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大時代的小故事
⊙張子樟(前台東大學兒文研究所所長)
對於大多數美國人而言,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是個不平凡的年代。當時美國深陷越戰,電視上天天都看得到裝屍袋與棺材的畫面,許多美國年輕人死於遙遠的戰場上,在國內處處引起抗爭。這個年代也是嬉皮充斥、生氣蓬勃的歲月,許多人的生活起了重大的變化。在約翰‧甘迺迪遇剌後,又有兩個重要的美國人慘遭刺殺,一位是黑人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另一位是準備競選總統的巴比‧甘迺迪。生活在一九六七到一九六八年的美國國中生,如何面對周遭的急速變遷,蓋瑞‧施密特的《星期三戰爭》(Wednesday War)給了最好的檢視。
這是一本男孩的成長故事。主角何令是一個早慧型的七年級生,思考空間與邏輯觀念遠比同年齡的孩子寬廣。這種年齡的孩子總是免不了要面對各式各樣的衝突:如何與老師互動、如何應付霸凌型的孩子、如何跟父母兄弟姐妹相處等。何令的父親是個大男人型的建築師,只知道怎樣賺錢,很少能聽進妻子兒女的話,所以跟家裡成員的關係並不理想,最後甚至還逼得女兒離家出走。
何令是班上唯一的基督徒。每個星期三下午,班上一半的同學去貝司艾爾猶太教堂上希伯來文,另一半的同學去聖愛德堡茲天主教堂上教義問答,剩下他留在教室跟老師貝克太太獨處。貝克太太要他去重修數學,想藉機擺脫他,好讓她有時間備課、改作業,但校長不同意。貝克太太只好指派他做一堆雜務,沒想他總是越幫越忙,於是貝克太太給了他一項較不會出錯的功課──要他讀莎士比亞。何令原本心不甘情不願,卻漸漸受到戲劇影響,覺得有趣,也因此被泡芙店的老闆拉去演戲。一個大男孩演小精靈讓他成為社區的笑柄,但讀莎士比亞卻澈底改變了他的生活態度。
作者施密特肯定是個書蟲,就像羅德‧達爾在《瑪蒂達》一樣,他透過何令的閱讀經驗,宣揚了自已的選書標準,也間接傳達了美國中學對文學教育的重視。何令很欣賞《金銀島》主角吉姆的膽識,所以先讀過《金銀島》和《綁架》,接著《黑箭》、《劫後英雄傳》與《野性的呼喚》,這些小說都適合青少年閱讀。貝克太太帶他讀不大容易了解的莎士比亞劇本,對他是種考驗。隨著故事發展的需要,《威尼斯商人》、《暴風雨》、《亨利四世》、《馬克白》、《羅密歐與茱莉葉》、《凱薩大帝》、《哈姆雷特》和《無事自擾》都成為何令學習的新領域,大大拓寬了他的視野。閱讀莎士比亞的作品,給他帶來重大的衝擊,讓他可以從多層面去觀看人生的喜怒哀樂,去思考貝克太太認為:莎士比亞寫的是善良、誠實、忠誠的力量與愛的豐碩的說法。作者透過巧妙的安排,把劇本裡面的相關情節貼切的放進何令的實際生活情景中,也變成他應對的言語。當然,他談話的對象常常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因為他無時無刻都在引經據典。
在這本書裡,貝克太太是何令之外刻劃最為出色的角色。任何一位學生都會希望學習生涯中能有機會遇到這樣的好老師。她除了跟何令仔細討論莎士比亞外,還教他如何跑步(她曾在墨爾本奧運會上得過接力銀牌)。她外冷內熱,曾偷偷的把自已的巧克力給了受到排斥的越南女孩;也曾在何令對建築業有所懷疑時,來個校外教學,帶他看長島當地的建築特色;也在何令受到父親冷落時帶他去看洋基隊比賽,並想辦法讓何令與女友言歸於好。她告訴何令要竭盡所能的學習「所有的東西」,然後運用自己的知識,長成一個有智慧又善良的人。她參與越戰的先生的失蹤與安然歸來時時牽動她的情緒,但她懂得節制,總能得體的做她該做的事。
作者創造了令人難忘的角色,讓人在閱讀之後,腦海裡還盤據著書中人物久久不去,這點不得不歸功於他的乾淨文字與幽默筆觸。他的企圖心不小,書中的範疇包括莎士比亞劇本、建築、政治、越戰以及六○年代孩子的成長。我們很難把何令歸為英雄,雖然他曾救了離家出走的姐姐兩次,但可以確信的是:這樣的孩子正是我們期待的。從作者的巧妙安排中,我們也可以發現這本青少年小說的內涵較一般讀物更為深刻,它同時也適合高中以上(包括成人)的讀者。
