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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卷嚴選:德齡公主

2009-05-09 14:19迴響:0點閱:1549

 1903年春天,清朝駐法公使裕庚的女兒們,年輕、漂亮、聰慧的德齡和妹妹容齡,本來有機會跟著上個世紀初最偉大的舞蹈家、現代舞蹈之母伊莎朵拉.鄧肯繼續習舞,卻在回到中國時,機緣湊巧,走進充滿秘密、風雲詭譎的皇宮裡,成為全中國權力最大卻也最孤獨封閉的一群人身邊面對廣大新世界的翻譯者,窺見沒落王朝衰亡前的最後掙扎。

 經歷、價值觀都堪稱「中西合璧」的這對絕代雙驕,對愛情、國家同樣存有熱情與幻想,也為這個彷彿深不見底的清宮大內帶來一次次東西方文化撞擊的活力,但她們越來越不確定,牽動自己與未來中國命運走向青春幻滅的,是怎樣茫茫不可知的巨力?

 並不具有真正公主身分的德齡姊妹,卻在短短兩年間看盡慈禧、光緒與宮眷們扮上的與卸下的角色妝扮都同樣複雜難以言傳的靈魂機關;在懷抱著引介域外新事物改變舊中國的期望同時,也深刻感受到有什麼脆弱的東西也隨之而去了。夢想畢竟還是夢想,但卻留下了許多不會再有的珍貴回憶與友情,與誤闖危局詭局的凶險經歷;以及,那些不常擁有真正歡笑的人們的赧顏與側臉暗影,和夜明珠般散發幽光的幾滴眼淚。

 純淨卻曲折的愛情,層疊纏祟的恩怨,凝實的文化內蘊,靈動富麗的京味語言,更大膽重新定位歷史人物形象與評價,可說是當代傑出女性說書人跨越時空寫下另一位女性眼中清末宮廷生活的精緻多寶格袖珍櫥窗。

 

德齡公主

作者:徐小斌
出版:印刻出版公司
定價:399元
出版日期:2009/05/07
類別:長篇小說

作者簡介:徐小斌

原籍湖北,出生於北京的知識分子家庭,曾上山下鄉,1982年畢業於中國中央財政金融大學,現爲中國中央電視台中國電視劇製作中心一級編劇、中國作協會員、北京作協理事。

1981年起發表文學作品,迄今創作逾400萬字。中篇小說〈雙魚星座〉獲中國首屆魯迅文學獎;長篇小說《敦煌遺夢》獲第8屆中國全國圖書金鑰匙獎、年度中國十佳長篇獎;短篇〈請收下這束鮮花〉獲《十月》雜誌首屆文學獎,中篇〈異邦異族〉獲《鍾山》雜誌優秀中篇小說獎;散文〈海幻〉獲中國全國青年散文大獎賽創作獎。1998年獲中國首屆女性文學創作獎。部分作品被譯爲英、法、日、義等國文字,在海外發行。

著有長篇小說《海火》、《敦煌遺夢》、《羽蛇》、《海妖的歌聲》,中短篇小說集《對一個精神病患者的調查》、《迷幻花園》、《雙魚星座》……等十餘冊;散文隨筆集《世紀末風景》、《薔薇的感官》《繆斯的困惑》、《出錯的紙牌》……等。並有作品選集《徐小斌文集》5卷出版。另有美術作品集《華麗的沉默與孤寂的饒舌》;電影編劇作品《弧光》(獲第16屆莫斯科電影節特別獎,由中篇小說〈對一個精神病患者的調查〉改編),電視劇編劇作品《德齡公主》等多部。

徐小斌的BLOG:http://blog.sina.com.cn/xuxiaobin

 

【書摘】

第一部

* * *

 德齡姊妹頭一回入宮,是在西元一九○三年、也就是光緒廿九年的初春。

 那年春天的萬壽山,迷迷濛濛的,昆明湖也像是罩了一層迷霧。三乘轎子蕩悠悠地穿過海澱,沿頤和園的紅色宮牆黃色琉璃瓦來到一個雄偉的牌樓。轎夫一見那牌樓就停步了。小旁門開著。那是爲貴客預備著的,至於正門,只有慈禧太后本人可以享用。

