺痛無所不在……
老邦、閱：（熱烈地唱）但是馬康多到底在哪裡？
（易家蘭上，穿著嶄新鮮豔的衣服，提著大行李箱）
易 ：馬康多？還用問嗎？馬康多就在這裡！
6、易家蘭的登場
（燈光變化）
（閱讀者歌隊恢復常態）
上校：我的母親，歐蘇拉．易家蘭。仁慈、精力充沛、擁有不曾枯竭的愛……她是唯一，清醒地試圖解決問題並且回答問題的人，雖然兩個是不同的問題……
亞瑪：我的母親易家蘭，動物型糖果的製造者與經銷商。個性實際、對金錢與食物敏感、服從自己訂下的法則，她的答案受她獨特的光芒照耀，永遠生長在答案之前……
（易家蘭揮手阻止他們的描述）
易 ：沒有人可以描述母親，母親是世界上最難描述的東西。我是母親，如果可以的話，我是任何人的母親。我是你們每日餐桌上的食糧，我是你們每日遮蔽身體的熱我代替你們祈禱，瑣碎日常之物請流轉──流轉不要遲滯於時間之中，折磨你們的生命我注視著你們；恆長永久，像屏息在我身後的黑暗我注視，我追索，用終將熄滅的肉眼
用我的虛構之眼，我的想望的眼睛我的目光，將宛轉悠長地纏繞於這個故事之中，隨著時間變換色澤和密度，我是纖細敏銳、我是兇悍猛烈，保持作為一個母親的親近、保持做為一個母親的距離。
我的目光，是這個故事的太陽，這並不是意味著，我照耀所有的一切，讓它們滋長。太陽是因為對太陽的想望而誕生，當我因為躲在雲層的後面而衰弱或僅僅是一抹淡淡的影子，如同撫摸，那對陽光的欲念不曾稍減反而更加熱切……我因想望而誕生，也誕生想望。
想望是敘事的源頭
我因誕生了你們而將自己生出
而將盤旋纏繞於你們的話語生出
我從來就不是一個人
這也許就是我難以描述的原因
閱 ：當老邦迪亞困惑於地理的問題，易家蘭正在真實的土地上追趕自己的兒子……
閱 ：她因想望自己的孩子而誕生了一條新的路徑，但是孩子並沒有回來……
閱 ：易家蘭錯估了自己的生殖力，想望的力量更強也更狂野……
閱 ：新的路徑帶給馬康多新的人群，新的接觸……從此……
閱 ：首先是逃避失眠症而來的人群，接下來是失眠症……
7、失眠症之詩
（尖銳的鬧鐘鈴聲從易家蘭的行李箱裡響起，行李箱打開，裡面是許多時鐘）
（尖銳的鐘聲從空間中個各地方傳出）
（患有失眠症的人群夢遊似地從各角落上，他們身上貼滿字條，字條上寫滿名辭、備忘錄）
（閱讀者歌隊睡著）
（失眠症之舞）
群 ：不眠就是不醒夢境滲透，白日是一張濕透的紙
紙上字跡模糊……模糊
夜晚卻異常深刻
一分一秒都清晰地凹陷
每一個時刻都是億萬年的重量
老邦：我曾想那是好的，擁有雙重的時間可以活。上校：雙重的時間可以消耗。
群 ：有人說了一個故事，他重覆說同一個故事，他問，要不要聽我說故事……
亞瑪：要─不要─沉默─
易 ：沒有一個回答是正確的，沒有一個回答可以讓故事開始或終結。
上校：沒有一個人可以離開。
（梅爾魁德斯從高處出現）
梅 ：凝結，煉金術的程序之二。物質從動態的過程中靜止，內在的結構、分子與分子間的張力達到平衡，於是就彷彿永恆般地靜止了……
上校：壞掉的時間、響個不停的時間。易 ：因為過於喧鬧反而沉默起來的時間。
老 ：我們的心智聾了，凝結在沉默之中，聽不見也說不出。
亞瑪：要─不要─沉默─
梅 ：於是世界再度變得嶄新，要陳述必須用手去指。
群 ：不眠就是不醒。
你在穿過夢境的時候指認出我，（他們伸出手指指著彼此、停頓、把手指放回自己的唇上）卻聽見自己的空洞。
閱 ：（清醒）當頭上長了翅膀的梅爾魁德斯降落在馬康多時，邦迪亞父子正努力以自己發明的系統和機器對抗失眠帶來的失憶……（睡去）
閱 ：（清醒）在物品上貼上名字、將所有的知識抄寫在紙卷上，只要轉動機器，就能尋回遺失的智慧……（睡去）
梅 ：我立刻就認出，這種遺忘和死亡的性質多麼相像……這種對抗遺忘的努力，比死亡本身更像一座深淵……
