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第三章 嗅覺天才與怪胎
隨便挑幾十個人來觀察,你會發現人們的嗅覺天分良莠不齊,有如《超級星光大道》這類選秀節目的參賽者,有人在初選就被淘汰了,有人的表現則優異得教人難以置信。有些人行經臭氣沖天的垃圾桶和地鐵排氣口也若無其事,有些人卻連一絲若有似無的屁味都會窒息。嗅覺靈敏度(按照字面的意思,就是一個人能察覺到氣味的最低濃度)不過是嗅覺天分的其中一面而已,其他因子還包括對氣味的認知、辨識氣味的能力,以及從眾多氣味區別出特定氣味的能力。氣味感知的特點是變異性極高,感覺科學家也已鑑定出許多相關因子。誰有一個好鼻子?誰的鼻子不靈光?我們現在已經有能力回答這個基本的問題。
‧你的鼻子靈光嗎?
要說在前頭的是,人類對於自身能力的判斷並不準確。當我們找人填寫《國家地理雜誌》的嗅覺調查問卷,請他們對自己的嗅覺進行自我評量時,我們發現了一種「烏比岡湖效應」(Lake Wobegon effect)1,即大多數人的分數都高於平均水準。客觀評估一個人能力的唯一手段是「嗅覺檢測」,嗅覺檢測又分兩種,一為鑑別力檢測,二為感知門檻檢測;前者要求受測者答出氣味的名稱,後者則一面讓受測者感受氣味,一面逐漸減低濃度。嗅覺檢測已經問世多年,但直到二○○六年才獲美國食品及藥物管理局正式認定為醫療手段;這也許能說明,這種醫生的診斷利器為何尚未獲得充分運用。
檢測方式一應俱全,有單次嗅聞測試,適於在診間試驗期間快速篩選,也有在實驗室以大量氣味所實行的複雜測試,一次得花上數小時。「嗅覺正常」的定義,通常是指受測者能正確辨別出一定比例的氣味樣本,或是可在一氣味應該能夠聞到的極稀濃度確切聞出氣味。嗅覺檢測有個奇怪的特色:測試的最高分叫做「正常」,分級中完全沒有「特優」這個等級,也沒有相當於「天才」的同義詞。事實上在正規的醫學術語中,用來形容「嗅覺天才」的詞彙連一個也沒有。
‧嗅覺怎麼不見了?
由於嗅覺檢測的設計初衷是用來鑑定鼻子不靈光的人,因此在低分區的刻度劃分得相當仔細。等級最低的一端是完全無法聞到任何東西的人,他們受「嗅覺缺失」(anosmia)所苦,代表嗅覺完全喪失。往上一級是患有「嗅覺減退」(hyposmia),這就好比重聽,如同耳聾有輕度與重度之分。據估計,美國約有百分之一至二的人口飽受嗅覺缺失或嗅覺減退所苦。無論是嗅覺缺失還是嗅覺減退,最常見的起因顯然是傳染病。重感冒、流感與鼻竇炎都會使組織腫大導致鼻塞,並殺死感覺神經細胞。如果病況嚴重或是經年累月地受損,則原先布滿神經細胞的區域會被無知覺的黏膜取代,而該組織看起來就像蟲子啃過一樣。
頭部傷害是嗅覺喪失的第二大主因。我們的嗅覺神經纖維會穿過眼睛後方與耳朵之間,從顱骨底部的小洞連到腦部,而重擊頭部可能會使嗅覺神經纖維斷裂。很久以前曾聽人說過一個故事(可能是真人真事),大意是有位服務生在送餐時,將一盤食物端得與頭齊高,當他走出廚房之際,冷不防撞了門一下,前額於是被餐盤猛然敲了一記。他很敬業地維持平衡,繼續完成送餐的任務,等他把一碟佳餚送上餐桌,赫然發現自己居然聞不出任何一道餐點的氣味;不一會兒,這位服務生就發現他喪失了嗅覺。其實這種速度不太尋常,大多數人沒經過幾天或幾個禮拜是察覺不出異狀的,但只是輕敲一下便造成傷害卻是司空見慣。只要一點輕微的力道,就足以導致嗅覺喪失。每次看到足球比賽的小選手用頭頂球,我都為他們捏把冷汗,老實說,我不看好他們長大後會成為廚師或調香師。
