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編序:祝福的訊息
⊙歐銀釧
第一次主編一本獻給青少年的書。
繞著圖書館,繞著書架,翻開筆記,想了又想。
想起許多朋友,想起許多文章,想起自己的青春時光。於是,匯集了祝福和期許,編輯這本書,送給有如晨曦的青少年讀者。
文學傳遞著文化的火把。這世界,在不同的地區,各有不同的生活文化。不過,無論居處在那裡,無論面對什麼樣的環境,其實,人生歷程都有著一些相同的道理。
我試著在台灣的作家之外,加入亞洲各地,包括: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汶萊、香港、南京等地的作者。他們每一位都很特別,各自在生命的旅程中,帶著自己的地圖,展開獨特的發現,他們以文字記述了寶貴的經驗。
成長是一個祕密的旅程。
有時候,面對奇思異想的青少年時期,我們總是覺得不被了解,覺得分外孤單。這時候,閱讀,是一個最好的朋友,閱讀好書,陽光照進心房裡。
作家廖玉蕙書寫自己的閱讀啟蒙,感謝有文學一路陪伴,苦悶抑鬱的心靈,才得到紓解。曾在台灣讀書,現在居住在香港的邱立本也說:「閱讀是一場永不停止的流動盛宴,會不斷地帶來驚喜。」
從台灣移居南京的管家琪,在青春時期閱讀《安妮.法蘭克的日記》,學到「紙比人有耐性」,進而開始寫日記,傾吐自己的心情,做自己最好的朋友。現在,她已是著名的兒童、少年文學的作家。
在人生的路途中,家人、師長、朋友乃至閱讀、寫作,都是我們最親近的。成長中,我們勾勒著夢想,揣想著世界的模樣,未來的時光。我們手上擁有的,正是自己繪製未來的藍圖,那些經過的時光,因為每個人的獨特性而有著不同。時光雕塑我們,我們也雕塑了時光。
台灣作家顏崑陽的作品,〈這就是福〉,談起年邁的父親過著另一種優游自在的生活;汶萊作家丘啟楓的文章〈平凡中的不平凡〉,書寫沒有學歷的母親,樂觀進取;曼谷出生,移居馬來西亞的何乃健則在〈那簇爝火〉中,向踏實過生活,有如水田稻禾的人們致敬。
新加坡作家陳瑞獻的〈野竹上青霄〉,記述了華僑中學幾位師長的教誨。陳瑞獻曾是一般人不看好的「臭魚」學生,但是,他在師長的寬容和大愛之中,成為藝術家、畫家、雕塑家、作家,成為新加坡的國寶。
只要不放棄,就有希望。台灣名廚鄭衍基花八年才出師成廚,比別人多花了一倍的時間。雖然機運比不上別人,但是,鄭衍基靠著勤勞認真,終於像慢啼的大隻雞一樣,一鳴驚人。天生無臂的女孩楊恩典克服困難,成為口足畫家,戀愛、結婚、養育下一代,義賣書、畫,回饋育幼院。
這是一本帶著祝福訊息的書,如同席慕蓉在<花訊>裡所寫的,珍惜當下的每個時光。無論學的是那一行業,專心、努力,就是好的開始。積極、樂觀、向上,路途轉彎又轉彎,陽光總會進來。
感謝這麼多朋友惠賜佳作。翻開這一頁,翻開陽光,翻開一個新旅程。
大隻雞慢慢啼--御廚阿基師的故事
⊙錢家琪
鄭衍基曾先後為蔣經國、李登輝、陳水扁三任總統掌廚,因而贏得「台灣御廚」封號。很多人不知道,「御廚」這個榮銜其實是他自己爭取來的,早在十一歲的時候,鄭衍基已經確立想當廚師的人生志願。
當時社會上還不流行生涯規畫,少年阿基師卻默默在心裡為自己畫好人生藍圖,為了貫徹這個志願,他鬧過家庭革命,曾經離家出走,阿基師說:「我很早就清楚知道,上學不會讓我快樂,當廚師才能充分滿足我的成就感。」
鄭衍基從小喜歡下廚,個頭不夠高的他,在腳下墊個小板凳,站在爐台前賣力煎著荷包蛋,為了把蛋煎好,他一次又一次在鍋裡打下雞蛋,經過八次失敗的作品之後,鍋底終於躺臥一枚完美的荷包蛋,阿基師回憶:「那比考了100分還要High!」
但當廚師不僅止於煎出100分的荷包蛋。15歲時,鄭衍基被介紹到廣州飯店當學徒。從學碗刷地、洗餿水桶開始,整整做了八個多月,卻連爐灶、砧板都靠近不了。鄭衍基個頭小,讓他在學習過程中,比別人多了一些危險性,又因為他不是廣東人、不會說廣東話,讓他的習藝生涯充滿挫折。
拿每個廣點師傅都要會做的叉燒包來說,他的師父一直不肯把技術教給他,逼得鄭衍基最後只好「偷師」,他佯裝手邊忙著其他事,但盡量挑一個不會影響視覺的角度,默默觀察師傅的動作,硬記在腦海,等到夜深人靜再摸索試做。因為技術是「偷」學來的,一個叉燒包大概總要經過十幾次失敗、修正,才能蒸出像樣的成品。
