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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卷嚴選:完美先生達爾文

2009-05-17 00:07迴響:0點閱:589

 150年前,他的對手是上帝。

 「我有一個大膽的理論,」達爾文在筆記本裡寫道,但這個震驚世人的理論,卻在二十年後才被迫公開發表……

 雖然達爾文很早便對物種起源的問題有了一套想法,但他卻遲遲未發表這個長期在心中醞釀的理論,一心只想著不斷蒐集證據、提出更具說服力的論證。然而就在他慢工磨了二十年還不滿意的時候,一個名叫華萊士的年輕人卻從馬來群島寄了一份論文手稿給他,所闡述的想法竟與他極為接近!他被嚇得近乎絕望,最後迫於無奈,只好趕著寫出一份厚達五百頁的「摘要」出版,這份「摘要」就是史上最具爭議性的科學著作《物種源始》。

 本書用簡短的篇幅,勾勒出達爾文思想的形成與發展,以及《物種源始》被迫誕生的精采過程。作者從達爾文秘密進行的筆記與私人信函當中,側寫出這個英國紳士一絲不苟而且充滿人性的一面;不但清楚闡述了達爾文的研究工作,更讓我們重回150年前《物種源始》的誕生現場。

 

完美先生達爾文
《物種源始》的漫長等待
The Reluctant Mr. Darwin

作者:大衛‧奎曼(David Quammen)
譯者:陳芝儀
出版:時報出版公司
定價:300元
出版日期:2009/05/11
類別:科普

作者簡介:大衛‧奎曼(David Quammen)

專事文學與自然寫作,曾獲美國藝文學會文學獎及三次美國國家雜誌獎,著有《多多鳥之歌》(The Song of the Dodo)、《鬣蜥大飛行》(The Flight of the Iguana)與《樹在古拉旺荒原哭泣》(Wild Thoughts from Wild Places)等(皆胡桃木出版),不旅行時會住在美國蒙大拿州。

 

【書摘】

第五章 讓他厭煩的那本書

1858-1859

26

 或許是在一八五八年六月十八日這一天,或許是這一天前後,另一封華萊士的信寄到達爾文的家門口,就跟過去的信件一樣來自馬來群島的某處,轉了好幾班船,花了四個月的時間才到。這封信比往常都還厚實,拿起來沉甸甸的,裡頭有一份論文手稿和一封信。達爾文拆開信封,大致瀏覽一下信件內容後,趕緊閱讀那份手稿。他由於驚訝而引發嘔吐的感覺,而且內心的激動迅速轉成一股絕望。此時此刻,他那本曠世鉅作還在進行中,已經寫了三分之二,但是愈到後來愈難下筆,可是就在這時候,他年輕的筆友華萊士已經獨自想出自然汰擇的演化理論。

 華萊士的手稿題目為「從原始形態探究變異體不確定地分異傾向」(On the Tendency of Varieties to Depart Inde.nitely from the Original Type),這份手稿大約二十頁,文字清晰易懂,是作者的手寫稿。標題點出文章的重點,物種與變異體(各為一類)的不同點僅在於差異程度,也就是說,一個物種內各變異體的變異程度沒有遺傳限制,變異體身上的差異可以不斷累積,直到脫離原始物種成為另一個獨立的新種。這篇手稿假定「自然界中有一條通用法則」,讓許多變異體朝這個方向發展。而且華萊士表示,它們不只與原先的物種分離,而且還成為競爭關係,有時候變異體形成的新物種比原先的物種繁衍更久,最後衍生出更新的物種,結果與原本的物種漸行漸遠。華萊士沒有跟達爾文一樣為這條「通用法則」取一個名稱,但是他們的邏輯非常相似。

