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第六章 用完即棄的靈魂
「在舊時代,蓄養奴隸是昂貴的;你必須養他們一輩子,你要負起照顧他們生活起居的責任。而今日,奴隸則是便宜的;奴隸供過於求,你買了奴隸,如果不想用了,扔掉就沒事--現在的奴隸是可棄式的。」
--凱文.貝爾斯(Kevin Bales),《解放奴隸》(Free the Slaves)
阿博杜雷‧瑪柯(Abdoulaye Macko)此刻坐在馬利首都巴馬科(Bamako)市豪華大飯店(Grand Hotel)的角落裡;他身形碩大,安坐在扶手椅中,眼神左顧右盼,正在查看大廳中有無認識的人。他身上所穿的男式傳統長袍(caftan)已經磨損綻線,而他原本高雅的白鞋也磨穿了好幾個洞。他的外表與舉止,都一如人們對這類人物的想像:他曾經是馬利共和國的外交官,在失業後,還是勉力維持自己的社會地位。自從他不得不停止那些可稱之為他生命中的艱鉅任務後,已經過了五年的時間;五年前,他的使命是,從象牙海岸的可可農場,解救那些被強迫徵集的童工。
瑪柯點了一盤奶油可頌麵包,與一大碗的牛奶咖啡,興致勃勃吃完所有東西後,又繼續點餐。當地一位認識瑪柯的援助工作者曾經警告我說,這個人喜歡白吃白喝,很可能會跟我索取費用。但是除了他看起來真的很餓之外--為了準時赴約,他一大早就離開家,並搭上兩小時的車--這位失業的公務員心中所想要的,似乎就是一位耐心的聽眾,來好好聆聽這一段漫長而心酸的故事。而我正好非常樂意洗耳恭聽。
瑪柯曾經在象牙海岸中部的城市布瓦凱(Bouaké),擔任馬利派駐當地的總領事一職,直到二○○○年才被政府召回。他至今仍不太了解自己被調回來、然後被勒令「退休」的原因,但是據他猜測,應該是他的直屬長官認為他引起太多麻煩所致。其實我早在此次談話很久之前,就已經確認這個原因當屬正確無誤。
瑪柯屬於那種典型的「勇於揭發惡行的人」。在一九九○年代末,他逐漸聽聞到一些讓他極度不安的消息。布瓦凱市位於象牙海岸可可生產區域的心臟地帶,數以千計的馬利人--旺季時可達數萬人之譜--都在那兒的可可農場生活與工作。大多數前往象牙海岸的外國工人,都來自馬利與其他貧窮的西非國家,在菲力克斯.巫弗維—波寧慈愛的目光下,耕種屬於自己的小農地,為時已長達四十年之久,但是除此之外,在每一季,也會有一小群馬利男人與青少年往南來到這片肥沃的可可農場地帶,應聘成為雇傭勞工,以賺取額外的生活費。如此互利共生的勞動安排,行之有年,在時間上也有數十年以上的光景。
但是瑪柯得知還有另一類工人的存在,但他卻完全無法理解箇中因由。從他的消息提供者所描述的情況,聽起來很像奴工,而讓這些事情更為駭人的是,似乎這些奴隸都是兒童。這肯定不可能!奴隸制度與所有掛羊頭賣狗肉的新說法,比如償債勞工、質押勞工、苦力等,理論上應當早就絕跡許久了。嚴禁這類情事的法律條文,也已經施行好多年了。
現在統稱為馬利人的部落人群,在傳統上甚至可以溯及遠古,已經擁有很長的遷移性勞動歷史,關於移徙的故事也都烙印在他們的歷史與神話之中。在每一次家鄉收成季節的尾聲,當農地再度播種後,傳統上就是離家去其他地方尋找工作機會的時間點,他們會在外持續工作好幾個月。馬利人稱呼這些工人為「瑟夸阿」(sequoia)--該名稱借自一種候鳥名,這種鳥兒在相同的時間點上就會往南飛。人們離家四處尋找工作的現象如此常見,所以大多數的家人如果聽到甚至是最年輕的家族成員,宣布說他要離開家去賺錢,他們都不會感到驚訝。人們通常假定,其他的馬利人會關照一下這個小孩。這是馬利人照顧彼此的方式與習俗,不管他們只是要去到下一個村子或是旅行至鄰國,或是去歐洲或北美尋找新生活,從古至今,馬利人都會彼此照應。兒童與青少年,長久以來,都可以藉由這套習俗認可的系統,安全地往返各地;他們整個大家族裡的大伯小叔、姑母舅媽、堂表兄弟等等,經常都會協助照顧。
