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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卷嚴選:死亡約定

2009-05-01 19:36迴響:0點閱:2664

 她愛他,這點他曉得,他也從來不曾懷疑。

 但她也求他殺了她。

 十八年來,哈特和戈德兩家比鄰而居,分享生活中一切大小事物,兩家的兒女打從出生就緊緊相伴、共同成長,克里斯和艾蜜麗之間有著愛情、友情和親情,濃得化不開的緣分羨煞旁人,但深夜的一記槍聲打碎他們的美好人生,十七歲的艾蜜麗頭部中槍身亡,克里斯成了唯一的嫌疑犯。

 「我們打算一起自殺。」克里斯吐出這句供詞,他這麼愛她,怎麼可能殺了她?但眾人不解的是他們這麼相愛、人生如此順遂,怎麼可能相約自殺?各方的猜想及臆測紛紛湧現,但不管艾蜜麗的死是自殺還是謀殺,眼前兩個美滿家庭已經崩解,在這個駭人的時刻,哈特和戈德兩家必須面對所有家長最深切的恐懼:我們真的了解自己的孩子嗎?

 

死亡約定
The Pact

作者:茱迪‧皮考特(Jodi Picoult)
譯者:施清真
出版:台灣商務印書館
定價:350元
出版日期:2009年5月1日
類別:小說

作者簡介:茱迪‧皮考特(Jodi Picoult)

 967年生於紐約長島。普林斯頓大學創意寫作學士,哈佛教育碩士。

 1992年第一本小說Songs of the Humpback Whale甫出版便造成轟動,目前已出版十餘本備受好評的著作。2007年她還為DC漫畫出版社寫了幾期的《神力女超人》(Wonder Woman)。皮考特眾多著作中的《死亡約定》、Plain Truth已被改編成電視電影集,而《姊姊的守護者》電影版則將於2009年7月上映,由好萊塢女星卡麥蓉狄亞領銜主演。

 考特擅於寫作充滿道德爭議的小說。她的作品已經被翻譯成三十多種語言,並在四十餘個國家發行銷售。其在2003年獲得美國新英格蘭最佳小說獎,並榮登《紐約時報》暢銷作家之列,多部作品皆一出版便盤據《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數週之久。《華盛頓郵報》更將皮考特譽為大師級作家。目前皮考特和丈夫及三個子女住在新罕布夏州。

官網:www.jodipicoult.com

 

【書摘】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

 再也沒什麼好說的。

 他的身軀覆蓋上她,她的雙臂懷抱著他,腦海中浮現他過去所有身影:五歲時,依然一頭金髮的他;十一歲時,愈長愈高的他;十三歲時,有著一雙男人般雙手的他。月亮輕移,斜掛在夜空,她吸進他肌膚的氣味。「我愛你,」她說。

 他吻她,輕柔得讓她懷疑這是不是她自己的想像。她稍微抽身,凝視他的雙眼。

 然後,槍聲一響。

 雖然從來沒有預定座位,但星期五晚間,欣園餐廳後面角落的桌子始終保留給哈特和戈德兩家。打從大夥有記憶以來,這兩家就是常客,多年以前,他們帶著小孩們一起來,狹窄的角落擠滿了高腳椅和裝尿片、奶瓶的大包包,座位擠到服務生幾乎無法把熱騰騰的菜餚端到桌上。現在只剩下四個大人,他們六點左右相繼抵達,大夥緊緊相鄰坐下,好像這樣就能造成某種磁場吸力。