這本書可以說是典型的校園小說,它的重心在於師生、學生與家長、教師與家長以及同儕之間的互動。就故事的鋪陳來說,與其說是互動,還不如說是衝突,書中每個角色都得面對不同程度的挑戰,而且還得設法去解決各式各樣的衝突。或許年長後,他們會很驕傲自己曾經生活在這樣的年代裡,可是年少時,那段成長的過程,會讓他們覺得苦悶難熬也是可以想見的。
對何令來說,這一學年是英雄日薄西山、年華老去的一年,也是英雄出少年的一年。作者的書寫,會讓年輕人有生不逢時、未能參與大時代種種壯舉的感慨,也會牽動觸及一些當年曾意氣風發的那些成人的憶舊情懷。
【書摘】
……
光一件鮮黃色的緊身衣就足以摧毀整個十二月——除了一件事之外。一件輝煌、了不起、不可思議、光芒萬丈的事,一件讓我們一直去光禿禿、沒有放假氣氛的教室找貝克太太的事,一件讓光明節和聖誕節突然又有了意義的事。
米奇‧曼托。
在巴比‧魯斯之後,最有資格穿洋基隊條紋衣的球員。
米奇‧曼托。
是貝克太太宣布他的降臨的。
「我想你們有些人可能會對這件事有點興趣,」她說:「米奇‧曼托下個禮拜要來我們鎮上。」
全班頓時鴉雀無聲,彷彿西奎瑞克絲和卡力班——我是說老鼠,不是怪物——突然在我們面前摩擦牠們恐怖的黃牙。
「有點興趣!」丹尼‧胡普佛說。
「有些人!」我說。
「誰是米奇‧曼托?」梅兒‧李問。
「誰是米奇‧曼托?」梅蒂問。
「是一個棒球員。」貝克太太說。
「是那個棒球員。」丹尼‧胡普佛說。
「他今年的打擊率是零點二四五。」道格‧史威塔特說。
我們都轉過頭看他。
「去年是零點二八八,今年下滑了。」道格‧史威塔特說。
丹尼‧胡普佛轉過頭看我。「他怎麼會知道這些?」
「什麼是打擊率?」梅兒‧李問。
「我小叔,」貝克太太大聲的說:「跟洋基隊的關係很好,他規畫讓米奇‧曼托到貝克運動器材專賣店來。我聽說除了一邊遊行繞街,一邊拿球棒揮動,做出度假很開心的樣子外,只要有人拿棒球過去,他都願意在上面簽名。」
班上響起一陣歡聲雷動,彷彿快樂的假期已經來臨。
「沒有人說現在可以站到桌子上,胡普佛先生。跟你們爸媽說他這個星期六抵達,一共待一個禮拜,揮球棒、簽棒球的時間是從八點整到九點半。請你們注意,如果他是要來學校揮球棒、簽棒球的話,我是說什麼都不會告訴你們的。」
又一陣狂野、興奮的歡呼聲。
「誰是米奇‧曼托?」梅兒‧李又問。
大家都不理她。
米奇‧曼托耶!
要是貝克太太就此住口,一切都會很好。我是指米奇‧曼托和他來貝克運動器材專賣店的事,可是她卻繼續說。
「我還有一件事要宣布。」貝克太太說。
大家都安靜下來。
「還有別人要來百貨公司嗎?」丹尼‧胡普佛問。
「是我認識的嗎?」梅兒‧李問。
「沒有其他人要來,不過倒是有某個人要『上台』。」
那是典型的老師式笑話。雖然我們應該笑,卻沒有半個人笑。沒有人會對這種笑話笑。
「長島莎士比亞劇團的總監高德曼先生告訴我,我們班上有一個同學即將在他們的假日狂想曲演出。他將飾演《暴風雨》裡的一個角色。」
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我一度以為貝克太太不恨我了,現在我知道我錯了。
「身為這個劇團的執行祕書,我邀請大家來看胡德胡德先生的莎劇首演。演出距離這個星期六還有整整一個禮拜——和鼎鼎大名的曼托先生來百貨公司揮球棒同一個晚上。演出結束以後,你們還有三十分鐘可以見曼托先生,所以兩場活動都可以參加。」
癩蝦蟆、甲蟲、蝙蝠。倘若她想出什麼賄賂大家來看表演的方法,那就完了。或許用奶油泡芙。
「有去看表演的同學,」貝克太太說:「票根可以為下一次的英語作業加分。」
真的完了。
貝克太太對我微笑。那個笑,就跟她上次派道格‧史威塔特的哥哥來暗殺我的時候一樣。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貝克太太是劇團的執行祕書?