 「野生動物終其一生,」達爾文繼續讀到,「都在為生存而競爭。」其中「最虛弱與不健全的,總是被大自然淘汰」。固有的種群增值率使得新生的個體數超過可供應的食物與棲地量,結果造成了生物的生存壓力。這份手稿雖然沒有提到馬爾薩斯,但是卻提出從馬爾薩斯式計算延伸出來的別出心裁的總結。文中指出野生動物之間常發生「形態改變」(像華萊士這樣的商業採集家經常見到),因此大部分的差異「不是加強就是削弱生物的生存能力」。例如,「一隻腿較短或身體較虛弱的羚羊,必定較難逃離貓科動物的爪牙之下。」逃不快的羚羊落入獅口;迢迢長途對雙翅不夠強壯的信鴿必定是較大的考驗,而在飢餓與競爭中逐漸被淘汰。從正面的角度來看,脖子特別長的長頸鹿能吃到其他同類吃不到的葉子,飢荒時就能獲得更多的食物來源,短脖子的長頸鹿也許就會餓死。那些經歷過變化而「適應得最好」的生物獲得更多食物、更能保護自己,因此生存得更好,繁衍出更多後代,建立數量眾多的種群;較不幸者則在競爭中落敗,逐漸消失於生物圈。結果將是經歷漫長歲月的「持續分離」,「從原本的形態持續產生分離。」華萊士最後侃侃而談,表示「井井有條的生物界所呈現的一切現象,過去的滅絕與延續,以及各種生物所展現的獨特形態、本性與習慣」,全肇始於那「自然界中的通用法則」。

 好大口氣的聲明吶!不過信件內容就謙虛多了:我想到一個解釋物種起源的理論,華萊士說。他以為這對達爾文先生而言是全新的觀念,就像他第一次想到時一樣。

 其實不然……

 

27

 這份手稿寫明的地點與日期是:一八五八年二月,特爾納特島(Ternate)。華萊士從摩鹿加群島北方的一座小火山島寄來這封信。據說,他是在染上瘧疾而高燒不退、頭昏眼花時想出這個理論。當時他臥在床上,反覆發冷發熱,只能胡思亂想。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翻滾的其中一件事就是物種如何誕生,他已經思索好幾年了,也在野外看過各種個體差異,並且將親源相近的物種分布模式繪成圖表,探索其中的深意。

 這一切使得華萊士更加確信物種的確會產生變化,但這是由何種機制造成的?他在高燒中突然想到十多年前念的馬爾薩斯,他想起幾何級數增加的人口數量遇上算數級數增加的食物量,結果造成種群的成長面臨「關卡」。華萊士就跟達爾文一樣,突然聯想到那樣的關卡也調控著野外動物的種群數量。華萊士思索自然界所有的奮戰求存與死亡率,自問為什麼有些個體存活下來,大部分的個體卻不幸遭淘汰呢?「這問題的答案……」過了那麼久以後他才想到,「全在於最適者生存。」意外的個體差異加上必經的生活考驗導致個體間有不同的生存率,不同的生存率造成形態與功能上的環境適應,積年累月下來就產生出動作敏捷的羚羊、翅膀強健的鴿子,以及個頭高大的長頸鹿,沒錯,就是這樣!「我愈想愈確定,自己終於找出始終懸而未決,解答物種起源的大自然法則。」

 當高燒退了,他起身草草寫下筆記,幾天之內就完成手稿,將信交給停靠在特爾納特島的郵船。

 為什麼華萊士在所有人裡面挑中達爾文來傾訴他在高燒中想出的點子呢?並不是因為華萊士將達爾文當作物種變化理論的同伴,達爾文這個年紀較長的老紳士在他出版的作品以及和華萊士來往的寥寥幾封信件中,都怯於表露太多對於物種變化的看法。在華萊士的認知中,達爾文只是個認真勤奮的傳統博物學家,興趣涉及生物地理學、藤壺和家禽的多樣性。此時興奮莫名的華萊士,急著想跟其他人分享,巴不得將手稿寄給「某個人」看看。可惜他的選擇有限,他已經從史蒂文斯那裡聽到某些倫敦學者不看好他試圖提出理論,那些窩在家享福的老男人認為他應該繼續採集可以賣得好價錢的甲蟲。不管怎樣,他大可以不管那些刻薄的評論,逕自將論文寄給史蒂文斯,讓史蒂文斯遞給《年報》,就跟史蒂文斯之前的處理方式一樣。但是這次似乎不適合這麼辦,因為風險太大,論點太煽動了。或者其實華萊士對這篇論文寄予厚望,他在心中盤算,除了史蒂文斯之外還有哪些人脈?華萊士一個人待在迢迢千里之外的遠東群島上,除了位置上的孤立,他也缺乏科學界的人際脈絡、顯赫的教育背景以及社會地位。那篇談論「法則」的論文登出後幾乎沒引起什麼注意,讓他很氣餒,他甚至在某一封信中向達爾文抱怨這件事。達爾文則和善地回應說,並非大家都不看好,比方說……他的朋友萊爾就覺得那篇論文挺新鮮的。

