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超現實主義者，而是超級現實或更現實、最最現實。」

──商禽

商禽的詩降臨在封閉的海島，為的是精確定義他的時代，他的家國，他的命運。如果語言緊鎖在唇腔，如果思想禁錮在頭腦，如果慾望壓抑在體內；靈魂找不到出口時，那種感覺是什麼？精神被綁架時，滋味又是什麼？商禽的詩行，顯然是要為這些問題給出答案。他的語言委婉、含蓄、謙遜，竟能夠使虛偽的歷史無法隱藏，也使扭曲的記憶無法遮蔽。──陳芳明

早年現代詩壇中有「鬼才」之稱，活躍於五、六○年代台灣現代詩壇的商禽，往往能在最寫實的題材中發揮超寫實而又刻劃入裡的想像力，其作品《夢或者黎明》乃台灣超現實主義登峰造極之作，與瘂弦的《深淵》並列為六○年代經典詩集。商禽創作量少質精，散文詩形式的創作與向被視為超現實主義的風格，讓他的詩作富有原創精神與前衛特質，又兼具深刻的思想性，俯拾可見冷峻的自省與悲憫的同情。本書收錄商禽僅有的幾本詩集及其他刊登於報章之詩作，在詩人的「逃亡」過程中補缺拾遺，期能為其創作留下更完整的記錄。

‧完整收錄商禽多年詩作。
‧內附商禽手稿、畫作，年表及相關評論索引。

【書摘】

長頸鹿

那個年輕的獄卒發覺囚犯們每次體格檢查時身長的逐月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後，他報告典獄長說：「長官，窗子太高了！」而他得到的回答卻是：「不，他們瞻望歲月！」

仁慈的青年獄卒，不識歲月的容顏，不知歲月的籍貫，不明歲月的行蹤；乃夜夜往動物園中，到長頸鹿欄下，去逡巡，去守候。

鴿子

忽然，我捏緊右拳，狠狠的擊在左掌中，「拍！」的一聲，好空寂的曠野啊！然而，在病了一樣的天空中飛著一群鴿子：是成單的或是成雙的呢？

我用左手重重的握著逐漸髮散開來的右拳，手指緩緩的在掌中舒展而又不能十分的伸直，祇頻頻的轉側；啊，你這工作過而仍要工作的，殺戮過終也要被殺戮的，無辜的手，現在，你是多麼像一隻受傷了的雀鳥。而在暈眩的天空中，有一群鴿子飛過：是成單的或是成雙的呢？

現在我用左手輕輕的愛撫著在抖顫的右手：而左手亦自抖顫著，就更其像在悲憫著她受了傷的伴侶的，啊，一隻傷心的鳥。於是，我復用右手輕輕地愛撫著左手……在天空中趾翔的說不定是鷹鷲。

在失血的天空中，一隻雀鳥也沒有。相互倚靠而顫抖著的，工作過仍要工作，殺戮過終於也要被殺戮的，無辜的手啊，現在，我將你們高舉，我是多麼想──如同放掉一對傷癒的雀鳥一樣──將你們從我雙臂釋放啊！

夢或者黎明

穿越疲憊之雲層　以及
渴睡的星群　抵著
冰涼的額角
堅持著不睡　不打
呵欠　而風在密林中
黑方口的煙
　　　　仍自呵著熱氣
雲層疲憊還不算啦
太空中有為隕石擊傷的夢

（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

夢在稀薄的氣流中被擊傷　裹著
燬了的終於是隕石　那驕傲
穿越或是伴著沉落之霧
然而就要傾倒的星座
其冰涼的額角
倚著常年清醒的山巔
風自一片偽裝的草地穿過
灰灰的砲管上亦難免有星色的霧

（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

黑綠的草原無處不是星色的露
乃至陽台　積水的陽台
屋頂上惹有逃亡的天空
而夢已越過海洋
何等狂妄的風呀　穿越
你偃息於雲層的髮叢
而我的夢
　　猶在星色的草原
猶在時間的羊齒之咀嚼中
穿越
　　緊閉的全視境之眼

（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

航行中
　　我的夢有全視境之眼
疲憊的雲層不斷上昇而且消散
風滑過沉思水潭
在山中　桃金孃將她的紫色
緩緩地釋放
而聲音猶未賦與黃鶯兒
　　　　　　無從打起
穿越　山巔或是星座額角的微溫
老遠我就覺到你噓息的渾圓
或許　機群已然出動

（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

或許船艦已經起錨
霧氣在急遽下降
你又要遲到了
海潮上漲
穿越　然而合昏琴鍵一般
次第張開其葉片　越過聲音
（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越過
而在將要觸及她的夢的
圓（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
我的夢之夢的銳角　鍥入
（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
而你就是日日必來的
　　總是已將第一片曦光
　　鋪上她浮腫的眼瞼
你就是我終於勝過了的
就要由我們朝朝將之烹飪的
那黎明麼

咳嗽

坐在
圖書館
的
一室
的
一角

忍住

直到
有人把一本書
歷史吧
掉在地上

我才
咳了一聲
嗽

五官素描

　嘴

說什麼好呢

唯
吃是第一義的
歌
偶爾也唱
也曾吻過
不少的
啊——酒瓶

　眉

祇有翅翼
而無身軀的鳥

在哭和笑之間
不斷飛翔

　鼻

沒有碑碣
雙穴的
墓

梁山伯和祝英台
就葬在這裡

　眼

一對相戀的魚
尾巴要在四十歲以後才出現

中間隔著一道鼻梁
（有如我和我的家人
中間隔著一條海峽）
這一輩子是無法相見的了
偶爾
也會混在一起
祇是在夢中他們的淚

　耳

如果沒有雙手來幫忙
這實在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存在

然則請說吧
咒罵或者讚揚
若是有人放屁
臭
是鼻子的事

用腳思想

　　找不到腳　在地上
　　　在天上　找不到頭
我們用頭行走　我們用腳思想
　　　　　虹　垃圾
　是虛無的橋　是紛亂的命題
　　　　　雲　陷阱
　是飄緲的路　是預設的結論
　　　在天上　找不到頭
　　找不到腳　在地上
我們用頭行走　我們用腳思想。