如果我們活在一個公平的世界,這時就應該來個天災或來顆原子彈,把「長島莎士比亞劇團假日狂想曲」的演出消息抹得一乾二淨,拯救我免於不應該承受的羞辱。
不過,雖然沒有天災,也沒有原子彈,米奇‧曼托要來的消息勉強也還算過得去。畢竟,有米奇‧曼托當擋箭牌,大家不會真的注意我的莎劇首演。除了梅兒‧李,因為她連米奇‧曼托是誰都不知道;還有梅蒂,她也不知道米奇‧曼托是誰;還有丹尼‧胡普佛,他知道米奇‧曼托是誰——他們都在午餐後質問我。
「幹麼這麼鬼鬼祟祟?」梅兒‧李問:「你是要演女生嗎?」
「不是,我沒有要演女生。是《暴風雨》裡的一個角色。」我說。
「拜託,所以貝克太太說你要演《暴風雨》裡的一個角色,說的真的是《暴風雨》裡的一個角色。」丹尼‧胡普佛說:「我們現在終於比較懂了。」
「愛瑞兒。我要演愛瑞兒。」
「那是女生的名字,」梅兒‧李說:「不是嗎?」
「懷疑是不得體的偏執。」我說:「愛瑞兒是一名戰士。」
我自己也知道這聽起來就像個謊話,不過基督徒都知道:謊話不一定都是不好的,譬如這種情況,我覺得就是。
「對抗誰?」
「對抗摧毀波思博若的王國的人,和對抗想謀殺他和他的女兒的叛徒。」
「聽起來還可以,」丹尼‧胡普佛說:「所以你為他們而戰,就像他們的首領騎士。」
「沒錯。」
「你身上還會穿盔甲那類的東西。」丹尼‧胡普佛說。
「類似的東西。」我說。
「或許我會去,去看盔甲,」他說:「不過最好來得及看米奇‧曼托。」
「我還是覺得聽起來像女生的名字。」梅兒‧李說。
我們還是不理她,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就在我們進門時,梅蒂一手擋在我的胸前。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低聲的說:「當戰士不好。」我看著她,我猜我的表情有點驚訝。我還還來不及回話,她就走回位子上了。
她到底知道什麼?
***
下次排演時,我問高德曼先生愛瑞兒可不可以不穿黃色緊身衣,穿盔甲。
「盔甲?我們沒有盔甲。」高德曼先生說。
「你們沒有盔甲?要是劇裡需要的話怎麼辦?」
「我們不演那種戲。難道為了演《凱薩大帝》就特別去買一套盔甲?不!何況愛瑞兒為什麼要穿盔甲?」
「因為他是波思博若的首領騎士。他在對抗,就像比武的騎士一樣。」
高德曼先生搖搖頭。「像比武的騎士?何令,你是精靈。去把緊身衣穿起來。我們等一下要彩排。」
看來我沒有盔甲可穿。
下一個星期三,大家去貝司艾爾教堂和聖愛德堡茲教堂以後,貝克太太就從書桌下的抽屜拿出莎士比亞。「高德曼先生說你演得很好,雖然你還需要在詮釋字句上多做點練習。」
「他說的嗎?」
「他說的。打開書翻到第四幕。我當波思博若。我們從『我強大的主人將如何』開始,一路念到結尾。開始。」
「他真的說我演得很好?」
「還有你需要在詮釋字句上多做點練習。開始。」
「我強大的主人將如何?」我說。
「不,不,胡德胡德先生。你是一個被奴役的精靈,在最後的時刻如果表現得好的話,就會再次被賦予自由;可是你剛剛聽起來像在等巴士。你就快自由了,不過還沒有。」
「我強大的主人將如何?」我說。
貝克太太雙手環抱在胸前。「你臉上應該要有強烈的熱情。你正處於危急的險境。」
「我強大的主人將如何?」我說。
「嗯,這樣才對,」貝克太太說:「繼續留在險境。現在換波思博若……」