除了肇因於鼻塞,其他嗅覺喪失情形都是長期而來的症狀。歷經一場流感或鼻竇炎之後,隨著受損的感覺細胞漸漸被新的細胞取代,嗅覺還是有可能恢復,不過復原的過程可能需要好幾個月,而且可能永遠回不到原有的水準。恢復的可能性隨著年齡增長而降低,而如果是頭部受創,恢復嗅覺的機會很渺茫,斷裂的神經纖維鮮少能夠重新接起來。從典型的研究結果來看,自從初次求診起算一年之後,受感染的病患有百分之三十二狀況獲得改善,相較之下,受創後的病患只有百分之十改善狀況。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意識到有數百萬美國人飽受嗅覺喪失之苦,於是快馬加鞭投入氣味感知的基礎研究。這項工作的終極目標是要找出治療嗅覺喪失的方法,然而儘管數十年來投入資金頗鉅,有效醫療方法的開發依然不得要領。
‧男女嗅覺大不同
男人與女人的嗅味能力不同,或許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這點已由各種不同的檢驗方法,在世界各地不同種族之間屢獲確認。女人自認嗅覺比較靈敏,而實驗數據也支持她們。女人可以感受到較低濃度的氣味,也比較能正確說出氣味的名稱。德國心理學家發現,在顏色與音調的記憶能力方面,男女不相上下,但對氣味的記憶能力則是女人略勝一籌。對於這個發現,美國幽默大師巴瑞(Dave Barry)的夫人應該會覺得理所當然。以下是巴瑞描述的狀況:
每星期至少有五天,內人和我都重複著相同的對話。她會說:「那是什麼味道?」然後我說:「什麼味道?」她便盯著我看,一副我腦子壞掉似地說:「你聞不到嗎?」實情是,在下我就算客廳有堆廢輪胎在燒,我都不見得聞得到;反觀內人,哪怕只是一小顆爛葡萄,她隔著兩棟房子都聞得出來。
性別之間呈現如此差異,其實是基於整體的平均值而言;事實上同一性別的個別差異頗大,而且兩性之間的重疊處甚多。然而一般說來,女人還是略勝一籌,或者就像巴瑞的玩笑話,男人都得了「雄性嗅覺缺陷症候群」?
女性的嗅覺比較敏銳,這要做何解釋呢?幾乎沒有跡象顯示兩性的鼻子有所不同,巴瑞的鼻子在外觀及運作方面,可能都像極了巴瑞太太的鼻子。不過腦子可就不一樣了,新證據顯示,腦中與氣味感知有關的結構,其大小與細胞架構是男女有別的。這些結構上的差異能否解釋巴瑞所說的狀況,目前仍有待觀察,不過我們確實發現男女之間有些感覺上的差異(譬如女人常感覺氣味較重,也比較不好聞),這可由腦波反應的不同看出。
女性的嗅覺優勢有部分要歸功於她們的語文表達能力較佳;語文造詣有助於提升氣味記憶與氣味辨識測驗的成績。另一個因素在於荷爾蒙,女人對氣味的敏感程度隨著月經週期起伏,在排卵期達到最高峰。荷爾蒙的影響並不單純,它們以複雜的方式與認知因素交互作用,這種交互作用所產生的嗅覺性別差異,堪稱有史以來在實驗室觀察到最神奇的現象之一。感覺科學家道爾頓(Pam Dalton)與布瑞斯林(Paul Breslin)測試男性與女性對特定氣味的敏感度,經過為期三十天的反覆測試,發現女性對該氣味的敏感度大增,男性卻不會。這種效應只限於測試用的氣味,換成別的氣味,則不論男女的敏感度都不會有所變化。
敏感度的增強不可能肇因於「熟悉」,因為女性在一般嗅覺門檻測試的成績並沒有愈來愈好。她們之所以變得更加敏感,是因為一次又一次暴露在低濃度的氣味之下,才會密切注意該氣味。最值得一提的是,道爾頓與布瑞斯林並未在青春期前的女孩與停經後的女性身上看到嗅覺敏感度提升的現象,這種現象只在生育年齡的女性身上出現,意謂著女性荷爾蒙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事實上,在接受荷爾蒙補充療法的停經女性身上也能觀察到這種現象。
性別之間的嗅覺差異早在嬰兒出生幾天之內即十分明顯,女寶寶會轉頭面向新氣味的方向,而且比男寶寶花更多時間去聞氣味。人類學家泰戈(Lionel Tiger)把這樣的差異歸因於演化。他表示,人類在漫長的「狩獵—採集」生活史中,採集蔬果都是由女性負責,敏銳的嗅覺有助於判斷蔬果的成熟度及安全性。基本上,泰戈的觀點是把「女人花較多時間在烹飪」的說法披上生物學的外衣,而有些地方的人不會欣然接受這種論調。然而我們難以想像,若撇開生物學不談,純就人類文化來解釋,如何能夠說明在兩個月大的新生兒身上所見到的性別差異呢?