 詹姆斯‧哈特最早到。他整個下午都在開刀,想不到卻比預期的早下班。他拿起面前的筷子,取出紙套裡的筷子,好像操弄開刀儀器一樣擺在指間揮舞。

 「嗨,」梅蘭妮‧戈德忽然出現在他面前。「我想我來早了。」

 「不,」詹姆斯回答。「其他人都遲到了。」

 「真的嗎?」她脫下外套,把它捲成一團放在旁邊。「我還希望我早到呢,我不記得我早到過。」

 「嗯、妳知道嗎?」詹姆斯想了想說。「我想妳說得沒錯。」

 他們的交集是奧葛絲塔‧哈特,但葛絲還沒到,所以兩人有點尷尬地坐著。詹姆斯和梅蘭妮曉得對方許多隱私,但他們不是直接跟對方交心,而是葛絲在床上跟詹姆斯不經意提及,或是葛絲跟梅蘭妮喝咖啡的時候聊起,詹姆斯和梅蘭妮想了都有點不自在。詹姆斯輕咳一聲,手指嫻熟地翻弄筷子。「妳覺得如何?」他笑笑問梅蘭妮。「我應該試試當個鼓手嗎?」

 梅蘭妮不禁臉紅,她一感到難為情就會臉紅。她長年坐在參考服務台後面,桌面幾乎像是呼拉裙一樣繞在腰際,實際的問題對她不成問題,輕描淡寫的玩笑話則不然。如果詹姆斯問她:「衣索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目前有多少人口?」或是「妳能不能跟我說相片定影劑的化學成分?」她絕對不會臉紅,因為這些問題的答案絕不會冒犯到詹姆斯。但鼓手的問題就棘手了:他究竟要她怎麼回答呢?

 「你不會喜歡的,」她故作輕鬆地說。「你得把頭髮留長,還得戴個乳環之類的東西。」

 「我得知道你們為什麼討論乳環嗎?」麥克‧戈德邊說邊走到桌旁,他彎下來摸摸太太的肩膀,結婚了多年之後,這個舉動可算是擁抱了。

 「別抱太大希望,」梅蘭妮說。「想穿乳環的是詹姆斯,不是我。」

 麥克笑笑。「這樣一來,你的醫師執照恐怕會被吊銷囉。」

 「怎麼會?」詹姆斯皺皺眉頭。「記得去年夏天我們在阿拉斯加遊輪碰到的那個諾貝爾獎得主嗎?他的眉毛上就有個勾環。」

 「這正是我的意思,」麥克說。「你不需要一紙證書,也可以用罵人的髒話寫詩,但醫生可不一樣。」他抖開餐巾攤放在膝上。「葛絲在哪兒?」

 詹姆斯看了一下手錶,他非常守時,葛絲卻連錶都不戴,簡直令他抓狂。「我想她送凱特到一個朋友家過夜。」

 「你們點菜了嗎?」麥克問。

 「葛絲負責點菜,」詹姆斯稍帶歉意地說。葛絲通常最早到,而且因為有她在場,席間一切才進行順利,其他場合也是如此。

 奧葛絲塔‧哈特匆匆踏進餐廳,好像聽到她先生的召喚似地。「天啊,我遲到了,」她邊說、邊用一隻手解開外套鈕扣。「你們絕對想像不到我今天怎麼過的。」其他三人傾身向前,等著聽她講述一些糟糕的事,但葛絲反而揮手叫服務生過來。「老樣子,」她說,隨即燦爛一笑。

 老樣子!梅蘭妮、麥克和詹姆斯看看對方,就這麼簡單嗎?

 葛絲是個「專業等候者」(Professional Waiter),這可不是在餐廳送上菜餚的「侍者」,而是犧牲自己時間、好讓別人不必浪費時間的「等待者」。葛絲的公司叫做「別人家的時間」(Other People’s Time),忙碌的新英格蘭民眾若不想在汽車監理處排隊、或是花一整天等修理第四台的技工上門,就會尋求她的服務。她伸手順順捲曲的紅髮。「今天一早啊,」她說,嘴裡還咬著一條橡皮筋。「我在監理處待了一早上,就算一切順利,監理處也不是個好地方。」她努力想紮個馬尾辮,髮絲卻像電流一樣四散紛飛。她抬起頭來繼續說:「等了半天,總算快排到我了,我站在那個小窗口前面,但是櫃檯職員忽然心臟病發作!我發誓這是真的,他倒在地上死了。」