我繼續留在險境,因為我別無選擇。貝克太太念波思博若的句子時,聽起來就像那個穿著飄動的斗篷、有著魔法的雙手的波思博若本人走進教室裡。她是波思博若,我是愛瑞兒,當她最後給我最後一道命令,並說:「自由吧,保重!」時,我突然了解愛瑞兒的感受了。整個世界就像在我的眼前敞開,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完完全全的自由。
我可以為自己的快樂結局做決定。
「這樣,」貝克太太說:「高德曼先生聽了應該會很高興。」
是真的。那天晚上我們排演結束以後,我幾乎可以想像自己飛上雲際,把虛妄的人生拋到腦後。
至少,在台上的我是這麼覺得的。
但在卡密羅高中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貝克太太還提醒班上同學要記得事先買票。我幾乎每天都暗示同學「長島莎士比亞劇團假日狂想曲」的演出真的非常、非常長,去看戲的人一定會來不及看米奇‧曼托。
我知道。我又撒謊了。另一個基督徒的謊。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卡密羅國中的光明節和聖誕節裝飾開始變舊,服裝排演結束,星期六晚上終於來到,我穿上我的鮮黃色緊身衣,屁股上面還有白色的羽毛,外面加一件牛仔褲,再找出我最新的一個棒球。爸爸把我載到節慶劇院——「別搞砸了」。「長島莎士比亞劇團假日狂想曲」的演出正式開始。
高德曼先生演《亨利四世》裡的菲爾史塔夫時,我從廂房的小洞往外看,幾乎每一張臉都可以看得很清楚——觀眾席上沒有很多人,因為有常識的人都去運動百貨公司了。我一眼就看到貝克太太。她坐在第三排的正中央、比吉歐太太的旁邊,臉上依舊是老師的招牌表情,一副準備用她的紅色奇異筆在某個東西上批示的樣子。(我猜老師就是這樣,他們沒辦法控制自己)
貝克太太和比吉歐太太的後面,坐著丹尼‧胡普佛的爸媽。
是真的。
我猜一定是丹尼跟他們說「狂想曲」的事,所以他們來看我演愛瑞兒戰士。他們大概覺得沒看今天晚上的「平克勞斯貝聖誕特別節目」沒關係,我爸媽就不一樣,他們說什麼都不會錯過的。我猜胡普佛家的人覺得莎士比亞首演比再聽一次「我夢想著白色聖誕」還要重要——雖然胡普佛先生鬆開領帶,用手蓋住打呵欠的嘴巴。
我猜沒辦法這樣偷看很久,因為眼睛、鼻子開始變得溼溼的,用手擦又會把臉上的妝通通抹掉。
我沒有看到半個卡密羅國中的人。半個都沒有。除了第一排以外,所有的位子我都看得到。
我告訴你:台下沒有卡密羅國中的人,要我穿著黃色緊身衣——白色羽毛還在屁股上晃動——在台上大喊:「我強大的主人將如何?」會容易很多。
我繼續留在險境,當飾演波思博若的高德曼先生派我去捉拿叛徒,嚇嚇卡力班或為國王痛哭時,我都演得跟真的一樣。當我提醒他,要他保證在六點整還我自由,我渴望自由的程度,就像我渴望米奇‧曼托的簽名球一樣;當我帶著船員上島,波思博若說「你得自由了」時,我打哆嗦了;當最後波思博若踏到台前請觀眾為我們的自由之帆輕輕吹氣時,我忍不住顫抖了。
擔心萬一風力不夠強怎麼辦。
「我們的狂歡結束了。」波思博若說。但我和劇團的其他人上台謝幕時,狂歡並沒結束,還在觀眾的手心歡唱——他們全站了起來。
還在貝克太太的手心歡唱——她在對我微笑。真的。
還在胡普佛先生和太太的手心歡聲雷動——他們在對我揮手。
還在丹尼‧胡普佛、梅兒‧李、梅蒂的掌心歡唱——他們竟然就站在第一排!
丹尼‧胡普佛和梅兒‧李和梅蒂!