鄭衍基雖然很早就確立志向,但他的成廚之路走來並不順遂,光出師就比別人多出一倍時間,足足花了八年之久。機運比不上別人,鄭衍基靠勤勞可靠換取信任和機會,平日空班的時間,同事們去打牌抽煙嚼檳榔,只有他把晚上訂席的單子攤在桌上研究,模擬師傅如何安排出菜。平日也盡量爭取工作做,他還養成記筆記和剪報習慣,隨時隨地把看到、聽到、想到的東西,密密麻麻記在一個本子裡。這個習慣一直保留至今,即使做了大廚,打開阿基師的抽屜,仍然可以一眼看到一本黑色筆記本,裡面寫滿他想到的點子和蒐集來的資料。
他隨時隨地都在做準備,鄭衍基在自傳「樂在廚中」裡提到:「一個人的成功,不一定要來的太早,過程把它走穩,才是比較踏實的做法,老是觀望未來會有什麼成果,其實是沒有意義的。」當他在職場上受挫,好幾次升遷機會都輪不到他的時候,內心當然有挫折,可是他總是這麼說服自己:「沒有機會,我就一直調適自己,以時間換取空間,讓我可以一直保存活力下去,沒有機會沒有關係,賺不到錢沒關係,我拚命學東西。」
阿基師認為,烹飪是一條沒有終止線的道路,因此他一直在學習當中,學中菜、日本料理,也學西餐、香料、泰國菜,「偷師」別人的長處之外,也為烹飪找靈感。除了充實廚藝,廚房周邊的林林總總,從成本控管到溝通技巧,也都是他的學習範疇,阿基師經常勉勵後輩:「不要怕機會不來,該怕的是機會來臨了,自己沒有準備好,讓它白白溜走。」
傳統中菜廚師做得一手好菜,卻多半開不了口,阿基師是少數例外,他的口才流暢讓他上到電視效果十足,這一口「說菜」功力,也不是天生就有的,阿基師曾為了加強自己的表達能力,自願在文化大學推廣部授課,鐘點費雖然不多,久而久之卻練就他日後的好口才,也為自己鋪好走上螢光幕之路。
阿基師的辦公室裡掛了一副他用毛筆寫的對聯:「在禁忌中要展現勁骨,於高天外能展現風範」。他用這兩句話砥勵自己,不論飛到多高都要保持身段的柔軟和低調。當初應邀上電視,別的廚師喊出5000元一道菜的高價,阿基師為了學習螢幕經驗,即使製作單位只能出三分之一價格,也欣然接受。
正因為不計較,配合度又高,身段柔軟的他,累積了豐富的經驗,當一切水到渠成的時候,這隻年輕時總是慢啼的大隻雞,終於一鳴驚人!
■賞析
錢嘉琪是作家,也是記者。她曾在聯合報系的《民生報》主跑餐飲線十八年,「閱讀」台灣的食物與生活。許多餐館的大廚都在她的筆下和讀者一一見面。
鄭衍基是錢嘉琪推崇的大廚之一,她近身觀察鄭衍基,光成廚之路就比別人多了一倍時間,足足花了八年之久,雖然機運比不上別人,鄭衍基靠勤勞可靠換取信任和機會,印證了台語那句俗諺:「大隻雞慢慢啼」,也就是大器晚成的意思。
最難得的是,阿基師的辦公室裡掛了一副他用毛筆寫的對聯:「在禁忌中要展現勁骨,於高天外能展現風範」,成名之後,阿基師仍是虛懷若骨。嘉琪寫道:「這隻年輕時總是慢啼的大隻雞,終於一鳴驚人!」 譬喻精采,一語點出阿基師的心路歷程。
紙比人更有耐性
⊙管家琪
儘管我專職寫作也快二十年了,但我一直覺得我的寫作生涯其實是從小學五年級就開始的。那一年,我開始寫日記。
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孩,上有一個哥哥,下有一個弟弟,我就像一個夾心餅乾被夾在中間。人家都說獨生女是最受寵愛的,我卻從來沒有這種感覺。父母雖然也都是知識分子,理論上也認為不應該重男輕女,然而「知易行難」,生活中我還是處處感受到了差別待遇。
從小學高年級開始,我就老喜歡往外跑,找盡各種理由賴在同學家,能不回家就不回家。反正在家也老是挨罵,老是莫名其妙地充當媽媽的出氣筒。我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對所謂的「我是為你好」這一句話感到懷疑,日後等我長大,我更加覺得這句話往往只是一個藉口,讓大人來合理化自己對孩子的暴力言語或暴力行為;我也覺得很多大人往往只是表面上像一個大人而已,內心實際上還是一個幼稚任性的小孩,無力應付處理或承擔成人世界中的種種壓力。
碰到這樣被困在大人身體裡的小孩,不難想見日子一定不好過。爸爸是高階公務員,從小我在物質方面沒吃過什麼苦頭,可是在精神上卻總是很壓抑,也確實經常受到委屈。當然,我也不能對父母多所責怪,每個人都有所限制,他們畢竟也把我撫養成人,也供我到大學畢業,已經是相當盡責了。有時我也會想,也許我和父母之間就是比較無緣吧,否則為什麼老師和同學的媽媽都挺喜歡我,也總誇獎我,而在父母的眼裡我卻總是那麼一無是處?