 萊爾嗎?是查爾斯.萊爾爵士嗎?那位大名鼎鼎的地質學家?達爾文的這番話對

 華萊士低落的自尊打了一劑強心針。現在,過了半年後,華萊士希望能和萊爾拉上線,他請求達爾文:假如信封內關於物種的稿件具有相當的重要性,能不能請您幫我轉交給萊爾爵士?

 

28

 讀完信後,達爾文飽受打擊,可是這一切都得怪自己,誰叫他拖拖拉拉、要求完美,又大嘴巴呢!突然間,他卡在誠實和自私之間動彈不得。他將內心的痛苦抒發在寫給萊爾的信中:「您說我應該早點發表,我沒聽您的,如今真的一語成讖了!」接著達爾文告訴萊爾,這裡頭有一份華萊士要我寄給你的手稿,它值得一讀。他也悶悶不樂地補充道,內容沒問題,非常接近我的理論(達爾文在如此驚慌的時刻忽略了兩者間一個重要的差異點:華萊士的論文專注在變異物種間的競爭上,而不是物種個體間的競爭─換句話說,是種群之間的自然汰擇,而非種群內個體間的自然汰擇)。「這也太巧了吧!」達爾文發牢騷道。就連華萊士使用的一些辭彙,像是「奮戰求存」(struggle for existence),也跟達爾文已經擬好的手稿一模一樣。達爾文留意到,華萊士並沒有要求他幫忙出版這份手稿,只是要他轉交給萊爾;不過達爾文當然會立刻回信給華萊士,並幫忙寄給任何一家期刊。「那麼一來我所有的原創性,不管多少,」他難過地嘀咕道:「全都付諸流水了。」

 生性冷靜的萊爾要他先穩住情緒,也許還有其他的折衷辦法可行啊!同樣明智與忠誠的朋友胡克也加入討論。然而經過幾天書信魚雁不絕,達爾文卻在處理華萊士突然拋給他的難題與擔心家人的安危之間分身乏術,實在很難保持頭腦清晰。

 當時有一波流行病席捲唐恩村與鄰近地區。他女兒中年紀最大的埃蒂開始喉嚨痛,實際上她是染上白喉─一種當時正在英國流行,人們還不瞭解的恐怖疾病。埃蒂病情好轉之時,當地又爆發另一種可怕的疾病猩紅熱。村莊裡有三個小孩死亡,其他小孩也有性命之憂。結果在六月二十三日,達爾文家最小的小孩、還是小嬰兒的查爾斯.達爾文,也染上了猩紅熱。

 這個與父親同名的小嬰兒是個謎,他的相關資料很少,學者們也沒有一致的說法。據說艾瑪在四十八歲時生下他,取名為查爾斯.衛林.達爾文,到了十九個月大該是蹣跚學步時還是不會走路。查爾斯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小,不會走路也不會說話;平時很安靜,很少笑,也很少哭,興奮的時候會做出奇怪的表情。顯然他有些身體和心智上的殘缺,但很難說是什麼病。埃蒂後來證實,她最小的弟弟一出生就「智力不完全」。在布朗和德斯蒙德與摩爾所寫的兩本最好也最詳盡的達爾文傳記中,後者敘述嬰兒查爾斯「重度弱智」,前者說他「也許有些輕微弱智」,大概是因為維多利亞時期醫學尚未啟蒙時,人們習慣服用水銀治病而導致的水銀中毒所引起。達爾文的曾孫蘭道.凱因斯提出有力的說法,表示查爾斯.衛林得的是唐氏症──也就是因為多了一條第二十一號染色體而造成的身心異常。當時的人還不知道什麼是唐氏症,甚至直到八年後,約翰.蘭登.唐恩醫生(Dr. John Langdon Down,與唐恩這個地方沒有關係)鑑別出這種疾病,人們還是不甚瞭解。不過不管嬰兒查爾斯有什麼毛病,達爾文和艾瑪還是相當憐愛這個小孩,當中也許交織著內疚與責任感,使得小查爾斯在六月二十八日死於高燒時,他們的心中五味雜陳。