 入宮的儀式非常隆重。轎子一停,立刻有四個太監來了,兩個尖著嗓子大叫:來了!──另兩個拿了宮製的黃絲帘蓋在轎子上。裕太太悄聲對大女兒德齡說:「這是老佛爺的恩寵!」德齡立即肅然,只有小女兒容齡因爲太小,一個勁兒地撩著帘子張望。

 十餘個小太監一字兒排開。爲首的請了三個安,道:「老佛爺有旨:請裕太太和兩位姑娘在東配殿等候。」

 就這麽進了宮。展眼望去,倒未見得有多麽奢華。所有的家具陳設都是紫檀木的,鋪著藍色絲緞,有三十幾個造型美麗的鐘,容齡湊上去看,見鐘座上大多刻著西洋字碼,英文法文不必說了,她是認識的,還有些不認識的文字,她便扯了姊姊德齡,一起看。她們看來看去的時候,分明聽到旁邊有些宮女在議論:「喲,也不知她們認不認得中國字兒。」「認得什麽?連中國話兒也不會說呢!」

 容齡哪受得了這個,急回身沒等站直了就說:「你們怎麽這麽講話?誰不會說中國話兒?告訴你們,我們會好幾國文字呢!……」

 容齡標準的京片子嚇了那幾個女人一跳。裕太太急忙攔著:「這可不是巴黎,由著你們的性子胡鬧!這是在宮裡,老佛爺的規矩大著呢!額娘教了你們這些日子,難道都白教了?!」

 一語未了,外面太監喊一聲:「皇后主子到!」唬得幾個太監宮女,急忙迴避。皇后穿淺黃灑花百折裙,鵝黃繡花窄背襖,蜜合色坎肩,頭上只插一支玉鳳,兩支蝴蝶鑲銀翡翠簪子,一對珍珠鑲金耳環,並不怎麽華貴,倒也乾淨齊整。皇后很瘦,美麗是談不到的,卻是十分可親。一見面就笑著說道:「可是裕太太和德、容兩位姑娘來了?快隨我去!老佛爺念叨了好幾天了,說是裕太太和兩位姑娘大老遠兒的回來,可別委曲了她們!」

 裕太太急忙率兩個姑娘向皇后請了安,陪笑道:「我們是什麽人?還勞皇后親自來迎,真真是折殺奴婢了!」

 皇后笑道:「裕太太快別這麽說!你們是什麽人?大清帝國駐法公使的家眷,難道不該我來接的?裕庚怎麽樣?身子可大好了?」

 裕太太黯然道:「還是不好,我瞅著,愈發重了似的。饒這樣,還是心細:囑付兩個姑娘,千萬別壞了咱大清國的規矩,還叫我請老佛爺的示下,進宮是穿洋服呢,還是穿咱滿州的宮服。老佛爺她老人家想瞧瞧西洋的衣裳,這不我們把在那邊正式場合的衣裳穿出來了?」

 皇后這才看見三人穿的一式巴黎洋裝:裕太太穿海水綠色絲袍,維多利亞式的裙撐子,頸上戴一串珍珠項鏈;大姑娘德齡穿一身鮮紅的裙子,配鮮紅鞋子,戴玉石耳環;小姑娘容齡穿淺藍絲絨裙子,戴翡翠項鏈;三人一式的大羽毛帽子,路易十五的高跟鞋,倒像是鼻煙壺上畫的西洋美人似的,皇后看了暗暗稱奇。

* * *

 多少年之後德齡還記得,那天見到慈禧太后之前,老佛爺已經把皇太后的譜兒擺得足足的了。先是叫太監宮女迎,然後叫皇后迎,然後人還沒出來呢先就賜了不少禮物,金玉戒指一人三枚,一大盤子玉墜兒隨便拿,後來又是奶餑餑什麽的不少吃食,等見到老佛爺的時候,容齡已經吃飽了。

 慈禧那天穿的是百鳳縷花鑲金大紅雲絲袍,上罩金黃繡龍鳳鑲銀鼠皮坎肩,項上掛的珍珠墜子,顆顆大如鳥卵,一隻手上就是四五枚金玉戒指,還有長長的極其精美的金護指,讓容齡覺著,那老太太只有一雙手很美。

 從一開始兩個姑娘對皇太后的印象便產生了分歧。與妹妹不同,德齡覺著,皇太后雖然是個老太太了,卻依然美得咄咄逼人。那老太太微笑著的時候也有一種威嚴,令人懾服,而在德齡,則簡直就是崇拜。