閱 ：（醒）於是他治好了疾病並且調好所有的時鐘……
上校：並且在他的有生之年、在死亡真正降臨之後，他還是調整著時鐘……
（鈴聲再度響起）
（失眠症人群下，人群中莉貝卡留下來）
（邦家人正常行動，莉貝卡加入邦家人、他們開始穿衣、整理儀容、在臉上撲粉）
閱 ：在新的時間裡人們生活如常，新的時間的聲響產生了新的聽覺、新的節奏。
很快地他們會忘記這段過去，如同他們在失眠症期間忘記所有的一切。
8、家族相片
（邦家人站在一起、調整位置、練習表情、準備拍家族相片）
（最後大家站定、微笑，亞瑪蘭塔和莉貝卡手攜手站在一起）
（閃光、冒煙）
梅 ：鍊金術的程序三─定性（定影）。經由化學的過程穩定事物的性質，在穩定的過程中也將凸顯事物的本質……
閱 ：從最早的一張邦家人的家族照片，我們驚訝地發現，與邦家男性一貫落寞而狂熱的表情相比，邦家女性顯得清徹而堅定……
閱 ：我們將發現，這兩種相異的性格，其實由同一種瘋狂頑固的本質孕育而成，即使不是親生的女兒，莉貝卡，和亞瑪蘭塔相比─
（除莉貝卡和亞瑪蘭塔外，其餘人開始移動下）
亞瑪：一個在無辜之中隱藏著兇暴─
莉 ：另一個不動感情卻充滿感情─
閱 ：莉貝卡，在梅爾魁德斯終結失眠症並且帶來銀版照相術的同時，來到這裡─
閱 ：同樣年輕、同樣美麗。亞瑪：莉貝卡、吃土的莉貝卡、野生的莉貝卡，由一袋喀啦咖啦響著的骨頭拖著，她自己就像是一袋喀啦咖啦響著的骨頭……
莉 ：亞瑪蘭塔，她的心是骨頭的心，她的心跳撞擊在空氣裡每一下都發痛，每一下都磨擦著我們心的稜角……
（發條玩具音樂響起）
（兩個女孩面對面，行禮）
（隨著音樂拉著對方，進行生澀的舞步練習）
9、愛情、性與死亡的疾病
亞瑪：123……223……心跳，心跳，輕輕提起，輕輕放下，音樂很近，聽起來卻很遠，有人沿著我的背脊呼吸，他有一顆金色的心─
莉 ：123……223……心跳，心跳，輕輕提起，輕輕放下，音樂很近，它真得很近，那顆心，我不需要知道它的顏色，它就在我的脊椎裡膨脹─
（一頭金髮的克列斯比上，他的行動精確完美，像是機器人）
（克列斯比隨著音樂踏著舞步，輪流和女孩們跳著三人舞）
亞瑪：有沒有可能，一個微弱的可能，我越過我愛的人直接領受愛的 本質？如果站得夠遠，可以窮盡所有遙遠的意象，我們將成為彼此的遠方。遠方的呼吸更稀薄卻更乾淨，像一張完美的大氣，遠方的心跳是大氣中的閃光，是音樂中遺漏的音節，一個永遠說不出口的句子，它讓天地變成一個閉合的口腔，並且吞嚥這冰涼的閃爍……
莉 ：如果有人愛你就必需讓他愛，打開身體，散開頭髮，咧開嘴大聲笑，然後在暴風裡哭喊起來，如果有人要攪動你如攪動一片大氣，沸騰、蒸發，使妳窒息而死，妳也必需讓他愛，否則妳怎麼知道自己是片大氣？妳怎麼知道大氣之中的荒涼？妳怎麼知道妳也可以孕育荒涼如同孕育繁茂？妳必需讓他愛，否則妳怎麼知道愛是什麼？
克 ：123……223我知道愛是什麼，莉貝卡，妳聞起來有野生月亮的味道，和機械的原理完全相反，所以我選擇妳作我的妻子。
（易家蘭上）
易 ：多年之後，我追憶這段往事，我無法停止追憶這段往事。只能說，愛情是一種疾病，而當時他們還很小，只有愛過的人才會突然長大、才會突然蒼老，然後也許會愛得更好一點，要不就是更坦承自己的慾望，要不就是更能控制它……要不就是作出其它的選擇……
（另一個燈區亮，上校與穿著禮服的娃娃新娘柯莫蒂，柯莫蒂唱著童謠）
上校：如果問我愛情，我會啞口無言。但是如果你能夠回答，那才是奇怪的事。
我唯一的妻子，我的娃娃新娘，她並不沉默，也不會說話。她不描述事物，只是存在於事物之間，讓事物描述她，這便是她的語言。這語言驚人地天真，驚人地蠻橫，我的心跳像是這語言微弱的回聲，於是我意識到也許可以在這個狹小潔淨的密閉房間裡度過一生……
（老邦迪亞出）