 小查爾斯的死,就跟安妮的死一樣,既醜陋又殘酷。除此之外,這兩次夭折對達爾文夫婦而言幾乎是兩番心境。「看到他可憐無辜的小臉在死亡的熟睡中恢復平常甜美的表情,」達爾文告訴胡克:「這是蒙受恩典的解脫。」埃蒂後來更坦白地描述她雙親的反應,她回憶:「在起初的悲傷過後,他們對此只有感謝。」達爾文為查爾斯.衛林寫了一篇簡短的私人回憶錄,盡其所能強調小查爾斯美好的一面,回憶那個小嬰兒有時發出的「可愛的啞啞兒語」,當他光著身體爬過地板時看起來是多麼「天真爛漫」,還有他「平靜與喜悅」的表情。

 同時,萊爾也告訴他一些想法,來處理關於華萊士的棘手問題。萊爾先問達爾文,他是否曾發表過什麼文章可以證明理論是他先想出來的?這個嘛,有一篇一八四四年的論文手稿是胡克讀過的;去年他也曾寄給他信任的哈佛植物學家格雷一篇共有六段的理論摘要。這些未發表但是有見證人的文件可以證明他在很久以前就獨自想出整個理論,絕沒有抄襲華萊士。「現在我非常樂意出版十幾頁的概要,」他告訴萊爾:「但是我無法說服自己問心無愧地做這件事。」他擔心自己收到華萊士的手稿說到底不是他要求的讓他處於尷尬的處境。他說,他寧願燒掉自己正在進行中的書,也不願讓人說他不夠光明正大。但是,出版一份概要,並表示他是聽從萊爾(兩年前)的建議,這樣做已經太遲了嗎?他在信中一再提到:「假如可以問心無愧地發表……」不行,他不能說服自己心安理得地做這件事;但是他含蓄地請求萊爾和胡克來說服他這麼做。

 總而言之,他因為極度苦惱而腦海一團混亂。他痛恨自己得在孩子們與死神搏鬥時煩惱這筆糊塗帳。「我淨說些蠢話,」他最後寫道:「因為我心中淨是些沒用的想法。」但是這些想法揮之不去。

 萊爾和胡克瞭解他的言下之意,在接下來的幾天之中扮演忠誠朋友的角色,提供學術上的建議,以及立場含糊的公正做法,做了個特殊安排來化解這次危機─至少,保護了達爾文的權益。他們不可能完全忽略華萊士的論文,默許達爾文獨自享有這份榮耀,這種行為不磊落、不專業,若是被揭發出來準會釀成醜聞。反之,他們策劃並舉辦了一場論文宣讀會,聯合發表華萊士的手稿與達爾文未發表的作品。這場特別的雙人發表會安排在倫敦頗有水準的科學性社團林奈學會的下一次會議,胡克、萊爾和達爾文都是主要成員。達爾文同意這個安排,並將一八四四年的專題論文和之前寫給格雷的六段概要寄給胡克,外加一段免除責任聲明:「我猜一切都太遲了,我不在乎了。」也難怪,當時他的小兒子雖然還活著,但是高燒愈來愈嚴重;而華萊士那一方面並沒有同意這場聯合發表會(至少沒有事先表示同意);他沒辦法表示意見,因為沒有人知會他。他人還在東方島嶼上做野外調查,短期間內不可能連絡得上,他完全被蒙在鼓裡。不過即便如此,胡克和萊爾幹啥要這麼急啊?沒有人建議已經等了二十年都默不吭聲的達爾文再等六個月,等華萊士知道後再做決定也不遲啊!可是,一切就這麼迅速定案了。筆者想,這麼急的理由是,萊爾、胡克和達爾文對於這樣分享榮耀的高壓手段都感到有點難為情,而且他們知道事情愈拖只會愈棘手。