 當時慈禧微笑著扶起她們,還親了親兩個姑娘,道:「裕太太,你可真能耐!把兩個姑娘調理得仙女兒似的,還這麽守規矩,有禮貌!你就不怕我把她們留下?」裕太太一怔,忙陪笑道:「果真如此,那是她倆的造化!」慈禧仰天大笑道:「到底是咱大清國公使的夫人!真有氣派!難道你就沒聽說過我的惡名兒?有人說,我連親生兒子都容不下,你就捨得把這一對兒姊妹花兒放這兒?不怕被我給糟淨了?!」

 裕太太到底是大家子出身,心裡雖在突突地跳,臉上依舊陪著笑,一點聲色也不露,道:「老佛爺說笑了。誰不知道老佛爺會調理人兒?連鳥兒也調理得這麽水靈呢!」說著瞧一眼架子上的鸚鵡,偏那鸚鵡像是解人意兒似的,呼啦啦一下子飛起來,口裡叫著:「老佛爺萬壽無疆!」倒把慈禧逗樂了。

 慈禧笑道:「這兩隻鸚鵡鳥兒原是袁世凱送的,也難爲他想得周全,這麽大一個朝廷,偏他想起這個巧宗兒!這兩隻鳥兒倒長得怪俊的,嘴也巧,倒哄得我笑笑……」

 裕太太忙說:「這都是老佛爺慈悲……」

 慈禧笑道:「說起這個來,笑話兒可好多著呢,因我喜歡那西洋哈巴狗兒,說過一回,他們就不知道打哪兒弄來百十來頭,見了我,齊刷刷的作揖,倒嚇了我一跳!……來來來,閒話少說,先見見皇上!」

 三人這才注意到進來一個年輕的男子,看上去只有二十四五歲(其實當時光緒已有三十二歲了),穿黃袍,黑色緞帽上,鑲一顆極大的珍珠,後來德齡姊妹才知道,那就是所謂龍珠,腰帶上也鑲了些珠寶,但是總的看來,他十分樸素,可以說比宮中任何一個人都樸素。他身體削瘦,神情憂鬱,但是相貌端正,一雙眼睛黑如點漆,十分靈秀。可以想像到假若他生得健壯一些,應當算是個十足的美男子了。

 姊兒倆都沒想到光緒帝是這樣的,急忙上前請安,光緒只是禮節性地微笑著,和她們握了握手。德齡覺著,那雙手冰涼冰涼的,而且軟綿綿的沒一點力氣。

 光緒來了,就是要上早朝了。果然大總管李蓮英來請。李蓮英個兒不高,又瘦又老,長得難看,但深得慈禧信賴。那天慈禧好像特別高興,一定叫娘兒仨在東配殿等著,又喚來孀居的四格格和元大奶奶陪著說話兒。

 四格格見了娘兒仨這等打扮,好不新奇,因見裕太太是長輩,容齡尚小,於是單問德齡道:「聽說姑娘們是受歐洲教育長大的,可是的?小時候就聽說,到了一個國家,喝了那兒的水,就把本國的事情都忘記了,是真的麽?」德齡笑道:「那是大人們編出來嚇唬你的,哪有這事兒?像我們,雖然受了歐洲的教育,可大清國的禮兒不是也都知道麽?」又道:「對了,我們在巴黎的時候還見過你哥哥載振呢,那次是他要去參加英王愛德華的加冕禮,當時我們也收到了請柬,要不是父親有事不能脫身,我們也就一起去了,在國外,算不得什麽的。」

 四格格聽了,美麗的臉上全是驚訝,道:「原來外國也有皇上?我以爲咱老佛爺是全世界的女皇呢!」皇后道:「你們知道什麽?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外面的世界大著呢。譬如美國,就沒有皇上,是共和國,凡廢除了帝制的就叫共和國。」四格格問:「共和國有什麽好?」皇后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話鋒一轉道:「我現在正瞧一本世界史呢,翻譯過來的,挺好看的,你要是對這些有興趣兒,等我瞧完了給你。」

 元大奶奶在一旁忙不迭地說:「皇后主子明兒也借我瞧瞧。」皇后看她一眼,道:「你怕是只能瞧瞧畫罷了。又不是老佛爺賞的戲,你也要瞧他也要瞧的,沒的瞎摻和!」說罷,大家都笑。話音未落,那邊李蓮英來叫請,說是早朝已畢,今兒老佛爺高興,叫大夥一塊兒去知春亭賞春。「老佛爺說,天兒好,就不備轎子了,走著去。」李蓮英彎著腰傳諭。容齡拍手笑道:「我正想走著,坐在轎子裡都快悶死了,哪兒還顧得上看外邊兒的美景!」

