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白色的名片上，寫著「自殺協談專線」。

　傳說，只要撥打這支電話，你就能享受最夢幻的死法，舒舒服服的駕鶴仙歸。

　死亡是他熟悉的領域，他精通各種殺人技巧，但比起把子彈精準的送入某個獵物的腦袋裡，或割斷某人的喉嚨，他更喜歡這種「協助自殺」的委託，依照癌末病患自主的意願，送他們平平安安的走，他稱此為「仁慈的謀殺」。

　然而有一天，他堅定的信念被動搖了。當殺手最重要的人罹癌之後，他面臨了重大的抉擇。殺手親手毀去了忠貞的承諾，眼神開始流露迷惑和徬徨，為摯愛安樂死會是他的選擇嗎，還是，安寧病房才是他和他的救贖…？

安寧病房，殺手勿進 作者：吳盈光 出版：超邁文化 定價：300元 出版日期：2009年04月 作者簡介：吳盈光 　安寧緩和專科醫師、家庭醫學科專科醫師 　旅遊與攝影的玩家，足跡遍布歐、亞、非十餘國，為了追求夢想，曾毅然決然放下台灣的醫療工作近一年，前往東南亞擔任國際志工，並多次參與偏遠地區義診，大學時代即開始寫作，文章常刊豋於宗教性刊物，備受好評，認為「愛」是文章的靈魂，可以讓一本書活起來，希望能藉著文字將美善的事物帶給這個世界。

　 【第一章　最夢幻的死法】

　「真的想死？」他的問題簡單而明瞭。

　「嗯！」老人閉上眼，點點頭，死意堅決。

　在腫瘤科病房裡，一場祕密的死亡交易正在進行。

　下午一點二十分，他準時赴約，來到位在十九樓的腫瘤科病房，進到委託人的病房前。他和幾個醫生、護士擦肩而過，但是他一點兒也不擔心，也不想刻意戴個口罩或太陽眼鏡遮住臉，這樣反而更引人注意，而且根本沒有這個必要。

　他穿著Calvin Klein的咖啡色羊毛大衣，DAKS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腰際繫著Dunhill的皮帶。他不高不矮，頭不圓不方，眼睛不大不小，皮膚上沒有特別的傷疤或刺青。

　平凡，全無特徵，最適合殺手的一張臉，沒有人會記得他的模樣。

　病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委託人已將家人和看護支開，也在門口掛上「請勿打擾」的牌子，這應該是一次隱密又不受打擾的會面。委託人雖然六十八歲了，腦筋卻一點兒都不糊塗，一切都按照他的指示進行。

　這是他和委託人的第一次會面。

　委託人平躺在床上，看起來很虛弱，身材瘦小，頭髮稀疏，臉色焦黃，有一些老人斑，兩眼塌陷，黯淡無光，手背上打著點滴的部位有一片藍黑色的瘀血，下半身包著紙尿褲，房間裡瀰漫著一股令人不悅的酸臭味，刺鼻的味道讓他微微皺眉，他對味道很敏感。

　委託人將頭轉向他，怯生生地開口：「那個……殺手先生，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抱歉，我不能把我的名字告訴你。」他說。

　「我只是想知道該怎麼稱呼你。」

　「隨你高興，張先生、王先生、蔡先生都可以，你喜歡的話，也可以叫我『哆啦A夢』。」

　「呃，可是……」委託人歪著頭說：「稱呼殺手『哆啦A夢』，好像有點怪，你難道都沒有外號嗎？像是『銀狐』什麼的，電視都這樣演。」

　他覺得好笑，他並沒有專屬的外號，不過電視裡的殺手好像都有一個很酷的外號，他考慮也替自己取一個。

　他說：「我在ＭＳＮ倒是有一個帳號，叫做『海蛇』，如果你喜歡，也可以這樣稱呼我。」

　「海蛇？」委託人眨眨眼，好奇地問：「為什麼叫海蛇啊？」

　「這個就跟你沒關係了。」

　「喔！那我叫你海蛇先生好了。」

　「我沒意見。」

　為什麼把帳號取叫「海蛇」？他當時也沒想那麼多，也許是因為他在海軍陸戰隊服役時是兩棲部隊，善於游泳，精於殺人，撲殺獵物的手段俐落又狠毒，就像「海蛇」一樣。

　海蛇坐在委託人面前，默想委託人的基本資料。

　張進財，六十八歲，亞洲男性，身高一百五十三公分，體重四十二公斤，肉包店老闆，大腸癌末期患者，癌細胞已擴散至骨頭和肺部。一個月前因癌細胞蔓延到脊椎骨而導致下半身癱瘓，目前在家人的積極鼓勵下繼續進行化療，除了必須忍受蝕骨的疼痛，還要忍受化療所引起的劇烈嘔吐。下半身癱瘓給了他極大的打擊，進而萌生自殺的念頭，一心尋求安樂死。