散讚十竹齋

　翎毛

「能停一停嗎，我說時間」──丁文智

想想看　一朵
花從枝幹上落下
一隻鳥　想想看
一對翅膀，如何
在搧動中停住
花瓣的迴旋停住　不再跌落
時間凍結
花看著鳥　鳥看著花

　拱花

「須菩堤，東方空虛，可思議不？」

突然一朵蓮花
有形　無色
從平平的紙面
冒出

有行雲
絲一般　煙一般
　自如舒卷
有流水
推動波紋
與時間蕩漾

忽然一隻白鶴
自白白平平紙上
飛翔在無色的雲中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竹譜（之一）

月光冷冷地把一叢竹子的影子照印在窗上
一個女詩人把它們寫在絹帛上；竹子的生命便被自己的影子取代了。竹子變成詞語，分解成「人」字「个」字。重新組合為「人」，「个人」微風來的時候，竹子本身搖動竹畫則不動。我睜睜地端視著它們，直到患有帕金森氏症的手自己搖擺起來。

　竹譜（之二）

人類把文字雋刻在竹片之前，深怕竹會拒絕，
　總是先用刀刮去竹的表皮，謂之「殺青」。
　天啦，那是我的皮膚哩。

　竹譜（之三）

人們在敲破我的硬骨之后，又將竹泡軟，搗爛之後用竹一個竹簾將我撈起來晾乾之後，成為一張張紙之後，又用竹支做成的筆畫出一幅幅的墨竹。之后，明朝有個藝術畫在竹紙上之後再將一株兩株三株四株五六七株八九十株，破開分成好多「个人」刻在木板上之后用竹做的紙刷上濃淡不同的色相，印成有風、有雨、有月、有雪，有魂、有魄的竹而且不斷生兒育女延綿至數百年。從竹子到竹畫、竹紙不斷循環。前生今世。

　石譜

打開冊頁
看見石頭
醜的石頭有洞穴
是用時間所雕造
將視線穿過洞穴
去看時，石頭愈來愈美
石頭有口但是不說話
用沉默面對世界

後記：

　在我的蒐藏中，我最愛《十竹齋書畫譜》，它們使我回到快樂的童年。在1988年回家探親時問我的弟弟：「那些印書的本板還在麼？」「燒掉了，文革的時期。」

　十一、二歲的時候，父親教我印「百家姓」，一反通常的那種嚴苛；膠多少，水多少，松煙多少，諄諄善誘。板怎麼擺，紙如何卡，我都一一依他老人家的吩咐。但我心裡藏著別的快樂；我又要印八仙了。

　和書版一樣，「八仙」和「灶神」等畫板都是父親從府城的書舖子用極少的代價買了，自己挑回來的。八十多華里山路，很吃力。像灶神、觀音等經印出來賣得很廉。八仙則是我在那堆舊板中找出來的。如果印好一副李鐵拐可向同學換一隻蟋蟀帶竹籠，很好玩。

　然而，那些木版都燒毀了，很悵然。

　後來遇見《十竹齋書畫譜》，發展了我另一項娛樂。研究、考證，雖然不曾進過學院，但也有不少心得。

　《十竹齋書畫譜》是安徽省休寧人胡正言所刻印。

　胡正言，字曰從（西元1584年─1674年）。由安徽遷到金陵，先以刻印醫書為業，而後製墨，刻印詩籤等。從萬曆晚期（西元1619年）開始研創「餖版」套色刻印書畫譜，陸續刻印了8種書畫譜冊。

　由於不是策畫性質，隨刻隨售，隨興而做，所用名稱也不一樣，名稱不同風格卻統一。

　「餖版」是一種新發明的印刷技巧，就是先依色分稿，每色一版，複雜的畫幅，有時需要幾十個版硯；濃淡深淺，漸層都很分明。書法部分也刻得很精準，完全把書者的風格表現無遺，所以稱它為「畫譜」是不夠的，必須稱《十竹齋書畫譜》。其實依胡正言創作的本意，本不在教學，而著重在欣賞。

　胡正言從萬曆47年（西元1619年）開始刻印，平均每二年就出一本，直到崇禎癸酉（西元1633年）為止，一共出了8本；包括《書畫冊》、《竹譜》、《墨萃》、《石譜》、《翎毛》、《梅譜》及《蘭譜》等，從此集結為一整套，繼續印行，不再刊刻。

　關於《十竹齋書畫譜》的版本問題，使中外的研究學者備感困惑。問題出在大家都以傳統分類法來看《十竹齋書畫譜》；又把題署的紀年視為「成書」之年；盲目地追原刊本，忘記了這是一種創造。又忽略了「十竹齋」是個書舖，是商業行為，怎麼可能書印好了擺在庫房不銷售；所以，初印本都在當時就出售了。除非有那一個人在每冊出書時都買，直到8集結為套；可能會有這種有心人，但難逢。

　胡正言後來又刻印了《箋譜》，運用了「拱花」法，用凸版壓印出無色或有色的花紋來，也是風靡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