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平野久美子說台灣多桑心事
作者:林欣誼(本報記者)
時間:2008年11月16日
歷史由誰來寫?一直以來,是掌握政權的人在寫。日本作家平野久美子(上圖,繆思提供)為剛出版的《多桑的櫻花》(繆思)中文版,再度來台,她懇切地說:「關於台灣日治時代的記錄,公開的歷史文獻很多,但我的興趣和使命感,是在挖掘民間角落的事。」
長年關注東亞歷史文化的平野,著有《鄧麗君之夢》、《食物吐露的香港史》、《台灣好吃大全等》等書,曾獲2000年日本小學館報導文學獎。自1992年起,她的文化追尋逐漸轉以台灣為重心,新書《多桑的櫻花》便著墨於台灣「日語世代」對日本複雜的愛憎情感。
書名的「多桑」原是日語「父親」的音譯,但這裡指的是曾受日本教育、至今仍未忘卻日本的台灣人。為了寫作本書,平野在台灣暫居過1年,靠著日文社團「友愛會」成員、以及史明等歷史學家的協助,訪談了上百名台灣「多桑」,完成這部充滿感情的多桑之書。
平野認為,台灣與日本有太多重疊的歷史,同一場戰爭,在台灣與日本社會同樣形成了「戰前」與「戰後」的強烈世代隔閡,她自述:「我在那樣的父親身上感受到軍國主義的遺毒,自懂事以來就疏遠他。父親對於在軍隊中目睹到些什麼、或有何感觸,則絕口不提,總說:『就是說了,妳也不懂。』」等她一驚覺,父親已高齡80多歲了。
抱著再不記錄就來不及的急切,以及對親子疏離的補償心情,平野走訪一群平均70歲以上的台灣多桑,以故事、史料與議論穿插的筆法,企圖描繪出一幅民間多桑群像;譬如花了20多年時間、默默在南投縣埔霧公路植滿3000多株櫻花的王海清;曾留學日本的林淵霖等人。
他們都對平野敞開心扉,緩緩傾訴他們與歷史事件交織的大半生回憶,以及沉澱內心的想法,或談對日本老師的感念、或憶及戰後回歸「祖國」的矛盾心情,或回顧白色恐怖的經歷…。平野發現,台灣老人家對日本仍抱有超越常理的感情,「似乎拼命想傳達些什麼」。他們尤其顯露出對當時學校教育誠實、勤勉、守時、衛生等「日本精神」的懷念,也有人在她面前突然唱起兒時的日本童謠,「我才驚覺教育的影響非常之深!」
中研院學者黃智慧在本書推薦序中稱,這群多桑世代因為「命運的作弄、族群的傾軋、語言的壓迫,讓他們成為最沒有能力,也最沒有資格發言,在台灣現代史舞台上被噤聲的一代。」更悲哀的是,「他們是家中被嘲笑、誤解的對象」。平野也在後記中寫道:「一直累積在他們心中的悲哀,我究竟理解多少,又分擔了嗎?……但打算了解的努力、接近他人傷痛的謙卑心情,卻希望能繼續保持下去。」
以這樣婉約細膩的情懷,平野實踐了她一再強調的,「我的寫作都是從心出發,最終的希望,無非是能夠稍稍改變這個社會,嚮往一個更和諧的境界。」
此行來台,平野還訪問了賣座國片《海角七號》的導演魏德聖,將在日本《文藝春秋》雜誌上介紹這部席捲全民的台灣電影,以及魏德聖拍片的心路歷程。她認為《海角七號》拍出了濃濃的「台灣味」,她說,當魏德聖告訴她拍這部片的初衷,是為了化解社會上太多的仇恨時,她聽了非常感動,「我創作的心情,就和魏德聖導演一樣,為的就是將這些官方歷史裡從未碰觸到的民間人物與故事,用自己的筆寫出來!」(原刊於中國時報/開卷周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