我低頭看他們抬頭看著屁股上有白色羽毛的鮮黃色緊身衣。
但是他們沒有在看黃色緊身衣——因為他們三個都哭了。他們站在腳邊燈投射出的光線下,臉頰都閃爍著淚光。
這就是莎士比亞的威力。
他們不斷、不斷的鼓掌再鼓掌,梅兒‧李擦擦眼睛,丹尼‧胡普佛突然閃過驚恐的眼神,臉上一陣激動的表情——是米奇‧曼托。
他指指手錶。
「九點十五分了。」他的嘴形說,然後轉過頭對他爸媽猛揮手。
幕一落,我終於自由了。沒等觀眾為我啟航我就急急忙忙衝到後台男士更衣間。
門竟然鎖住了。
鎖住了!
我在門上猛敲。沒有人回應。
我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還要再謝幕一次。
我又在門上猛敲。還是沒有人回應。
我慌張的衝回廂房。高德曼先生還在舞台上敬禮,看起來還要敬好一會兒。
他的波思博若藍色花邊斗篷留在廂房裡。
我捉起斗篷,披在身上,準備衝去我爸爸等我的地方。希望待會兒他能違規超速把車開到貝克百貨運動公司。我衝出舞台後門——我告訴你,外面好冷,你全身只穿著一件黃色緊身衣時,就算披著斗篷也沒用——跑到節慶劇院的正門。
我爸爸不在那裡。
我猜平克勞斯貝的聖誕特別節目還沒結束。
穿著鮮黃色緊身衣,用藍色花邊斗篷蓋住屁股上的白色羽毛,站在節慶劇院的正門口——這並不像正處於歡樂放假心情的愛瑞兒。
我在路上東張西望。
除了丹尼‧胡普佛的爸媽加速駛離的車子外,沒有半輛車在動。我決定等我爸爸五分鐘,所以數了三百次的密西西比。
還是沒車。
人潮開始從劇院湧出來,還有人對我指指點點。
就在那個時候,柴油煙的味道迎著微風吹了過來——直直穿透我的花邊斗篷——那輛在街角笨重的移動、周圍揚起一陣黑煙的巴士,就是我這輩子看過最美的東西。它的後視鏡上還掛著塑膠聖誕彩球。
我馬上衝到對面——藍色斗篷在我身後飄動,看起來應該蠻壯觀的——站在節慶劇院公車站牌前。
不過我不確定司機看到我會不會停車。他把公車開過站牌一點點,大約車身兩、三倍長的地方,最後終於停下;我追上去後,他一開始還沒有開門。塑膠聖誕彩球前後搖晃。他看著我,好像我是從不應該逃脫的地方逃出來似的。
我數了十五次密西西比,他才把門打開。
「小鬼,你是扮演誰?」
「約翰‧韋恩。」
「約翰‧韋恩一輩子沒穿過緊身衣。」
「我必須趕去貝克運動百貨公司。」
「因為米奇‧曼托在簽棒球,對吧?」
「沒錯。」
他看看錶。「你可能還來得及,如果你有三十分錢的話。」
「仁慈並非出於勉強。」我說。
他看我的表情,好像我剛剛講的是外國話。
「拜託。」我說。
司機搖搖頭。「好吧,約翰‧韋恩。不過讓客人免費搭車這種事,是會讓司機被炒魷魚的。要不是外面這麼冷,我會直接把門關上。你知道斗篷被風掀起來時,看得到裡面有白色羽毛在……」
「我知道。」我說,然後找位子坐下。
巴士上沒有其他人,真是一大仁慈。
我們駛過寒冷的夜晚,保持在速限以內行進,到了每一個紅綠燈前,他都會慢下,即使是綠燈也一樣,而且在每個路口都會轉頭看兩邊兩次。
「你覺得……」我正準備開始講。
「聽著,我已經錯過平克勞斯貝的聖誕特別節目,專程跑來替你服務了,小鬼。這可不是什麼好夜晚,所以你是想閉上嘴巴,還是想滾下車?」
我閉上嘴巴,還把身上的藍色花邊斗篷拉緊。
等我們開到貝克運動公司前一站的公車站牌時,我都快急瘋了,外表卻還得保持一個低調的、安靜的精靈戰士的樣子。司機看看手錶。「九點三十七分了,」他說:「你最好用跑的,約翰‧韋恩。」
他打開門,我準備衝下階梯。
「你那件斗篷底下有棒球吧?」司機問。
我停住。死定了。我的棒球在節慶劇院,在鎖住的男士更衣間裡面。
我差點就要哭出來。差一點。但是我沒有哭,如果你是七年級生,身穿藍色花邊斗篷和黃色緊身衣,屁股上還有白色羽毛,卻還在哭的話,你最好把自己縮起來,死在某個黑暗的巷子裡。
司機搖搖頭。「約翰‧韋恩永遠蓄勢待發,」他說:「我也是一樣。」他的手伸到儀表板下,拉出一個瓦愣紙盒,裡面裝滿各式各樣的東西。「你一定不敢相信人家會把哪些東西留在巴士上,」他說著,伸手進盒子裡拿出——不是我掰的——一個全新的棒球。每一條縫線都又緊又乾淨,像從來沒有被投過。
「你連一件正常人穿的衣服都沒有,」他說:「沒有坐公車的錢,也沒有棒球。這樣要怎麼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啊?」
在那當下,我真的不在乎。我盯著那個棒球。它完美的白色占滿我的視線。
巴士司機又搖搖頭。「你最好會碰到很多對你很好的人,小鬼。」然後他把那個球遞給我。完美的白色棒球。
「聖誕快樂。」他說。
然後我又想哭了。
我一路衝進貝克運動百貨公司,藍色斗篷被風吹起,棒球緊握在我的手心。誰知道白色羽毛現在在幹麼?