 所以他們速戰速決,這幾個人立刻著手進行,在徹夜來回於倫敦與唐恩的信件中敲定所有細節。胡克從達爾文一八四四年的專題論文中摘錄一段,與寄給格雷的摘要和華萊士的手稿一起插入林奈學會已經滿檔的開會議程中。這三篇發表文依照作者名字字首字母的順序排列:達爾文的兩篇排在前面,然後是華萊士的論文手稿。在一八五八年七月一日傍晚,達爾文和華萊士的文章與其他五篇論文,一起朗讀給大約三十名參與聽眾聆聽。胡克和萊爾都有出席。那一次史蒂文斯剛好也有來,他也許會納悶,華萊士的論文怎麼沒有經過他就在倫敦發表了。

 這兩個作者都缺席。事後一想,也許可以說他們是「故意」這麼做,來引人注目,儘管華萊士有沒有參加沒人在意,因為他不是林奈學會的成員,而且他的論點只被當成是有趣但沒什麼水準的門外漢的胡言亂語。七月一日時,華萊士人在特爾納特島東方八百多公里一個叫作多列(Dorey)的地方,這是新幾內亞西北方海岸因為貿易活動而聚集成的小村落。當時正值雨季,多列附近幾乎沒有鳥類可以採集,但是有五花八門的昆蟲,尤其是甲蟲。華萊士此行滿載而歸,對於倫敦正在發生的事情一無所悉。

 對此極度敏感的達爾文也缺席。他待在唐屋中,小兒子過世了,內心又因為這件事矛盾不已。

 

29

 達爾文與華萊士那晚的聯合論文宣讀會,最令人驚訝的事情是現場沒有什麼反應。論文念完後沒有例行性的討論,沒有人站起來回應達爾文和華萊士所提出的論點,說些:「這點子很聰明!」或是「真是駭人聽聞吶!」之類的話,大夥兒大概一邊啜飲著茶,有些人在底下竊竊私語,聽完後就散會回家去了。這麼重大的科學發現明擺在面前,這些人卻沒有注意到。

 為什麼會這樣?我們很難瞭解當時的狀況。可能是因為從達爾文與華萊士的論文擷取出的摘要專注在理論的機制,也就是自然汰擇的條件與細節,而不是在更深遠的重要意涵上頭。這兩個作者都沒有提到「變化」(transmutation)這個字眼,更別提「演化」(evolution)了(但是達爾文的確拐彎抹角提到「物種的起源」)。在熱烘烘的七月夜晚,開了一整天的會,那些迂迴的邏輯推敲在漫不經心的聽眾耳裡,也許只留下這幾篇文章是在討論變異與物種多樣性的印象罷了。另一個聽眾沒抓到重點的理由,也許是他們從未問過自己「一個物種如何變成另一個物種?」這個達爾文和華萊士正在回答的問題。

 兩個月後,會刊登出達爾文的文章與華萊士的手稿,將兩人的文章放在一起彷彿是一篇合寫的論文。在編輯的過程中,題目被合併在一起,意思變得有點含糊不清:〈論物種形成變異體的傾向;並論變異體與物種藉由大自然的選擇方式而世代承襲〉(On the Tendency of Species to Form Varieties; and On the Perpetuation of Varieties & Species by Natural Means of Selection),可是出版後卻比發表會時引起更多關注。至少有幾個科學家查覺到,不管怎樣那都是重量級的發現,也有人擺出高姿態來嘲諷這篇論文。都柏林的地質學會主席在隔年初的集會中表示,若不是因為那場發表會是萊爾和胡克主辦,達爾文和華萊士的論文「根本不值得一哂」。那位先生說:「假如文章想表達的就是它字面上說的,那不過是老生常談;假如其中有弦外之音,那便與事實相違背。」達爾文聽到這番評論,細細咀嚼後說他「有先見之明」。他說得沒錯。