我的心裡總有好多好多話,就算能經常和好朋友傾訴仍嫌不夠……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一本書——《安妮.法蘭克的日記》。安妮.法蘭克是一個不幸的猶太少女,為了躲避納粹的迫害,她和家人等一共八個人不得不躲藏在「祕密之家」中。那是一個位於辦公室頂樓極為狹小的空間。他們在這裡躲藏了兩年,不能大聲說話,不能大聲笑,不能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雖然真實的生存環境是如此令人痛苦,但是安妮仍然每天自修,夢想有一天還能再回到學校,每天看身邊僅有的一些課外書,並且每天寫日記!她還為日記本取了一個可愛的名字,叫作「凱蒂」,每一天的日記都是以「親愛的凱蒂」為開頭。
安妮在剛開始寫日記時,曾經引述過一句話——「紙比人更有耐性。」這句話令我受到很大的啟發,於是,我也開始寫日記了。
我持續不斷地寫日記,一直到大學二年級以後才漸漸變成「札記」,不再是天天寫了。
回首少年時期,我深深慶幸自己擁有寫日記的習慣。每個人都需要自我空間,而日記就是一個完全屬於我自己的空間,我自己就是唯一的讀者。靠著寫日記,我不但撫平了青春期種種叛逆的衝動,也因為不斷記錄自己的不平、困惑、所思所感乃至讀書心得,也才總算得以身心健康地成長。長期以來,我就是靠著寫日記來不斷地自我安慰和自我打氣。
多年以後,我成了一個少兒文學作家,雖然我從來不想刻意在作品中加入什麼所謂的教育性——開玩笑,小孩子挨的訓話難道還會少嗎?更何況這個世界最不缺的就是那些所謂的大道理了!——但是不可諱言,作品是作者個人風格的一種延伸,作者的人生觀、價值觀還是會很容易就從筆端很自然地流露出來,而每當偶爾重讀自己的作品,我也會發現一些是不自覺地流露出來的想法,而且很多都是很早以前我在日記本中就真實描述過的感觸。
比方說,我有一篇短篇童話〈從現在開始〉,經過編輯改寫被選為大陸人教版二年級下學期的語文課文,很多人都說這個故事很有趣,可其實我在這個故事中所隱含的主題是童年時期心中的「吶喊」和抗議——鐘鼎山林,各有天性,父母為什麼總要拿單一的標準來要求所有的孩子呢!
如果你也有寫日記的習慣,而且是不需要交給家長或老師看的日記,你就是一個有福的孩子。在成長的道路上,如果沒有一個可以交流的大人難免會很辛苦,但請記住「紙比人更有耐性」,我們還是可以、也應該做自己最好的朋友。寫日記能帶給我們多方面的助益,所謂「鍛鍊文筆」、「提升作文能力」等等,不過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罷了。
■賞析
猶太少女《安妮.法蘭克的日記》啟發了青春年少的管家琪,因而她在少年時期,也開始寫日記的習慣,記錄自己的不平、困惑、所思所感乃至讀書心得,撫平青春期種種叛逆的衝動,自我安慰、自我打氣,讓身心健康地成長。
如管家琪所言,她是一個有福的孩子,在青春時光裡,找到一個紓發的自我空間。她說:「在成長的道路上,如果沒有一個可以交流的大人難免會很辛苦,但請記住「紙比人更有耐性」,我們還是可以、也應該做自己最好的朋友。
認識管家琪二十多年,有一次在旅程中和她聊了七天七夜,還是有很多話說不完。她是率直認真的人,保有了純真與愛,總是坦言真情,難怪她的文章受到很多讀者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