 「真糟糕,」梅蘭妮屏息說。

 「唉,更別提他們關閉這個窗口,我得從頭再排一次。」

 「妳可以多算錢,」麥克說。

 「這種狀況可不行,」葛絲說。「我兩點鐘還得趕去『艾克斯特』。」

 「艾克斯特中學?」

 「沒錯,我跟一位法克斯席爾先生有約,結果他竟然是個荷包滿滿的三年級學生,他要雇人替他罰坐。」

 詹姆斯大笑。「真是天才。」

 「校長當然不同意,我解釋說我跟他一樣不曉得這個小孩子的計畫,但他還是長篇大論地教訓說大人應該懂得負責等等,浪費我不少時間。然後我趕去足球場接凱特,車子的輪胎卻沒氣了,等我換上備胎、開到足球場,她已經找到人送她去蘇珊家。」

 「葛絲,」梅蘭妮說。「那個職員怎麼了?」

 「妳自己換輪胎?」詹姆斯說,好像沒聽到梅蘭妮說話似地。「真讓我敬佩。」

 「我也很佩服我自己。但說不定輪子裝反了,我想今天晚上還是開你的車比較保險。」

 「妳還得工作?」

 葛絲點點頭,服務生上菜時她笑笑說:「我得去買搖滾樂團『重金屬』的票。」

 「那個職員到底怎麼了?」梅蘭妮逼問。

 大夥瞪著她。「拜託喔,梅蘭妮,」葛絲說。「妳不必喊得這麼大聲。」梅蘭妮聽了臉紅,葛絲馬上放緩口氣。「其實我不曉得他怎麼了,」她招認。「救護車把他帶走了。」她撈了一把麵條到盤子裡。「對了,今天我在州政府大樓看到艾蜜的畫。」

 「妳在州政府大樓做什麼?」詹姆斯問。

 她聳聳肩。「去看艾蜜的畫,」她說。「畫看起來……嗯,似乎好專業,畫框亮晶晶,下面還掛了一條長長的藍色緞帶。以前我把她和克里斯畫的蠟筆畫收起來,你們還笑我。」

 麥克微笑。「妳說這些畫有一天會變成退休基金,所以我們才笑妳。」

 「你們等著瞧,」葛絲說。「她十七歲會拿到全州藝術比賽冠軍,二十一歲會在藝廊開展……不到三十歲,她的作品就會陳列在『現代藝術博物館』。」她伸手捉住詹姆斯的手臂,把他腕上的手錶錶面轉向她。「我再過五分鐘就得走。」

 詹姆斯把手縮回來放在大腿上。「晚上七點開始賣票?」

 「早上七點!」葛絲說。「睡袋已經在車子裡。」她打了個呵欠。「我想我得改行做些比較沒有壓力的工作……比方說機場塔台管制、或是以色列的總理。」她夾了一些木須雞肉、捲了幾捲分送給大家。「葛林柏萊特太太的白內障還好吧?」她心不在焉地問。

 「開刀解決了,」詹姆斯說。「她的視力將恢復正常。」

 梅蘭妮嘆口氣。「我也要開白內障。我沒辦法想像一覺醒來、看得清清楚楚的感覺。」

 「妳不需要開白內障,」麥克說。

 「為什麼不需要?我可以不必戴隱形眼鏡,更何況我認識一位很好的眼科醫生。」

 「詹姆斯不能幫妳開刀,」葛絲微笑著說。「幫自家人開刀不是違反了某些倫理規章嗎?」

 「倫理規章不適用於『幾乎是一家人』(Virtual Family)。」

 「嗯,『幾乎是一家人』,」葛絲說。「我喜歡這個名詞。應該制定一些法條……你們知道的,就像是普通法所承認的婚姻:如果你跟對方形影不離相處了一段時期,你們就等於是親人。」她嚥下最後一口木須雞肉,站了起來。「唉,」她說。「這頓飯真是豐盛。」