 有些讀過這篇聯合論文的人則深感威力。一位當時還年輕的博物學家後來寫道:「我心中留下無法磨滅的烙印。」胡克在即將出版的新書─探討塔斯梅尼亞島的植物──裡頭,將達爾文和華萊士「巧妙且原創的推理」收為文獻資料;而格雷在哈佛一個菁英匯集的社團裡高談達爾文和華萊士的理論,招致以著名的自然史教授阿加西(Louis Agassiz)為首的反對聲浪。儘管達爾文和華萊士的理論在各方掀起不小的餘波盪漾,但是並沒有人為它喝采或因此擔憂不已。若不是因為達爾文和華萊士的中心理論對當時的人來說實在太驚世駭俗了,讓人無法立刻吸收,就是有其他狀況使人沒辦法馬上領會。也許達爾文和華萊士並沒有清楚表達他們的觀念,或者沒有提出讓人心服口服的證據─也說不定純粹是大家剛好沒注意到罷了。不管怎樣,這件事就這麼悄悄落幕了。林奈學會的主席(剛好是過去幫達爾文鑑定小獵犬號帶回來的爬行動物的貝爾)在隔年五月發表年度演說,他認為過去一年科學界平淡無味,沒有「任何驚人的發現足以立刻革新」科學界的某個學門。這番話現在因其後知後覺而聞名,但是嚴格說來他並沒有錯。達爾文和華萊士的聯合發表沒有「立刻」讓生物學產生徹底變革。那三篇論文太簡略乏味了,需要更多資料支持才行。

 至於達爾文,他迅速從不幸和絕望中重新振作。當時小查爾斯死了,而其他家庭成員仍可能有生命危險,在這個黑暗一周的星期二他告訴胡克,除了寄論文節錄給他之外,「我非常疲憊,什麼事都不能做。」下一個星期一,他和艾瑪將健康的孩子安置到薩西克斯(Sussex)艾瑪的姊姊家,讓達爾文重新工作時不需要顧慮家人。工作不是讓他重振精神便是讓他病倒(假如過量的話),始終都是如此。

 對達爾文而言,工作是鎮靜劑,科學是信仰。他寫信與格雷討論大黃蜂;他寫信向某個聯絡人要一隻幼小的浮羽鴿來做成標本和測量。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思考自然汰擇,想著如何挽救他的發現,下一步該做什麼。華萊士的論文刺激到他,改變了他的心境:別再耽擱了!別再執著完美以及全方位的蒐集資料!別再膽小怕事!在胡克的提議下,他決定寫一篇圓滑的所謂「摘要」,短到足以在期刊上發表。這篇摘要不只是片段的邏輯與資料,就像萊爾兩年前建議的(「喜歡的話,就寫鴿子吧!」);不!這篇摘要將是整個龐大概念的精簡版。而且,他當然是唯一的作者,不需要和華萊士列名。沒錯,就是這樣,他要寫一篇摘要!他可以投到林奈學會的期刊,胡克是那本期刊的主要審查人。於是達爾文將他的鉅著暫且擱下,展開新的寫作計畫。

 新的目標,加上華萊士投給他的震撼彈,讓達爾文打起精神來。七月時達爾文全家到威特島度假,除了有七個小孩之外,還加上僕人們,陣容浩蕩地住進濱海別墅。在這段期間,達爾文每天會花幾個小時寫作。這些文字的筆調比他寫了一半的大書更加輕快、更具個人風格。他強迫自己專注在精華部分,挑出重點一一說明,然後就進行下一個主題。他試著羅織出引人入勝的文章架構,只挑選最有力、最鮮明的例證,而不是陳列出如山的資料,讓人望而生畏。他將內容寫得如同話家常一般,以「我」作為主詞,有時候會用「我們」,比如說:「當我們檢視長久培育的動植物的變異體或亞種的個體時.. 」就連他自己也樂在其中,這在達爾文的寫作生涯中是很少見的。他正在講一個精采的故事,就像過去在小獵犬號系列中敘述精采的冒險故事一樣─而且大部分是他自已的想法,而不是硬梆梆的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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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17 00:07作者:開卷分類:開卷嚴選迴響:0點閱:5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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