 裕太太聽著怕容齡又走板兒,忙向她使了個眼色,容齡卻渾然不覺。皇后笑道:「我瞧五姑娘倒是快人快語,是個爽快人!」裕太太陪笑道:「瞧皇后主子說的,她不過是個小孩子罷了!」

 皇后率衆往外邊走,李蓮英又連忙趕去回話。德齡注意到李蓮英戴的是紅頂花翎,小聲問皇后道:「皇后主子,聽阿瑪講,前朝太監沒有過二品頂戴呀。」皇后小聲道:「姑娘快別說這個!爲這個大臣們還有人上表奏本,惹得老佛爺發怒呢!老佛爺說:『哼,成天價太后老佛爺的叫著,那都是虛的!這麽點子小事兒,難道我還做不了主?還要奏本,都是叫皇上給慣的!』……」

 容齡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天真爛漫地問道:「皇上呢?皇上怎麽不來?」

 皇后驟然變色,低著頭一路向前走,再不說話。衆宮眷都急急跟著。裕太太與德齡都瞪著容齡,容齡噘起小嘴,不知自己又錯在哪兒了。

……(未完待續)

 

第五部

 因爲大內之中諸事繁雜,德齡已經兩個月沒有休假了,這天得了老佛爺恩准,出得宮來,與哥哥勳齡在得月樓相聚,她聽哥哥講,明兒安排她與懷特見面兒——一想起那個美國俊小夥,她的心就止不住撲撲地跳:有多久沒見了啊!雖說能通通信,到底只是字面兒上的事兒,哪有全信得的?懷特那張臉,那身量兒,更有那心地,清廷的貝子貝勒們哪有一個能及的?春秋正盛的年華,難道就那麽自甘寂寞,一門兒心思地等著她?突然之間,一個從來沒有的想法跳了出來:不,不能讓這個美國小夥子跑了,若是哪天他真的不愛她了,愛上了別的姑娘,她會受不了,她的心會被撕成幾瓣兒的!

 一種想見懷特的願望如同熱浪一般滾出少女德齡的心,以至她根本沒注意這個著名餐館的華麗鋪陳,走出走進的親王貝勒們——如今她也是個貝勒:著一身貝勒妝束,身份是勳齡的堂弟言齡。

 這身裝束一開始讓勳齡嚇了一跳。半晌才道:「幸虧阿瑪和額娘在上海,不然他們看到你這身兒打扮,真不知道會說什麽呢!」德齡一笑,道:「哥哥,你瞧我女扮男妝可使得?」

 勳齡道:「模樣兒倒是好的,就怕明兒懷特見了你,認不出他朝思暮想的人兒了!」

 德齡聽了這話,到底是女孩的心性,嬌嗔地將那帕子甩在哥哥頭上,勳齡故意道:「完了完了,這哪像個貝勒公子,分明是福晉格格嘛!若是被人識出,告到老佛爺那兒,看你如何收場!」兄妹倆這才止了說笑。

 德齡用帕子擦擦臉,道:「不知請客的是誰?」勳齡答道:「戶部主事王廷鈞,聽說是捐的官兒,也就罷了,奇的是他的夫人秋瑾,人稱鑑湖女俠,不但能吟詩作賦,還能舞刀弄棒,一般人還真不是她的對手,是江南有名兒的大才女啊,你不妨會會她,記住了,你現在是我的堂弟──」德齡立即接道:「堂兄勳齡,小弟言齡已經餓壞了,咱們趕緊入席吧。」

 德齡兄妹在一個角落裡坐下,這裡燈光略暗,可以清楚地看到主賓席上的人。德齡看到一個身材苗條的女子,穿月白色瑟琶襟上裝,鵝蛋臉,眉清目秀中透出一種剛毅果敢,一望便覺不俗,聽勳齡指點,才知這正是主母王秋氏——號稱鑑湖女俠的秋瑾。