　張進財撐起右手，似乎想坐起身來，不過上半身才撐起一點，就發出一聲呻吟，隨即又躺了回去，皺著眉，痛苦地按摩右肩。

　海蛇原本只是冷眼旁觀，卻突然想到他所尊敬的長官曾經告訴過他，要對病人好一點，尤其是快要死掉的癌末病患。

　長官永遠是對的。

　他不敢違抗長官的教訓，即使長官現在不在身邊也一樣，於是他趕緊站起來，好心地扶了張進財一把，讓他坐直身體。

　「謝謝你，海蛇先生。」張進財道謝，然後鼻子抽動一下，困惑地問：「好香啊！你擦香水？還是古龍水？」

　「是香水，」海蛇坐回椅子，「Hugo Boss最新款的男性香水。」

　張進財搖搖頭說：「我只聽過什麼『愛馬仕』的中性香水，我媳婦送了一瓶給我兒子，兩個人一起擦。這年頭啊，男人也開始擦香水了，真搞不懂你們年輕人在想什麼。」

　張進財碎碎唸了幾句之後，深深嘆一口氣，表情愁苦，他說：「人家說，好死不如賴活，唉！說這種話的人一定沒得過癌症。我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不了化療的折騰，又不敢放棄，怕家人失望，可是這樣拖著又不行，老是拖累家人，現在我又癱瘓了……」

　張進財的聲音開始哽咽。「我好多次想自殺，又下不了手……」

　「所以才找我幫你這個忙。」海蛇接下去說。

　張進財啜泣起來，低頭喃喃自語：「活到這種地步，真的太淒慘了。」

　淒慘？

　看著眼前被癌細胞和化療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張進財，海蛇心裡浮現了十四個字：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突然想起李清照的〈聲聲慢〉，但這十四個字用來形容眼前的張進財還真適合呢！

　張進財開始埋怨起來：「沒有醫生願意幫我，他們醫不好我，也不願意讓我舒舒服服地走，寧可眼睜睜地看著我受苦。」

　「我會幫你。」

　海蛇看著張進財沮喪的臉孔，想到他素來敬愛的長官常告訴他的話：

　士兵，我們這麼做是幫病人一個大忙！

　死亡是他熟悉的領域，他精通各種殺人技巧，因此在國際間闖出一點知名度。但比起把子彈精準地送入某個獵物的腦袋裡，或割斷某人的喉嚨，他更喜歡這種「協助自殺」的委託，依照癌末病患自主的意願，送他們平平安安地走。他稱此為「仁慈的謀殺」，那位領他入門的長官也同意這種說法。

　這種出於善意的謀殺其實很簡單，但需要一些專業素養，只要在靜脈裡打入長官研發的毒針……不，應該說是「安樂針」，那位長官比較喜歡這個說法。「安樂針」一旦注入血管，病人長久背負的痛苦很快就可以宣告結束，死亡的過程短暫且沒有痛苦，病人會在睡夢中安然離世，死得平安又快樂。

　安樂死，最夢幻的死法。

　「他們撐了多久才死？」張進財突然問。

　「嗯？」

　「我是說，之前被你殺死的『被害人』……」

　「是『委託人』。」海蛇立即糾正他。

　「好吧！你的『委託人』，他們撐了多久才死？」

　「很抱歉，」海蛇說：「我以前沒有計時的習慣，所以沒辦法告訴你確切的時間，不過從你開始，我會計時的，以免又有委託人這麼問。」

　張進財皺起眉頭，惶惶不安。

　海蛇優雅地一笑，露出罕見的溫柔，他輕聲安慰委託人：「放心吧！我不會讓我的委託人受苦的，我可以跟你保證，時間很短，甚至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海蛇先生離開之後，張進財一直回想他們的初次見面。