然而瑪柯所聽到的童工消息,並不符合這種傳統型態。當然是有若干相似之處,但是這些男孩的故事,有些年紀甚至只有九歲大,而且所工作的農場,並沒有親戚在身旁。單單「沒有親戚」這個訊息,就足以使任何一個馬利人拉起警報。瑪柯還聽說這些孩童都沒有收到工資。目擊者皆是受雇去搬運可可豆的馬利男人,他們前來告訴外交官說,他們親眼目睹,很年幼的男孩在槍口威脅下工作的情景。很難得到進一步的細節--這似乎應該是一個暗中祕密進行的勾當,所以瑪柯並不鼓勵這些人去直接打探。不過,幾個「可可小徑養護員」設法得到與一些青少年談話的機會,因而得知他們苦難故事的來龍去脈。
農民或者監工的工頭,驅使這群年輕人不停地工作,幾乎達到令他們喪命的地步。這些男孩幾乎沒有什麼東西可吃,夜間睡在上鎖的工寮,經常遭到毒打。每個人的肩上、背上,都有可怕的斑斑爛瘡;這是他們背負一袋又一袋沉重的可可豆所造成的傷口,但有些可能是遭受人身虐待受傷所致。
從事情的種種證據來看,還存在更為邪惡不堪的罪行。那些「可可小徑養護員」相信,農民付錢給有組織的人蛇集團,讓他們遣送兒童到可可林來工作;他們還告訴瑪柯,象牙海岸的警方都已被賄賂打點過,對這些惡行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兒童走私犯都以團隊合作的方式組織起來:當中會有一位馬利人,與一位象牙海岸人,通常還會加上第三位布吉納法索人--布國這個國家也是童工的來源地。
瑪柯是有可能聽而不聞、坐視不管,或是直接將消息轉告有關當局處理,從此跟這件事井水不犯河水。畢竟,這檔事很可能只牽涉到一小撮男孩而已;哪一個馬利人不是九死一生才活到今日的;反正他們最後就會自己想到辦法脫困。而且,大多數的抱怨與小報告,很可能都誇大不實。在一九九○年代,誰能有這麼大的膽子,敢用兒童當奴工?但是,與之相反的,瑪柯卻愈來愈捲進他所聽到的這些消息之上,而一心想要拯救這些孩子的念頭,也日益強大起來。
瑪柯由於外交人員的身分使然,本身的活動範圍受到限制,所以他委託旅居當地的馬利人,針對童工的謠言進行調查;最後他建立起了一個線人網絡,網羅了「可可小徑養護員」、牧羊人、佃農與自耕農不等,其中有馬利人,也有布吉納法索人。瑪柯經由這個線人網絡得知,其實很多人相當清楚實況為何;有一些提供消息的人甚至親眼目睹虐待情事。當調查逐步深化,愈來愈多線人所帶回的情報內容,情節都更加悲慘駭人。瑪柯於是相信,確有一群童工正在當地工作,而且勞動條件惡劣至極。
他編造了幾個藉口,以便能夠拜訪可可農人,然後在與他們的談話中間,不經意詢問幾個有關來自馬利的季節性工人的問題。他們的工作表現如何?生活一切安好嗎?反正都是政府人員會提問的正常問題。有些農人告訴總領事,他們農場上的童工,都是跟著自己家人一起工作的,不然也都是親戚。這不無可能,因為以農為生的大家族裡的小孩,經常都會跟在大人旁邊一起工作。而有一些農人則公開承認,他們已經付過錢給這些童工了。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不管是誰運送工人過來,農人都會支付該位人士報酬。然後農人則藉由工人的勞動生產,賺回原先支付出去的費用。一旦原本的花費都補回後,農人就會開始支付工人薪資--如果收成後,經過可可商人的系統性價格操弄過後,還有足夠的錢可供分配的話,工人才會有薪水吧。不過瑪柯心知肚明,沒有家人在旁照料,這些小孩應得的利益,只能任由農人擺布。就他對於人性以及可可這樁生意兩者的理解,最有可能的情況應該是,即使有童工獲得若干工資,那也是屈指可數。
瑪柯詢問他是否能夠跟這些孩童聊上幾句。當對方拒絕,瑪柯立即訴諸他的外交特權,並要求象牙海岸警方陪同前往處理。一開始,象國政府極不願意配合。瑪柯懷疑許多警察等著他送上賄款,但是經過幾次無預警的農場訪視後,連警察也親眼見到這幅天地不仁的景象。有時候,小孩只要看見警察一來,就立刻四處奔逃。這些孩子已被事先警告,警方可能會前來逮捕他們;如果看到警察,要趕快逃走,以免被拘禁起來,遭受嚴刑拷打。不過後來消息逐漸在小孩之間傳開,他們聽說有一位勇敢的馬利官員,正在想辦法解救他們。於是這些孩子也慢慢開始訴說自己的遭遇。
