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承諾的重量
當我們喜歡一個人時,那人的臉孔倒映著太多自己的形象,太多自我感情的情緒雜質了。不像討厭或恨一個人時之斬釘截鐵,喜歡一個人常心頭是因為懸念太多而模糊了起來……
1.
雨季剛過,古都結束了驚心動魄的死亡招魂,被雨神沖刷走的稻穀,被山神收回的土地,讓許多人流離失所,遷徙。
人要離開一塊土地,有時候不必然是像我這樣的失愛者,許多時候都是不得不然的遷移,自然幫人定奪了生息與繁衍。
我看著遠方靄靄白雪的壯闊群山,心想自己又來到這座山城古都了,時間過去了幾年,如今我的心少了對島嶼小陽的牽掛,卻也沒有多少輕安之感。為什麼心口仍沈沈不開?我一時之間也無從探底。
機艙廣播聲傳來,當地語言開始被放送,這古都之語我已模糊殆盡。
我從機艙的小窗戶望著遠方的高山,因為這片山浮上我腦海的是星子的臉,卻也很模糊。
我以為來到這裡我一定可以瞬間不依賴照片就想起他的臉,但卻並非如此,我拼湊起來的好像是我這些年感情參與者的碎片,安城的臉甚至跑到我的眼前。我很訝異當我們喜歡一個人的時候,那個人的形象在經歷一些時光後,反而比我們所不喜歡的人還要模糊。我於是明白,當我們喜歡一個人時,那人的臉孔倒映著太多自己的形象,太多自我感情的情緒雜質了。不像討厭或恨一個人時之斬釘截鐵,喜歡一個人常心頭是因懸念太多而模糊了起來。
當地有些人看到我,都說我長得不像台北人,倒像是一個巫師,具有召喚他心的神秘性。是嗎?你們看過台北人長什麼樣子?我笑著反問,心裡卻想如是就好了,我可以召喚我所愛,揮去我所惡。
電視看過。他們呵呵地笑說。
所謂的電視看過,就是一群人在一家漆黑的餐館邊吃飯邊看電視吧。那是古都和外界時髦生活接軌的集體夢幻時刻。
那時候我們都在做些什麼?
沒有,什麼事也不做。
這個地方像是專為旅行者與雲遊僧闢出的土地,到處是民宿,到處是藝品店,到處是神廟,走動的僧侶與無所事事搭訕背包客的山民。手工比機器製的物品還要便宜,塑膠花比真花還稀少、瓷盤比銅錫盤子還貴之地,我常以原子筆換取一根手捲菸草的地方。
我曾在這城遇到一個尋香人,他在緯度二十五度的世界之地尋找咖啡香氣,他的身上沾染著許多地方的氣味,異國辛香、豆蔻、肉桂、橙果、花香、可可……他剛離開蘇門答臘,來到古都休憩。他什麼香也不再尋了,他的鼻子要度假了,但卻冷不防走進了一個氣味之都。我記得這個尋香人每天傍晚都在隔壁房間燃起一支線香,當檀香氣味從門縫窗邊飄進我的鼻息時,我的呼吸瞬間就有了他的氣息。
尋香人先行離開山城,離開前他問我台北有什麼氣味?每個地理座標都有氣味潛藏角落,像是泰國就到處是椰奶魚露的味道,越南是檸檬香茅,香港飄散著燒鵝臘肉,美國是炸雞加狐臭,巴黎是狗大便味和人工香水,日本有從別的地方偷盜來的檜木味,……台北有什麼氣味?
我聽到日本有從別的地方偷盜來的檜木味時不禁大笑開來。
接著想,被我拋開的台北有什麼氣味?機油味還是臭豆腐味,臭水溝還是感情血光味……我想著,沒回答。只說你到了台北就知道,台北的氣味很難解析,複雜而不優雅,相反地很刺鼻。
刺鼻,刺鼻的東西聞久鼻子就失靈了。尋香人遲疑地說,那我還是別去台北,不過因為有妳,也許冒著鼻子失靈也值得一去,尋香人幽默地說著。
遇見尋香人是我在古都邂逅裡最輕最清的事,往事聞起來都是檀香,心靜的木頭沈香。
尋香人當然是揮別後,自此天涯。
我們瞬間想起的人有時候竟是這種很輕的人,因為沒有負擔,或者因為什麼傷痕都來不及刻鑿。
2.
一直到飛機安全降落,繫安全帶燈熄滅,旅人紛紛從座位中站起打開上方的行李箱蓋時,意識才危危顛顛地降落在你的那張臉上,年輕的臉,佛陀般的臉,一片透亮的臉。
你一直給我寫信,透過各種介面,古老的,電子的,傳輸線的。
如果有人問我還有什麼人想見,我想會是你,但看來這一切似乎太遲了。
你在的時候,我沒有注重諾言。你走了,我透過另一個人的死亡,才又來到你的國度。我一樣來到古都的網路咖啡店,網咖的玻璃背後是走動的羊,披著喀什米爾式大圍巾的婦人,流鼻涕的小孩,眼睛透著無望眼神的男人…..我什麼字也沒寫下,只喝了一杯濃縮咖啡。櫃臺有著濃眉大眼的年輕男生問我,要不要換錢?要不要住宿?我搖頭,朝他微笑,推門而出,喜馬拉雅的音樂,迴盪在空氣裡。到處都是拷貝的光碟,複製的人生。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讓愛情被推遠的事,你問我你要怎麼做才能讓你的愛情接近我?能夠將分離的時間縫合?