　真是個危險的男人！他暗忖，那傢伙外表看起來溫溫的，像個上班族，但是提到殺人這種事，臉色和語氣連變都沒變一下，好像在聊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他打了個寒顫，趕緊縮進被窩裡，今天氣溫只有十五度，二月的寒流教他吃不消，即使穿上兒子買的一○○％羊毛襪，他的腳丫子仍舊冰冷，而且無法動彈。

　張進財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張白色名片，名片上面什麼都沒有，只寫了一行字「自殺協談專線」，下面有一行手機號碼。

　他盯著這張令他戰慄不已的名片，喃喃自語：「這支電話真的太可怕了，應該把它銷毀才對。」

　有誰會知道這是一支死亡專線？說得更精確一點，這是一支預約安樂死的協助自殺專線。

　他昨天不該打這通電話，他今天不該和殺手見面，他剛剛不該敲定死亡的時間，更不應該開了一張巨額的支票給海蛇先生。

　海蛇先生……

　他努力回想殺手的長相，卻發現腦中一片空白，那男人的臉太過平凡，一點特徵也沒有。他像你，也像我，他看起來像任何人，也難怪張進財一看就忘。他嘆了口氣，放棄回想海蛇先生的長相，他還有其他的事要煩惱。

　「她」知不知道這個號碼是做什麼的？該不該告訴「她」呢？

　那美麗、迷人、無辜的白小姐，給他這張名片的人……

　海蛇先生剛剛說不認識她。

　「我不認識，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有我的名片，不過有人陰錯陽差地幫我免費宣傳，我倒很謝謝她，」海蛇先生隨即問：「你剛剛說那個小姐姓什麼？」

　「姓黃啦！黃小姐……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姓黃。」張進財趕緊胡謅。

　「你需要她陪葬嗎？」

　「啊？」張進財愣了一下。

　「如果你告訴她我的事，我就順道殺了她陪葬，其他人也一樣。」語畢，海蛇微微一笑，但是他冰冷銳利的眼神不像是在開玩笑。

　想到這裡，張進財背脊發涼，又打了個哆嗦，而寒流不是唯一的原因。

　她的頭髮不是棕色，也不是紅色，而是帶著酒紅色的棕髮，大波浪般的披在她的肩上；她寶石般的眼眸不是黑色，也不是藍色或綠色，而是清澈的琥珀色；她的皮膚光滑白皙，卻不像外國人那般蒼白，她的五官比東方人更鮮明、更搶眼。

　她是混血兒。

　她的面容姣好，兩道細溜溜的眉，長而翹的睫毛，薄薄的朱脣，可惜她很少笑，即使有，也是淡淡的一笑，稍縱即逝，難免讓人覺得她有點冷漠。

　她的聲音很好聽，輕輕柔柔的，聽說她對語言有狂熱，精通十幾國語言，可惜她的話很少，鮮少見她和同事們閒聊八卦，也因此很適合把祕密告訴她。

　尤其是她的身材啊，高挑苗條，性感惹火，活像黛安芬內衣廣告裡走出來的模特兒，只是衣服穿得比較多，稍微多一點啦！就像今天那麼冷，她的制服裡面也只穿了一件米黃色的低胸毛衣和酒紅色的短裙，修長勻稱的雙腿套著黑色的絲襪，很適合為絲襪代言。

　她的名字是白楓，腫瘤科的社工師。

　張進財看著白楓在床邊坐了下來，她身上那件長袍皓白如雪，領子滾著藍邊，口袋裡插著一本《斯洛伐克語速成》，天曉得「斯洛伐克」這個國家在哪裡！

　她坐好之後，張進財隱約聞到她身上飄著一股香味，她每天擦的香水都不一樣，今天是星期五，她說星期五她都擦白麝香的香水。

　「張伯伯，聽說你找我？」白楓說。

　「嗯，對啊！」張進財指著桌上的塑膠袋說：「我叫我太太拿了一些包子要送妳，是我們店裡的招牌肉包哦！」

　白楓看了那一大包肉包一眼，淺淺一笑。「這麼大包？你每次住院都送我肉包，怎麼這次特別多？」

　張進財勉強牽動嘴角，勾勒出一抹不自然的微笑。「我怕以後就沒機會送妳了，每次住院都受妳照顧，謝謝妳花了很多時間聽我這老頭子哀聲嘆氣。」

　「那是我的工作。」她說。

　張進財記得第一次與白楓見面，問她社工師是做什麼的，她唸出一串火星文：「了解病人的社會、家庭與心理狀況，協助家庭成員和醫療團隊之間的溝通協調，適當地運用社會資源給予適當協助。」