關於兒童奴工的許多事件細節,都是瑪柯告訴我的,但是不僅其他消息來源承認確有其事,甚至連警方的檔案紀錄也都證實瑪柯所言不虛。我們在豪華大飯店的談話中途,瑪柯從他的椅子旁邊,拉出一只沉重的大袋子。他帶來了好幾本相簿,一本本都經過細心編排、並貼上標籤註記。它可以是一疊家庭回憶紀念冊,但是裡頭的文件內容,卻是瑪柯在農場所發現種種實況的書面證據資料。
一張張照片,都讓人驚駭莫名。一頁翻過一頁,皆是一群群灰頭土臉、過度驚嚇的兒童影像,個個衣著單薄、光裸雙腳;而在失去笑容的臉上,所顯露的悲痛創傷,在在證明了這位前外交官正在講述的故事並非虛構。照片裡有許多名男孩,年齡大約自十歲至十八歲不等;有幾十張照片的焦點,對準了年幼孩童的肩膀、背部上尚未癒合的爛瘡傷口。關於傷痕是來自毒打或者背負重物所致,實在難以判斷,不過這些潰爛的傷口全都沒有治療處理。在瑪柯發現這些男孩之前,大多數都已經待在農場上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的時間。瑪柯最痛徹心扉的一次經驗是,當他尋獲其中一位男孩時,他已經奄奄一息。「我看見一堆樹葉底下似乎藏著什麼東西的樣子。一開始我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所見,但是葉子底下是一名孩子的身體。他生了病,褲子上都是排泄物,他們就把他扔到外面的農地裡等死。」
瑪柯說他只救出其中一部分的年幼工人;他深信,他當時沒辦法找到的其他孩子,大多數很可能至今都還在那裡受苦。不過他所尋獲的兒童,如今則都安然返家。他們所經歷的這段慘痛故事,已然深深烙印在他們的記憶之中,也銘刻在瑪柯的心底。
馬立克.敦比亞(Malick Doumbia)告訴我,當他十四歲的時候,他決定要由自己來掌握自己的命運。田地裡已種下棉花與玉米,但是雨季卻尚未來臨。村子裡的糧食供應已經告罄,直到下一次收成前,都將沒什麼東西可吃。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區的氣候,將近十年來都變化莫測,而現在,二十一世紀剛開始的幾個月,環境條件只是更加快速惡化而已。就連馬立克生於斯、長於斯的馬利南部這塊最潮濕、最有綠意的區域,也正面臨人們記憶所及降雨量最低的幾個時期之一。
馬立克飢腸轆轆。他希望自己的人生不要永遠這個樣子,他要擁有更多。他之前曾見過家鄉其他小孩出外工作,不久後口袋裡就塞著鈔票衣錦還鄉,馬立克決心向他們看齊。有一天下午,他一句話也沒跟父母報備,就直接走出家門,朝著通往市場的主要公路走去;然後他沿路搭便車前進,最後來到熱鬧的城市錫卡索(Sikasso)。
錫卡索市,是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區的四方輻輳大城市。有一條路可以通往幾內亞、獅子山,以及大西洋岸上的大港口,如蒙羅維亞(Monrovia;賴比瑞亞首都)、自由城(Freetown;獅子山首都)與達卡(Dakar;塞內加爾首都)。而向東走,布吉納法索不過位於十公里之外的地方;往東南邊走,則可以到達擁有富庶農場與商業活動熱絡的迦納。而從錫卡索市直接往南出城,就是通往非洲的奇蹟--象牙海岸的道路;幾十年來,象牙海岸都被視為傳說中的黃金國,是西非地區最富裕繁榮、充滿機會的國度。