 德齡甚至在初見秋瑾的幾秒鐘之內便喜歡了她。只見秋瑾見賓客已滿,落落大方地站起來道:「衆位貴客,外子王廷鈞初來京城,承蒙諸位關照,不勝感激,今日特備薄酒,以表敬意,這杯酒,是我敬大家的!」她說完一氣喝乾了一杯,衆人稱好,紛紛舉杯。然後她說:諸位請坐,外子馬上就來,——一語未了,一老僕在秋瑾的耳邊說了幾句,秋瑾的臉上立即浮現了怒意。

 秋瑾道:「對不住得很,外子公務繁忙,今晚怕是要遲到了!」說罷,半晌無語,她身旁的一位女士見氣氛尷尬,忙出來打圓場道:「大家喝酒,喝酒,這酒是真正紹興老酒,越沉越香的,還加了梅子,就更有味道了!這是秋瑾女士特意從家鄉帶來的,京城難得有這樣的酒!」說罷,便輕輕碰了身邊著官服的丈夫一下,廉泉立即道:「子芳兄今天臨時有公務,剛才著人通報,說了,請諸位不必拘禮,喝個盡興,改日他再向諸位賠罪!來,喝,喝!……」

 於是觥籌交錯,滿桌的王公貴胄都活躍起來——主人不在的宴席倒真的是別具一格!德齡注意到那秋瑾一言不發,只是悶頭喝酒,倒是旁邊那個氣質不俗、小巧玲瓏的女士在不厭其煩地張羅。勳齡在一旁道:「那便是秋女士的盟姊吳芝瑛女士了。」

 酒過數巡,秋瑾突然站將起來,對吳芝瑛斬釘截鐵道:「姊姊,你也不必爲我遮醜了!老王,你過來——」先前那個老僕急忙趨前。「你把剛才在耳邊對我說的話向諸位重複一遍。」

 老僕彎腰道:「夫人,這個……」秋瑾怒道:「你說啊!」老僕戰兢兢道:「老爺……老爺他是病了!」秋瑾毫不放鬆:「什麽病?在哪兒病的?」老僕只有哆嗦的份,哪裡還說得清話?吳芝瑛在一旁勸道:「妹妹,得饒人處且饒人,你也不必太過認真了!」衆人立刻寂靜下來,知道定是有些事了。

 秋瑾十分冷靜地站起,道:「諸位,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不過我今天要反其道而行之,而且,這件事很快就不是我的家醜了,因爲我打算和王子芳斷絕夫妻緣分。」一番話說得衆人瞠目結舌,呆若木雞。半晌,一老者道:「萬萬不可呀,這可不是說氣話的時候。」廉泉也勸道:「弟妹,宰相肚裡能撐船,這次是子芳不對,待他回來,我與紫英(吳芝瑛小字)擔保,叫他賠罪便是了!又何必弄得如此沸沸揚揚!」秋瑾道:「我卻饒他不得!」

 一時間衆人紛紛議論,勳齡問了鄰座,才知原是王子芳又在豔粉樓擺了花酒,見秋瑾盛怒不消,衆人便只好站起身來紛紛告辭,那秋瑾並不挽留,德齡見了秋瑾如此異狀,越發歡喜,悄聲對勳齡道:「真有俠女之風啊!好好,如今中國的女人也可以休男人了!」勳齡也笑道:「看來中國並沒有咱們想得那麽保守。」

 少傾,那秋瑾又舉起一杯酒,對客人們道:「諸位,爲了大家見證我的決心,我先乾爲敬!我還要跟諸位說明的是,我打算脫離家庭,並不僅僅是因爲夫君的尋花問柳,而是作爲一個女子,看到國家內憂外患卻無所作爲。許多身兼朝廷要職的男人,整天沉迷酒色,喪失了大丈夫的鴻鵠之志。我雖身爲女兒身,卻有著一腔報國的熱血!……我已決定渡東瀛求學,尋求報國之路!」說罷,連飲數杯,衆人大驚失色,紛紛離席而去。

 卻說那秋瑾並不介意,只見她乘著酒意,拔出一把短劍揮舞悲歌:……祖國陸沉人有責,天涯飄泊我無家。一腔熱血勤回首,腸斷難爲五月花……不惜千金買寶刀,貂裘換酒也堪豪。一腔熱血怒澎湃,灑去猶能化碧濤……

 吳芝瑛的眼圈紅了,用一雙纖纖玉手在桌上打著拍子,德齡見狀,也隨之以掌擊桌,剩下爲數不多的客人都低頭不語。秋瑾的歌聲低徊悱惻,在短劍與酒的的映照下,慷慨悲愴,令人落淚。