　也許是看到他一臉茫然，她輕笑說：「很難懂吧！其實我也不太懂，反正你就把我當作朋友，一個陪你聊天，聽你訴苦的朋友。」

　張進財很喜歡白楓這個朋友，她善於聆聽，不會跟病人搶話，也不會發表評論，或是說一堆人生大道理，像是人要樂觀、不要整天想死、要勇敢活下去這類的廢話。她永遠只是靜靜地聽他發牢騷、嘆氣、哀哭、發飆，然後像酒保一樣適時地遞上面紙，為他倒一杯水。

　當你跟她說話的時候，她會讓你覺得你就是全宇宙的中心，白小姐就是有這種魔力。

　白楓看著二十多顆肉包，問道：「你送我肉包，我該送你什麼好呢？你有特別想吃的東西嗎？」

　「啤酒，台灣啤酒。」張進財想都沒想就脫口說出來，不過他馬上就後悔了，老臉瞬間漲紅。

　「啤酒？那我現在去買給你喝。」她隨即站了起來。

　張進財趕緊一把拉住她，嚷道：「不要，不要，我戒酒了。」

　白楓看了他一眼，張進財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緩緩地坦承他其實很喜歡喝台灣啤酒，但是自從十年前酒駕撞傷人後，他就戒酒了，這一戒就是十年，滴酒未沾，家人都以他的毅力為榮，孫子還寫了一篇作文，稱讚阿公是「戒酒英雄」和「抗癌勇士」，所以雖然他非常想喝一口台灣啤酒，想得要死，但是他說什麼也不能讓家人失望。

　白楓說：「想喝就喝啊！不想打化療就說不想打啊！為什麼台灣的男人都這麼壓抑？」

　「哎呀！妳那麼年輕，妳不懂啦！」張進財搖搖手，然後叮嚀：「不要跟別人說哦！就是我想喝啤酒的事。」

　「那你不想打化療的事，我可以跟主治醫師說嗎？」

　「那也不行，我太太和兒子不會讓我放棄的，我也不想讓他們失望。」

　「好吧！隨便你。」她聳聳肩。

　張進財沉默了一會兒，從枕頭下拿出那張名片，吞吞吐吐地說：「那個，白小姐，這張名片……妳是從哪裡拿到的啊？」

　「嗯？」白楓瞄了名片一眼，「你是說『自殺協談專線』？那是病人拿給我的，他說這支電話很有用，替他解決了煩惱，也幫了他大忙。」

　幫了他大忙？

　張進財哭笑不得，不過事實的確如此，海蛇先生會替他解決煩惱，幫他一個大忙。

　她問：「張伯伯，你幾天前哭著說想死，我才想說這支電話也許可以幫得上忙，你打了嗎？」

　「打了，昨天打了……白小姐，妳打過這支電話嗎？」

　她噗哧一笑。「我又不想死，幹麼沒事打這種電話？誰會閒著沒事打去和志工聊天，聽他們說一堆人生大道理？」

　「接電話的人倒是沒跟我扯一堆人生大道理。」

　「那不然，他跟你說了什麼？」

　張進財嘴巴緊閉，他不希望害她陪葬，只好隨便應付兩句：「沒什麼，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聽我訴苦啦！」

　張進財的死期到了。

　星期六傍晚，他熱愛魔術的孫子鈞鈞興高采烈的在他病房裡跳來跳去，手裡拿著一張「魔術師的帽子」的ＶＩＰ券，興奮得不得了。

　「魔術師的帽子」位於醫院附近的巷子裡，是一間魔術咖啡店，除了隨餐附上即席魔術之外，每逢星期六晚上，都有大型的現場魔術秀，持有ＶＩＰ券的客人可以坐在最靠近舞台的貴賓席，而且餐點還有打折。白楓說有人送她幾張券，可是她沒空去，聽張進財說他的孫子很喜歡魔術，於是白楓就把這張ＶＩＰ券送給張進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