 「妳還不能走,」梅蘭妮邊說、邊轉身跟服務生要幸運籤餅。服務生過來時,她塞了幾個籤餅到葛絲的口袋裡。「賣票的地方可不提供外賣。」

 麥克拿起一個籤餅捏碎。「不可輕忽愛情的贈禮,」他大聲唸道。

 「感覺年輕,人就年輕,」詹姆斯看看自己的籤餅後唸道。「就我的年紀而言,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每個人都轉頭看著梅蘭妮,但她低頭唸唸小紙片上的字句,然後收進口袋裡。她相信如果大聲唸出來,好運就不會成真。

 葛絲拿起盤中剩下的幾個籤餅之一,把它扳開。「你們看看,」她說。「我拿到一個空心的籤餅。」

 「沒有籤條?」麥克說。「妳的晚餐應該免費。」

 「檢查看看地板,葛絲,妳肯定把籤條掉在地上。誰聽過幸運籤餅裡面沒有籤條?」梅蘭妮說。

 但地上沒有籤條,盤子裡、或是葛絲外套上也沒有。她有點難過地搖搖頭,舉起茶杯說:「為我的好運乾杯。」說完就一口把茶喝光,匆匆離開。

 

 新罕布夏州的班布里奇是個中上階級群聚的小鎮,居民大多是達特茅斯學院(Dartmouth College)的教授,或是當地醫院的醫生。小鎮離大學夠近,地段相當不錯,但離大學依然有段距離,稱得上是「鄉間」。狹窄的小路穿梭在屹立至今的老牧場之間,條條小路匯集到班布里奇,班布里奇於七○年代後期展現雛型,鎮上其中一條小路叫做伍德哈洛街,戈德和哈特兩家就住在這條街上。

 兩家的土地加起來是個方形,也就是兩塊三角形的土地,中間有個共同的斜邊。哈特家的車道處最窄,然後由此處擴展,戈德家剛好顛倒,兩家之間隔僅約一英畝。兩棟房子中間有片小樹林,但不至於完全擋住視野,隔著樹林依然看得到對方家。

 詹姆斯的灰色富豪轎車轉進伍德哈洛街,麥克和梅蘭妮分別開車跟進,上坡約半哩之後,詹姆斯在標示著三十四號的大理石石柱之處左轉,麥克轉進下一個車道,關掉卡車的引擎,下車站到駕駛座旁流洩出的一方光影之中,葛瑞迪和布魯很快撲地到他胸前,他等著梅蘭妮從她自己的車子下車,這兩隻愛爾蘭雪達犬在他身邊團團轉。

 「看起來艾蜜還沒到家,」他說。

 梅蘭妮下車,隨手關上車門。「現在八點,」她說。「她說不定才剛出去。」

 他跟著梅蘭妮從側門走進廚房,她把薄薄的一疊書擺到桌上。「今天晚上誰輪值?」她問。

 麥克伸伸懶腰。「我不知道,但不是我。我想是威斯頓獸醫院的李察。」他走到門口叫兩隻小狗,小狗瞪了他一眼,但顯然不願意停止追逐風中的落葉。

 「真是滑稽,」梅蘭妮說。「一個獸醫居然叫不動自己的狗。」

 梅蘭妮走到門口吹口哨,麥克退到一旁,小狗衝過他身旁,帶進一股清冽的夜晚氣息。「牠們是艾蜜麗的狗,」他說。「這可有所差別。」

 