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也許是死亡。
只有死亡,一切都遠了,也一切都近了。我當時以為從你信裡吐出的愛是很輕的東西,我長年的旅行經驗輕視了這個愛,輕忽了異地逢生的愛。
當我知道你的愛是有重量時,你已然消失了。
只剩一張張圍著橘色圍巾的肖像在我的背包裡。我答應你,我很快就會再回來,但是沒有,我沒有很快再回來,我再回來,已是多年後。像電影畫面一轉就是幾年後,卻如此真切地發生在我的生命場景裡。
你用英文問我,為何我長得這麼瘦小?對比你的高大,我幾乎是迷你。
我說我從小就不上體育課,我怕運動,我運動就會暴露我的貧窮。我不動,除了旅行,除了在床上。
你聽了不解地笑著,那樣年輕到足以吞噬我蒼老之心的笑。
我也許不該再回來這裡,一旦回來就是一種原址破壞,記憶毀損。
但我沒有選擇,因為我曾經答應你要再回來,雖然我再回來,是緣於另一個人的託付。但不管如何,我是回來了。
3.
讓我搭便車的卡車揚長而去後,我在還沒找到合適而便宜的旅店前,先落腳到一家大通舖的民宿落腳。
總是淺眠,才清晨五點,這裡的人總是比太陽還早甦醒。我其實也早已醒來,只是躺在床上豎起耳朵怔著天花板發呆。早起的背包客很有朝氣,不像我總是賴在床上。
身旁有許多衣服懸吊在床杆的尼龍線上,成為每個床鋪的天然隔間帷幕。準備這幾天要挑戰高山的背包客住著各國旅人,他們在大通舖的角落窸窸簌簌地發出聲音,然後聽見門開門關聲,人影綽綽。
我的睡意早已飄走,待泰半的人離開旅店空出了盥洗室,才一躍而起,如貓洗臉一番,放眼看去,旅店大通舖如萬國旗。每件衣服都拓滿了自助背包客的喜悅風霜,有的布邊挫傷,有的顏色褪了,磨破的布邊隨著主人到處征戰,每一道傷痕都是驛站往事,個人的螢光地圖,可能鑲著熱帶雨林、礪漠雪山、島嶼海洋的漬跡,衣服包裹著發燙的身體、四處移動的灰塵。
未洗的衣服仔細聞,還可以解析成分,辣椒咖哩豆蔻丁香番紅花咖啡茶水奶油酒精……
廚房裡,總是有背包客在煮著麵或咖哩飯。我沒有背包客的勤勞體力與對異鄉生活的那種熱度,我常貪圖方便,吃民宿阿嬤端上來的饃饃和糌巴,喝著我從禪修營帶下來的阿薩姆奶茶沖泡包,這樣就有了點生命的一絲熱度了。
民宿阿嬤有座看起來像是千年來就一直被供奉在那裡的小神壇,天黑後,民宿阿嬤就像一道小魅影似地東弄西弄,在一只銅杯上倒入酒米,矮小的她跪在神龕撥動念珠,雙手打手印,唸唸有詞。
民宿阿嬤供的神像她說是大黑天,是一個大護法。大黑天,天黑才來的嗎?我這樣問。
我想起我的鄉下阿嬤也常帶我到寺廟走動,當我進入大雄寶殿前,總會先看到兩座巨大的神像,神情猙獰憤怒口吐焰火狀。當時阿嬤就曾說那是護法喔。護什麼法?我問。保護佛法呀,他們都是被收伏後發願生生世世保護佛法的,她說。
放心,阿尼娜,我的護法也會保護妳!好心的阿嬤總是這樣對我說。她總是叫我阿尼,竟然是尼姑的意思。我說我不是阿尼,是月尼娜!她還是聽成了阿尼。
不過她真好,她做的饃饃,常讓我熱淚盈眶地想起星子家以前開的餐館,他家的饃饃也是如此地家常和可口。
因為這個民宿阿嬤,讓我在找不到星子的時光還有些依存的力量,不至於空虛欲死的灰。
4.