‧年齡影響嗅味能力
隨著年事漸高,嗅覺會開始退化。年過四十就會出現第一個惡化的徵兆(至少在實驗室的條件下可以觀察到),到了六、七十歲更加速惡化。有趣的是,對於不同的氣味,惡化的速率並不相同,例如人們直到七十幾歲都能輕易察覺到玫瑰與香蕉的氣味,但對於硫醇類(添加於天然氣中作為警示氣味的物質)的感受能力,早在五十來歲就有減退的跡象。
有些與年齡有關的嗅覺喪失可說是鼻子方面的問題,是經年累月的感染與頭部輕微撞擊所累積的耗損。有的嗅覺喪失則是腦部的問題,例如氣味辨識能力的好壞,要看測試時需要用到多少短期記憶而定。由於短期記憶會隨年齡而減退,年長者在純是非題型的氣味測試中成績較佳,至於多重選擇題型需要較高的記憶能力,成績就比較差。然而退化並非不可避免,二十五歲的年輕小伙子和七十五歲的長者相比,可不見得穩贏呢。事實上,調香師的能力通常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提升,他們的敏銳度固然因年紀而日漸遲鈍,經驗與技巧卻能彌補一切。我還沒見過哪一家香水工坊針對調香師設定強制退休年齡。
‧抽菸造成嗅覺退化?
在一般人心目中,抽菸必使嗅覺變鈍,這似乎再理所當然不過了。出人意料的是,這樣的跡象並不明確。有些研究發現抽菸有不利的影響,但幾項最新的研究則不然,其中一項針對九百四十二位澳洲人所做的研究發現,接受嗅覺測試前的十五分鐘內抽菸,會使嗅覺表現暫時退步,除此之外,該研究報告指出:「與以往的發現相反,在本群組中,抽菸並未減損嗅覺表現或對嗅覺能力的自我評量分數。」
《國家地理雜誌》的嗅覺調查問卷結果則是兩者參半,舉例來說,癮君子對於佳樂麝香(Galaxolide)這類人工麝香氣味的感受比不抽菸的人來得強烈,對男性酯酮(androstenone)的麝香與尿味則相反。癮君子比不抽菸的人較能接受硫醇樣本的臭味,但他們對玫瑰與丁香味的好感卻也勝於不抽菸的人。癮君子有可能對某些氣味變得更加敏銳,對其他氣味則變得遲鈍。無論如何,臨床測試觀察到的吸菸負面效應,對於日常生活的嗅覺功能也許並無大礙。的確,許多調香師的菸癮都很大,就連業界頂尖的調香師也不例外。
正因為抽菸會產生負面效應的傳統認知是如此根深柢固,研究人員所得到的結果若與之不符,就會擔心是否哪裡出了差錯。以一項針對瑞典舍夫德市(Skövde)的民眾所做的研究為例,發現有幾項因素與嗅覺表現的衰退有關,老人、男人與長了鼻息肉的人都在其中,但抽菸並不在列。同樣的,糖尿病與鼻息肉會導致嗅覺盡失,性別與抽菸卻不會。相關論文的作者並未發現抽菸會提升氣味感知能力,只是也沒能找到抽菸有損嗅覺的證據。當科學家說「嗅覺功能障礙與抽菸之間缺乏有意義之統計關聯性的說法尚有爭議」時,我們就知道,他們已經準備好面對那些「政治正確」的指責聲浪了。
‧佛洛伊德的鼻子
精神分析學家佛洛伊德並不把鼻子放在眼裡,他相信氣味感知是一種退化的知覺,如同盲腸般可有可無。他的觀點是這樣的,當我們祖先在演化過程中開始採用兩腳立姿時,鼻子與地面的距離拉長,嗅覺便退化了。於此同時,佛洛伊德口中的直立猿人發現他們的生殖器外露,深感羞愧與嫌惡,因而對糞便的臭味產生反感,並壓抑他們的一般嗅覺。對佛洛伊德而言,這是通往文明之路必備的先決條件:壓抑嗅覺意謂著壓抑野蠻的性衝動,舉手投足則變得益發有教養。