 卻不料就在隔壁的包廂,康格夫婦正與懷特一起,爲脫險的美國六位傳教士擺宴壓驚。康格舉杯道:「爲了上帝的慈悲,爲你們的化險爲夷,乾杯!」康格夫人也祝道:「爲了我們偉大的國家和勇敢的精神。」

 高腳杯碰撞在一起,濺出了泡沫。懷特問道:「約翰,這次的經歷給你觸動最深的是什麽?」康格夫人自作聰明地說:「我猜是中國老百姓的愚昧無知。」傑克道:「我以爲是饑渴和絕望。」

 約翰低聲道:「對我來說,是兩點,一是含蓄的中國人憤怒起來也非常可怕,二是裕庚的勇敢和智慧。」

 懷特忙道:「裕庚?就是原來的駐法大臣?」約翰奇道:「怎麽你認識他?」康格夫人笑道:「懷特何止是認識他……」她突然打住,沒有往下說。約翰沒有在意,繼續認真地說:「我認爲他有高尚、偉大的人格。在此以前,我對梳著辮子的官員都存著偏見,以爲他們的內心和他們的外表一樣的滑稽。你們知道,在我們被困的第六天的晚上,正是裕庚以他自己爲人質,解救了我們,當時……」

 「好了好了,我的約翰,」康格夫人打斷了他,「這個故事我們已經聽過一千零一遍了,對嗎?還是讓我們換個輕鬆的話題吧。」此時,隔壁的拍掌和歌聲隱隱傳來,大家不禁靜下來傾聽。

 懷特道:「這支歌很好聽。」康格夫人道:「這歌裡似乎有悲憤之意,中國的知識份子有對酒當歌的傳統,聽說隔壁是戶部主事王老爺請客呢,中國人大半都在怨天尤人,總是借酒澆愁,實際能力其實很差。」懷特道:「並不是這樣的,他們在尋找機會呢。」

 夫人道:「懷特,你來的時間太短了,並不了解他們。」懷特道:「而且,我聽見唱歌的好像是個女人。」康格夫人曬笑道:「不會是你那位東方仙女吧?」懷特沒理她,他的耳朵,突然變得異常敏感。

 

 是夜,德齡與勳齡一直待到宴席結束,才起身與秋瑾告辭。德齡道:「秋女士,真是相見恨晚啊。小弟極爲贊同您的男女平權和振興國家的主張,只是有一點不能苟同。」

 秋瑾毫不含糊地說:「有話請講當面,何必吞吞吐吐?」德齡道:「那小弟得罪了——秋女士對滿洲人似乎有諸多恨意,我以爲滿洲人中,貪官污吏的確是不少,可也有不少忠義之士,我知道他們和您有著同樣的憂慮與抱負。滿漢的血統或者階級不應成爲劃分人的標準,志向才是人聚散的真正理由。」

 秋瑾想了一想,道:「你這話極有見地。我何嘗不願相信您的話,只是我的確沒有認識過一個滿洲的忠義之士,假如有那麽一天,我一定會與他成爲莫逆之交的。」

 德齡道:「我相信這一天一定不會太遠的。告辭了。」見吳芝瑛亦在向他們連連揮手,遂道:「吳夫人,告辭了!」秋瑾向前一步道:「敢問兩位尊姓大名?」勳齡道:「敝姓裕,名勳齡,堂弟言齡。」秋瑾目光如電,道:「裕是滿洲人的姓,我想今日的確是碰到滿洲朋友了。」

 兄妹二人相視一笑,沒有回答,醉意微醺地上了馬車,唱起〈歡樂頌〉的旋律,他們的和聲在夜色中回蕩著。

 一直細聽動靜的懷特突然跳起來,不顧康格夫婦和六位傳教士的驚詫,一躍而出。夜色中,馬車已然遠去,但見一穿月白罩衫的女子,也正要上另一架馬車,他急忙趨前相問:「請問夫人,剛才唱〈歡樂頌〉的小姐是誰?」秋瑾好不容易聽懂了他半生不熟的漢語,笑道:「沒有小姐,只有兩位清逸不俗的公子。」懷特奇道:「輕易不輸,輕易不會認輸的公子?」秋瑾大笑道:「你說得很對!」說罷上了馬車。

 懷特失望地看著秋瑾的馬車消失在夜色裡。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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