然後我趕到了。我真的趕到了。我甩上一扇又一扇的門,終於看到他——米奇‧曼托。
他坐在一張桌子前,身上穿著平常的衣服。百貨公司的老闆,曼可提歐‧貝克,在他後面架了一個看板,上面都是洋基隊的照片,大部分都是米奇‧曼托揮棒的英姿。看板上方則是一件寫著七號的條紋球衣。米奇‧曼托在衣襬處簽了名。
他比電視上看起來還要魁梧;手跟鏟子一樣大,從袖子露出來的手臂跟石頭一樣硬;從桌子底下伸出來的腳,就像可以跑得贏在長島鐵路上奔馳的火車。他打了幾次大呵欠,連遮都不遮。他今天的活動一定很多。
我前面,站在米奇‧曼托桌子前的,只剩丹尼‧胡普佛和他爸爸。米奇‧曼托把棒球遞回去,丹尼伸手接住。那是神聖的一刻,周圍閃耀著輕柔的光,如同安德魯教堂的彩繪玻璃上會看到的東西一樣。
「謝謝。」丹尼說。他用一種敬畏和崇拜的口氣說。
「嗯,小鬼。」米奇‧曼托說。
接著換我。
我拿出那個完美的白色棒球,小聲的說:「請問我可以要你的簽名嗎?」他拿走我手上的球,筆握在球上方。就在那個時候,米奇‧曼托抬頭看我。米奇‧曼托,他抬頭看我!
然後,他開口。
「你演誰?」他說。
我愣住了。我該說什麼?
「你看起來像精靈。」他說。
我咳嗽一下。「我是愛瑞兒。」我說。
「誰?」
「愛瑞兒。」
「聽起來像女生的名字。」
「他是一名戰士。」我說。
米奇‧曼托上上下下的打量我。「那當然。聽好,我不幫穿黃色緊身衣的小鬼簽名。」米奇‧曼托看看錶,轉頭對貝克先生說:「超過九點半了,我簽完了。」他把我完美的白色棒球丟到地上。球滾到我的腳邊,滾進藍色斗篷的褶邊。
世界應該當場裂成兩半。世界應該當場裂成兩半,我應該當場跌進裂縫裡,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何令‧胡德胡德。我。身穿黃色緊身衣和藍色花邊斗篷,屁股上還有白色羽毛的男孩。
米奇‧曼托不屑幫他簽名的男孩。
而且丹尼‧胡普佛全都看到了。黃色緊身衣。斗篷。球。全部。
丹尼‧胡普佛突然往桌子走去,慢慢的把他的棒球——那個米奇‧曼托簽過名的棒球——放回繼巴比‧魯斯以後最有資格穿洋基隊條紋球衣的球員面前。「我想我不需要這個球了,」丹尼說,然後放開手。我看得出來,這並不容易。
「怎麼了,小鬼?」米奇‧曼托說。
「你這個派德尼尼,」丹尼‧胡普佛說:「走吧,何令。」
我撿起公車司機送給我的球,交給丹尼。我們轉頭,把米奇‧曼托拋在腦後。
我們什麼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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