 清晨三點電話鈴響大作,詹姆斯‧哈特馬上醒來。他試著想像葛林柏萊特太太可能出了什麼事,說不定需要急診。他滾到床的另一邊接電話,「喂?」

 「請問是哈特先生嗎?」

 「我是哈特醫生,」詹姆斯更正。

 「哈特醫生,我是班布里奇警局的史丹利警官,你兒子受傷,已經被送到班布里奇紀念醫院。」

 詹姆斯喉頭一緊,想說的話全都糾結在一起。「他……他出了車禍嗎?」

 對方暫不作聲。「不,先生,」警官說。

 詹姆斯的心糾成一團,「謝謝,」他邊說邊掛了電話,雖然他實在不曉得為什麼要跟一個傳達壞消息的人道謝。一掛好聽筒,他馬上想到上千個問題。克里斯哪裡受傷?傷勢重不重?艾蜜麗在他身邊嗎?發生了什麼事?詹姆斯換上已經丟到洗衣籃的那套衣服,幾分鐘之內就衝下樓。他知道他十七分鐘就能到達醫院,他沿著伍德哈洛街加速行駛,拿起車上的電話,打給葛絲。

 

 「他們說什麼?」梅蘭妮已經問了十次。「他們究竟說了什麼?」

 麥克拉上牛仔褲拉鍊,穿上網球運動鞋。他想到自己沒穿襪子,唉,太遲了,去他的襪子。

 「麥克。」

 他抬頭看看。「他們說艾蜜麗受傷、被送到醫院。」他的手在發抖,但他訝異自己還能做些該做的事,比方說把梅蘭妮推向門口、找到車鑰匙、想出怎樣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開到班布里奇紀念醫院等等。

 他曾假想如果半夜接到電話、電話另一端傳來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時,他會怎麼辦?他以為他會急得發狂,但此時他卻小心倒車,穩穩握住方向盤,只有臉頰稍微抽動,透露出心中的慌張。

 「詹姆斯在那裡工作,」梅蘭妮輕聲說,喃喃有如禱詞。「他會知道我們該找誰談、或是該怎麼辦。」

 「甜心,」麥克邊說、邊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我們什麼都不曉得。」但當開車經過哈特家時,他看到屋裡一片沉靜,窗戶黑漆漆,感覺平靜安祥,似乎一切如常,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強烈的忌妒。為什麼是我們?他想,卻沒注意到伍德哈洛街尾有另一部車,煞車燈一閃一閃,已經朝著鎮上駛去。

 

 葛絲躺在人行道上,一邊是三個滿頭綠髮青少年,另一邊是一對情侶,情侶耳鬢廝磨,幾乎在大庭廣眾之下做愛做的事。如果克里斯敢把頭髮弄成這副德行,她想,我們會……會怎樣?她從來不必擔心這個問題,因為在葛絲的記憶中,克里斯一直剪個稍微長一點的小平頭。至於右邊那對羅密歐與茱麗葉,她想都不想也知道克里斯不會這麼做。克里斯和艾蜜麗從一懂事就開始約會,也正合乎大家的預期。

 再過四個半小時,客戶的孩子們就會拿到「重金屬」樂團演唱會的好位子,她也可以回家睡覺,等她起床時,詹姆斯已經打獵回家(她想現在八成是某個狩獵季節),凱特正準備參加足球比賽,克里斯說不定才懶洋洋起床。然後葛絲會像其他沒有特定計畫、或是沒有親人來訪的星期六一樣,走過去梅蘭妮家、或是請梅蘭妮過來,她們會聊聊工作、青少年子女和先生等等。她有幾個不錯的女性朋友,但只有梅蘭妮來訪時,她不必擔心家裡亂七八糟、或是沒有上妝,也只有和梅蘭妮聊天時,她不必擔心說錯話、或是說了什麼蠢話。

 「小姐,」一位綠髮青少年問。「妳有菸嗎?」

 對方忽然一問,口氣急速直接,葛絲剛開始被這個厚臉皮的問題嚇一跳。沒有,她想說,我沒有菸,你也不該抽菸。然後她看到他拿支香菸在她眼前晃動(最起碼她希望那只是支香菸),「對不起,我沒有,」她搖搖頭說。