佛洛伊德指出,小孩的成長過程就是人類演化史的小翻版,因此新生兒初期對氣味所產生的興趣,終會像胚胎的鰓裂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3。佛洛伊德的美國大弟子布里爾(A. A. Brill, 1874-1948)將大師的觀點歸納如下:「所有孩子在他們幼年期都會善用嗅覺;有些孩子就像我們後來知道的,即使到了成年仍保有優異的嗅覺,而大多數的孩子可說是一面長大一面喪失嗅覺。」對於主流派的精神分析師而言,心智成熟成年人的嗅覺會持續退化,而對氣味的迷戀,則歸類為性變態與神經官能症患者的特徵。
佛洛伊德對嗅覺的觀點就像他的許多理論一樣,聽在別人耳裡不免覺得愚蠢又荒謬可笑。說到這個觀點,佛洛伊德原本只在寫給德國耳鼻喉科醫師密友弗立斯(Wilhelm Fliess, 1858-1928)的信中提到區區幾句話,並在《文明及其不滿》(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書中以兩條注腳說明。歷史學家蓋伊(Peter Gay, 1923-)稱佛洛伊德「魯莽冒進精神分析的蠻荒之境」,上述嗅覺觀點也是其中之一。然而,這些觀點成了精神分析理論的一部分基石後,便在更廣闊的心智世界幫忙貶低嗅覺的價值。
詭異的是,在佛洛伊德眼裡,心理學的每一層面都能與「性」扯上關係,唯獨認為嗅覺沒什麼可作文章之處。難道性吸引力再也不關鼻子的事了嗎?是說現代女性都不秀「味」可餐了,而現代男人都是木頭嗎?還是反過來呢?在一項美國德州大學所做的近期研究中,男人覺得排卵期前後的女人所穿過的T恤,比起女人在非排卵期穿過的聞起來更舒服、也更性感。如此看來,現代女性在排卵期似乎還是繼續產生氣味線索,而現代男性也持續對這樣的氣味有反應。這項實驗不需要高深的技術,說不定早在佛洛伊德或布里爾想驗證他們的理論時,就已經在一九三○年的維也納或一九三二年的紐約做過了。
布里爾謹遵教誨,於一九三二年發表「嗅覺不同於視覺,在文明人的生命中,嗅覺的角色可有可無」以及「現代人不太需要嗅覺」這些論調,然而即使他們周遭盡是文明的現代人,佛洛伊德與布里爾也從不巴著別人追問他們的看法。這個論調正確與否,心理學家羅辛(Paul Rozin, 1936-)等人在幾年前調查過,他們請人將以下幾種狀況按照接受度排列:嗅覺永久喪失、單耳永久失聰、左腳小趾截肢。根據近半數受訪者的回答,最無法接受的選項是喪失嗅覺,看來一般人並不像佛洛伊德所認為的那樣不把嗅覺當一回事呢。那麼,佛洛伊德是基於什麼動機,編造出如此不堪一擊、只要簡單的問卷調查一戳就破的嗅覺精神分析論呢?
嗯,有的專家認為這是某種佛洛伊德情結作祟。精神分析學家勒蓋萊(Annick Le Guérer)將之歸咎於佛洛伊德在「壓抑」自己「對弗立斯的移情作用」。人類學家豪斯(David Howes)則認為,佛洛伊德對弗立斯的矛盾情感,導致他「否定與鼻子有關的論調」,並渴望「將鼻子從精神分析理論中切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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