有時山上的天氣突然轉性,白日反常得十分酷熱如暑月。這對山城的人來說,這熱很不尋常。這熱或許只能說是一種視覺幻感也說不定,因為山城家家戶戶都在冒煙冒火,不是燃燒艾草就是做火供,整個小城在陽光映射下,光影遊遊移移,顯得一切如海市蜃樓。
路上總有人停下腳步,圍觀一張法王開示的海報,靜默地看了一會,嘴裡喃喃有詞地唸著,嘴唇歙動了一下,然後才離開。在此,我日日聞得酥油燈,喝酥油茶吃酥油餅,我的體味也快可以釀成酥油膏了。酥油的氣味和艾草的氣味都難以描摹,奇異而濃厚。
這是一間典型的山城民宿,一樓半的民家把樓上和小閣樓租給旅者,我住的房間面向小街,黃赭磚已長年被煙塵燻成黑灰土色。
很多迷你商店,小吃和雜貨,看板四處寫著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的英文字,紅豔白底的英文顯得刺目。小街有賣肉的店鋪,牲畜房的白羊在吃著乾草,畜便味夾著村民日日祭天的香味,成了我鼻息裡非常著迷留戀的氣味,這氣味或許惹惱西方客,我看見一些西方的都市人就常皺眉。
灰塵,到處都是灰塵,比幾年前更多的灰塵。塵霧在鼻腔黏膜爬行,大力吸氣時甚至有點疼痛,我的鼻腔一向脆弱,鼻子影響到嘴巴,因而我不能說太久的話,也不能太過於痛哭流涕。
但此時我或許需索一點疼痛的撞擊來喚醒沈睡的記憶。
我的背包裡躺著另一個承諾。
我這一生很少給別人承諾,多是口頭敷衍稱是者多,但我竟承諾了兩個男人,且承諾之後,他們自此都不在我的生命裡了。
這兩個我曾經給予承諾的人,我或許知道他們生活的形貌,但卻無法真切明白他們歷經了什麼樣的內在煎熬,在愛的幻覺裡又如何擴大了那個內心煎熬,而使得外在生活失控,竟而徹底失去了生命?
但我能說我不明白嗎?其實我是隱約有些明白的。
5.
這幾年,除了騷擾我的荷爾蒙仍存在外,蓋住我內心的一盆火,我嚮往可以變成一座湖。惱人的火熱轉成清涼要多少年?
火宅,這內心的火宅多年來一直在尋找一股大雨,來澆滅我心頭的火。
後來我才明白,不用尋找,時間會自動幫你滅掉這團心火。
時間,會幫我們遺忘和記起。
時間拖長,只讓我感到快樂愈難。
這庸俗的日常,再也沒有火熱闖進我冰冷的心。只消我躍入大眾之河,我就發現我的心和身體一樣,衰老且難為。只要我躍入大眾之河,一切我獨有的面貌就只是愈來愈被抹平。但我何能獨立在大眾之外?我聽了多少眾生、放下之詞?在神界與人界裡,卻苦無橋樑可通抵。在知與行之間,也找不到介質可轉換。
這旅程,我不斷地遇見慈悲,也不斷地遇見仇恨。
究竟什麼是慈悲?
我只知道,我的慈悲還沒長出根來。我也許也不過是個偽善者,我只是怕下地獄或者怕來生轉世惡道才行善也說不定。
為什麼來到這裡,我就會不斷地落入這些思考?
我不得不說,這是一座居住著許多千百年來早已凝結在此的老靈魂。
遠方的安娜普那山,美麗濕婆神妻子帕瓦蒂的化身是否知悉我的星子去哪了?
我走在加德滿都因陀羅廣場,卻不見因陀羅這位雨神降臨。
雨季早已消失,因陀羅廣場四周都是人,灰塵,古老殘破,以及述說不盡的奇異哀傷,古老,殘破。
小陽說,妳只要累了,就會離開我。
那時候我怎麼樣都不相信,我一直不認為我是這種人,沒有累這回事,只要是我喜歡的人事物,我沒有不全力奔赴。除非是對方背對,除非是事物機緣錯失。只有他人與機緣是我無法努力的。
我說,不會累,和你在一起永遠只有瞭解的歡喜,哪會累。
結果我真的累了。我被自己的慾望擊垮,感情也被時間徹底沖刷。最後,我活在一個到處都有死亡陰影之地。
6.
一群背包客離開民宿後,只剩我一個客人,常常冒出許多人想要服務我一個人,尤其是那個穿著制服的中年腳伕對我總是流洩著熱切眼光,總是一見我即主動把我手裡的東西拎去,即使只是個很輕的塑膠袋,因為他知道我會給他小費。我見他提得如此喜悅,黑黑的臉龐露出潔白的牙齒,以小費買一個陌生人的微笑,十分值得,之於我在那樣的孤旅狀態,我需要的其實不過是這樣的微笑相待。甚且,我沒給小費時,他在當時見我下車就已經微笑了,不論是否基於職業使然,那都是一個讓人忘不了的微笑。
尋找星子多日後,我又疲倦又傷心,後來有一段時間幾乎整天都在旅館裡,應該是倒頭就睡,旅館昏暗,加上又累,十分容易入眠。
不知睡了幾天,有回醒來時已是晚上,月光透映窗簾上,我起身推窗,一輪圓滿明月就在眼前,這時我才注意到旅館有陽台,陽台另一邊有一個男人也在賞月,我見到月光灑在頂端,將他的金髮畢現成一個如月暈的失焦感。
我想也許他會搭訕於我時,樓下的旅館花園有人在喚他,一個俏麗的白皙棕髮女生在喚他同去吃飯。
不能乾耗在旅館,我得出去聞聞空氣,即使空氣裡充滿悲傷的死亡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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