老 ：多年之後我突然發現，整個家族的狂熱其實源於一種錯置的愛，完美的機械師克列斯比、和自己的洋娃娃一樣的娃娃新娘柯莫蒂……他們都有一種夢的本質，並且基於某種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傾向，趨近這個本質，讓自己活成一個活生生的夢境……人不該愛上夢境嗎？（老邦又墮入思考之中、喃喃自語）該愛多少？該如何愛？是否有法則可以依循？……人不是也是一個夢嗎……
（音樂再度開始，莉貝卡與亞瑪蘭塔再度向對方行禮、舞蹈、舞步熟練）
亞瑪：現在我嚥下了，冰涼閃爍卻劃破喉嚨，風景消逝、時間退縮，痛苦是一個注視著它，如果我只注視只懷抱著它。由愛的失落所產生的應該是空缺，我卻能賦與空缺形狀和面貌，我卻能餵養它，撬開緊閉的口腔摸索它的熱液，如同摸索我自己。遺漏的和沒有說出的就永遠地失去了，我的愛是由恨來餵養，恨的畸形兒，畸形兒的母親自然也是畸形的。
莉 ：妳不是站得太遠就是逼得太近，妳不是踮起腳尖想要看見不存在的地方，就是完全拒絕看，勒住脖子扣住臂膀，專注於眼皮內裡的肉色，讓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體溫。而這一切不過是一種對溫度的需求，一種對嘶咬和對抗的預先練習！妳的恨生長著倒勾的刺，它在傷人之前先穿透妳的身體，好讓痛苦聞著血腥味而來，如同妳那目中無人的愛，即使是恨都只有妳自己！妳自己！
（後方，閱讀者歌隊抬著梅爾魁德斯的喪禮行列）
梅 ：再度死去！我又再度死去！但是這一次，我變成葬在馬康多的第一位死者，從此這個城市有了墓地、有了死亡……
閱 ：不再是想像和概念的死，而是那麼逼近、觸手可及的真實的死……
閱 ：對於死亡的第一種反應是死亡的修辭學練習……亞瑪：我祈禱死亡降臨在任何可能死去的人身上，甚至是我，我會讓你踩著屍體結婚！
莉 ：我可以踩著任何人的死亡結婚，即使那是我自己的屍體！
閱 ：第二種反應則是，死亡的傳染，以及面對死亡的空虛……
（上校燈區亮）
（抱著洋娃娃的柯莫蒂一邊唱著歌一邊流血，血染紅了她的禮服）
上校：門窗打開、回聲消散、先是一道光線，然後光線變得刺眼。過了許久我才發現這是冷的，我以為我們密閉的房間可以抵擋寒冷，一座溫室，將外界的嚴酷隔絕，但是我錯了。
不管親近多少次死亡我們都是無知的，無知而且震驚。藉由親愛的人的死我們一點點地死去，如果可以停止感覺……不！藉由親愛的人的死我們才開始感覺，從此就是冷的，萬物清晰，刺入雙眼，彷彿死者寒冷的手、貼在額頭、在掌心、在胸腔、在私處的凹陷和隆起。
在我所到之處，無所不在。
（柯莫蒂漸漸停止歌唱，死去）
（透拉娜上）
透 ：123－223，輕輕提起，輕輕放下，孩子，被奪去了熱的孩子，才能體會燃燒的美妙。 我聽見你裡面的哭泣，那麼深、那麼深，而我不過是向深淵墜下的一點星火，不過是恰好可以在濕冷之中燃燒的火燄……閱 ：透拉娜，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沒有人能預測她的說辭……
（透拉娜拉著上校練習舞步）
透 ：123－223，輕輕提起，輕輕放下，純粹地取暖，搖晃，然後微微呻吟，傾聽崩落的聲音，聽見了嗎？骨骼崩落如繁星，你的心跳是一座著火的鐘塔，你在瞬間強大起來然後毀滅，再次確認你會死你正在死去。孩子，被奪去了熱的孩子，你向火燄求取慰藉，是為了讓自己更為寒冷……寒冷才是你一生的伴侶、你的血緣、你真正的火光。
閱 ：在小邦迪亞的妻子柯莫蒂死於血液中毒，腹內並排著一對雙胞胎胎兒……
閱 ：透拉娜和小邦迪亞所生的孩子取名約瑟，同樣由邦家收養……
（透拉娜與上校的舞蹈）
閱 ：123－223，123－223，輕輕提起，輕輕放下。