 真難想像有這種青少年,特別是她有個像克里斯一樣的青少年兒子,相較於眼前這些小孩,克里斯似乎是完全不同的生物。說不定這些頭髮翹得跟刺猬一樣、身穿皮背心的孩子只有下課才是這副德行,他們跟爸媽在一起時,馬上變回衣著整齊、中規中矩的青少年。這太荒謬了,她跟自己說,克里斯根本不可能是兩面人,再說他是妳的親生兒子,妳怎麼可能不曉得他有哪些重大改變?

 她聽到臀部附近嗡嗡響,她移動一下身子,心想那對熱情如火的情侶八成靠得太近。但嗡嗡聲沒有停止,她伸手一探,這才想到那是呼叫器。自從創辦「別人的時間」之後,她就在皮包裡擺個呼叫器。詹姆斯堅持要她這麼做,不然如果他得趕回醫院、孩子們需要幫忙時,那該怎麼辦?

 但就像吃了預防性藥物似地,隨身攜帶呼叫器之後,緊急事件似乎從不上門。過去五年來,呼叫器只響過兩次:一次是凱特問說地毯清潔用品放在哪裡,一次是電池快沒電的警訊。她從皮包最裡面翻出呼叫器,按按「來電是誰」的按鍵,結果顯示是她車上的電話,誰會在這個時候開她的車子?

 詹姆斯開她的車從餐廳回家!她爬出睡袋,穿越馬路到最近的一個公共電話亭,電話亭上布滿扭曲歪斜的塗鴉,詹姆斯一接起電話,她馬上聽到車輪駛過路面的聲音。

 「葛絲,」詹姆斯說,語調低沉。「妳得馬上過來。」

 一秒鐘之後,她管也不管睡袋,拔腿往前跑。

 

 他們不肯移開他眼前的燈光。水銀燈懸掛在上方,強烈的白光令他退縮。他感覺最少有三個人碰他,他們大聲喊叫,把手放在他身上,剪破他的衣服。他無法移動手臂或是雙腳,每次想動就感到椎心刺痛,好像有人在他頭上套了頭箍。

 「血壓下降,」一個女人說。「只有七十。」

 「瞳孔擴張,但沒有反應,克里斯多弗、克里斯多弗,你有聽到我說話嗎?」

 「他心跳過快,給我兩條大口徑的靜脈注射、十四或是十六號口徑。拜託給他一般生理食鹽水,先由一公升開始。我還得抽血……測試一下白血球指數、血小板指數、凝血因子濃度、血清、尿酸、以及毒物篩檢,把他的血型通知血庫。」

 他感到手臂上一陣刺痛,有人猛然撕下膠帶。「狀況如何?」一個沒聽過的聲音問道,女人再度開口:「很糟糕。」克里斯感覺有人在額頭上刺了一下,他痛得掙扎,護士輕柔、溫暖的雙手制住他。「沒事、沒事,克里斯,」護士安撫他。他們怎麼知道他叫什麼?

 「他有些明顯的顱腦外傷,打電話給放射科,請他們準備做脊椎電腦斷層檢查。」

 大夥忙成一團,大喊大叫。克里斯透過右邊布簾的縫隙看到他爸爸,這裡是醫院、他爸爸工作的醫院,但他爸爸沒有穿著白袍,而是穿著平常的衣服,襯衫的鈕扣甚至扣錯了。他爸爸跟艾蜜麗的爸媽站在旁邊,正試圖穿過幾個不讓人走近的護士。

 克里斯忽然猛力扯下手臂上的靜脈注射針管,他瞪麥克‧戈德,開始放聲尖叫,但卻發不出聲響,只有一波接著一波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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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9/05/01/400556.html
2009-05-01 19:36作者:開卷分類:開卷嚴選迴響:0點閱:26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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