馬立克很喜歡錫卡索市,那兒行人熙來攘往、噪音不絕於耳,城市的氣味既熟悉又陌生,多層樓的建築觸目可見,而南來北往每一條馬路上都行駛著汽車與小貨車。巴士站的候車亭裡,擠滿馬立克從未見過的有錢人:這些人身穿華麗的布裙、五顏六色的襯衫與長褲;頭上頂著高高堆疊起來的芒果、香蕉與柳橙的婦女,正在叫賣商品;一堆又一堆的原子筆、鉛筆與書本琳瑯滿目,而報紙上印滿他讀不懂的文字;他看著種種滋味美妙的食品乾瞪眼,如小巧的炸麵球、腰果、糖果,與一袋袋色彩鮮豔的糖水。馬立克口袋裡一毛錢也沒有,他所擁有的,只是穿在身上的這幾件衣服,他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然後,從公車站旁的出租汽車店裡冒出一名男人,朝著他走來;這個男人對他所做的提議太過誘人,實在很難回絕。於是馬立克跟著他走了。
他們連夜上路,車子在馬利南部的狹窄道路與小徑上東繞西轉。車子裡除了馬立克之外,還有其他幾名男孩,他們被要求一路上保持靜默,直到抵達科霍戈(Korhogo)--那屬於另一個國家的城市。馬立克已經聽過這個國家的名字,他知道那裡充滿成功的機遇。他即將踏上象牙海岸的土地。
熱帶氣候的空氣,感覺愈來愈沉重與潮濕,馬立克四周的樹木蔥蘢茂密、深不可測,彷彿無法穿越。他們都沒有用餐--事實上,馬立克心裡知道,自從離開家後,他幾乎沒吃過任何東西。最後,一名陌生人向他走來。陌生人把錢遞給將他從巴士站帶來這裡的男人。交易完成後,馬立克與另一名男孩就被告知跟著這個人離開。他們現在擁有一份工作,並且會獲得工資。巴士站的男人跟男孩們說,你們要好好努力工作。
接下來幾年(馬立克不清楚到底經過多少年),他就在一座可可農場上做奴工。在此之前,他從未見過可可樹,也不曾見識過直接從樹幹上長出的、顏色或綠或黃或紅的怪異可可莢果。以一把類似長刀的工具,先鉤住莢果底端,他就能將瓢狀的可可果從樹幹上砍下。他接著剁開果殼,就可看見果實裡頭柔軟色淡的種子。然後他挖出所有的種子,將它們堆放在一個架子上去發酵,並慢慢晾乾。這就是巧克力的精華原料,經過加工後,將成為遙遠的另一個世界裡,討好小男孩、小女孩的甜品點心。
馬立克對這些豆子的用處一無所知,他也不了解人們想要取得可可豆的原因。他只知道,當看守他的警衛不注意時,他就會挖出一把這種嚐起來有點苦的滑溜溜種子,連同莢果中滋味清淡的果肉,直接往自己的嘴巴送,很快咬幾下,然後吞下口。可可豆與果肉汁液讓他提神醒腦、活力充沛,得以完成一整天的工作。他沒有拿過任何工資,也甚少有餐點可吃,全靠未熟的香蕉與山芋果腹。男孩們會生把火,自己烤一烤這些食物。而夜間,他與其他孩子一起關在一個地方。這些孩童與青少年,不久就開始生病,有的旋即夭折。幾個月後,馬立克去要求支付工資,結果被狠打一頓。此後他就不敢多問。
有一天,在林子裡頭進行開墾土地的工作,馬立克發覺逃走的機會正在眼前。象牙海岸的雨季,經常有鋪天蓋地的暴雨--厚重的雨雲會遮住天空,幾乎完全阻擋日光,使得四處一片昏暗。馬立克與其他幾名男孩伺機而動。他們曾經聽過,有一個馬利男人會伸出援手。那個人在一個叫作什麼領事館的地方工作,離此地並不遠--只要可以跑到那裡,應該就有希望。當暴雨滂沱,白天幾乎如同入暮昏黑,這些孩子們為了解救自己的性命拔足狂奔,最後終於聯繫上了瑪柯的網絡。他們剛好與其他被總領事所援救出來的小孩會合,一同被送回馬利南部的錫卡索市。瑪柯花了好幾個星期登錄所有男孩的姓名資料;有些孩童完全忘記自己的家鄉位於哪裡。他們之中,有些人離家已經好多年,而有些人則是近幾年才落入人蛇集團的手裡。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曾經領過工資。
馬立克離開多年後,滿心絕望困惑、病懨懨且一文不名地返回自己的村子。他告訴我,父母很開心見到他,但是對於他空手而返則頗不以為然,更不要說還要付錢幫他治病。馬立克得知,瑪柯已經將幾千名與他命運一樣悲慘的孩子送回馬利,但是,不知還有多少人--很可能也是幾千名--目前還在象牙海岸的農場煉獄中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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