梅 ：愛情的疾病之後是死亡的疾病，如果把透拉娜當作一種象徵……她應該是一個象徵，她非是象徵不可……她象徵著另一種疾病的到來……
閱 ：取暖，搖晃，然後微微呻吟，傾聽崩落的聲音……
（骨骼咖啦作響的雜音加入音樂中）
（莉貝卡燈區亮，莉貝卡與亞克迪奧入）
莉 ：你聽見了嗎？它很近它真得很近，骨骼裡的幽魂，它遲頓的舌頭鼓動起來，牙床上長滿新的犬齒，它說話，這麼急切、這麼響亮、彼此覆蓋激盪，意義只是一陣泡沫，在彼此吞噬的波浪上……
閱 ：不知道從哪一個角落，傳來骨骼咖啦咖啦的聲響，只有莉貝卡聽得見……
閱 ：骨骼咖啦咖啦作響的那一日，壯碩而長滿花斑的亞克迪奧回來……
透 ：這是燒燙的……
亞 ：這是燒燙的……
透 ：這真是燒燙的……
亞 ：這真是燒燙的……
（透拉娜與上校暗）
（莉貝卡與亞克迪奧的激情之舞）
莉 ：唇齒不清語意模糊，語言長滿關節，在我的身體裡走動。我只能以我能理解的來理解愛，那些舌頭、那些牙齒、當它們強過我的時候它們就是我！
我只能以我能辨識的來辨識愛，而我只能辨識出顫抖、震動、肢解般撕裂，像億萬顆打火石持續不斷磨擦出火光……我只能說……
亞 ：我只能說，向熱靠近，是為了向更熱的地方走去……
莉 ：我只能說……
亞 ：熱是無法說明的，我再也不能說什麼，不需要說什麼……
莉 ：我只能說……
（亞克迪奧覆住了她的嘴，愛撫）
梅 ：鍊金術的程序四 ─熔解。將物質從固體化成液體的過程，一般常見的方法是用熱。被亞克迪奧的熱融解掉的莉貝卡的語言，直到許多年之後才恢復……
老 ：我們該如何定義這個新的疾病？性的慾望如果是疾病的話，那我們每個人都是病人……而它的卻是比愛情更純粹、比死亡更糾纏不休……
（克列斯比上，他像是個壞掉的機器人）
克 ：現在我知道愛是什麼了……持續而精確，與適合的齒輪相嵌合，亞瑪蘭塔，妳是比較適合我的，所以我選擇妳做我的妻子……亞瑪蘭塔？
閱 ：亞瑪蘭塔？
閱 ：亞瑪蘭塔？
梅 ：亞瑪蘭塔？
老、易：亞瑪蘭塔？
（火光，真實的火熊熊燒起）
（亞瑪蘭塔站在火前）
閱 ：亞瑪蘭塔，沒有人能理解她的沉默……
易 ：沒有人能理解我兩個女兒的沉默……
（在盛大的玩具音樂中，克列斯比壞掉的機械人之舞）
閱 ：亞瑪蘭塔以沉默拒絕克列斯比之後的某一天，所有的機械鳥都鳴唱起來，機械動物歡欣鼓舞，在街上又唱又跳，連那些不曾啟動過的機械雲朵與機械天空也緩慢地轉動……
閱 ：機械師克列斯比，被發現在自己的店舖中自殺身亡……
閱 ：而拒絕火燄的亞瑪蘭塔，卻擁有真實的火，並且讓它長在自己的身上……
（克列斯比在舞蹈中徹底地壞掉、停止）
（亞瑪蘭塔燒自己的手）
老 ：夢想具有背離常態的性質，背離常態其實又偷偷地複製著常態……我們邦家所愛上的人與愛上我們邦家的人，都延長了那小小的歪斜，變成一趟想像上的遠航……
易 ：我的看法簡單多了。只能說，人不適合愛情，愛情是世界上最孤寂的東西。
閱 ：人不適合愛情，愛情是世界上最孤寂的東西。
閱 ：於是我們擁有了關於孤寂的第一個說法，一個暫時的說法……
易 ：也許愛、性和死亡，他們才是彼此的伴侶和血緣……只有它們才能彼此終結、彼此啟動，是最適合彼此的齒輪……而我只能說，我的孩子們各自擁有了他們孤寂的火種……我不知道，這火種來自何方，會向那種方向延燒……多年之後我回想往事，我不斷回想這段往事，仍不能輕易地指認，是這些疾病將他們點燃？還是他們就是疾病本身？人如果可以是一個夢，人也可以是一場疾病、一場瘟疫。為了生存我們捨去重病的部份，捨去那最不可理解的叫喊和沉默，這意味著我們捨去了那個可能─
你可以離自己多遠，可以靠自己多近。
（燈全暗）
開卷選書小組‧嚴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