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的陽光在天邊閃耀,在這個絕不碰觸他人的世界,你怎麼可能親手殺死另一個人?!
棘手的案子又找上了紐約刑警貝萊!
在兩萬個人類與兩億個機器人居住的遼闊外星球上,人與人恐懼疾病傳染、極度厭惡靠近彼此,竟然有人被近身殺害——但誰能忍受近距接觸的心理威脅?而機器人絕不能傷害人類,所以絕沒有人能殺死另一個人,這是一場「不可能的命案」!地球刑警貝萊強壓內心千百個不願意,孤身前往遙遠的陌生星球辦案,而死者迷人柔弱的妻子居然讓貝萊心神不寧……
貝萊首次遠離地球,走出冰冷的封閉鋼穴,進入裸陽閃耀下的開闊世界,與他的老搭檔機器人丹尼爾再次聯手,他們要如何破解謎團中重重的心智陷阱?!作者艾西莫夫繼大受歡迎的《鋼穴》之後,再度推出系列作《裸陽》,挑戰自己「機器人學三大法則」的邏輯陷阱,看貝萊與丹尼爾並肩與對手鬥智,快翻開書頁,進入這場刺激的智力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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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陽 The Naked Sun
作者:艾西莫夫(Isaac Asimov)
譯者:蔡心語
出版:貓頭鷹出版
定價:300元
出版日期:2009/03/03
作者簡介:艾西莫夫(Isaac Asimov, 1920-1992)
20世紀三大科幻小說家之一,也是舉世聞名的全能通俗作家。他生於白俄羅斯,三歲時隨父母移民美國定居紐約市,聰明絕頂的他十九歲即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又陸續於該校獲得化學碩士與博士學位。一九四九年他成為波士頓大學醫學院講師,一九五五年升副教授,三年後由於太過熱中寫作,遂辭去教職成為專業作家,直到生命最後一刻。
艾西莫夫無所不寫,一生著作近五百本。但不論他自己或全世界的讀者,衷心摯愛的還是他的科幻作品。他生前曾贏得五次雨果獎、二次星雲獎以及科幻界最高榮譽的科幻大師獎,逝世後又陸續獲頒三次雨果獎。近年兩部機器人科幻鉅片「變人」與「機械公敵」,便是根據他的名著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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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提出問題
以利亞‧貝萊頑強地抵抗內心的恐慌。
兩周以來,他感到恐慌逐漸加劇,甚至更早以前他們召他到華盛頓,平靜地交代他又有新任務後,他就開始不安了。
光是要去華盛頓就已經夠煩了,再加上沒有人說明來龍去脈,只給了他一封召集令,害他心驚肉跳。等到看見裡頭的來回機票,他就更慌了。
只有十萬火急的情況才會命令他搭機前往,這令他非常不安。另外,一想到飛機他就坐立難安,光是飛機就夠他瞧了。不過,這只是開始而已,目前他還能輕易壓下恐慌感。
畢竟貝萊也搭過四次飛機,某次甚至飛越整個美洲大陸。儘管搭機旅行從來就不是愉快的經歷,起碼不必踏進一個未知的領域。
再說,從紐約到華盛頓只需飛航一個小時。班機從紐約的二號跑道起飛,這條跑道和所有官方跑道一樣完全密閉,唯有飛機達到升空速度時,封鎖的閘門才會打開,讓飛機升上沒有任何保護的大氣層。班機在華盛頓的五號跑道降落,這條跑道也有同樣的密閉防護。
此外,貝萊非常清楚,飛機也完全密閉,連窗戶都沒有,而且光線明亮、食物精美,各種必需品應有盡有。由無線電控制的航程將會平穩順暢;飛機一旦升空,乘客幾乎沒有行進的感覺。
他想用這些理由說服自己和妻子潔西,但她從沒搭過飛機,對這種事深懷恐懼。
她說:「我不喜歡你搭飛機啊,以利亞。這真是違反自然。你為何不能搭捷運去?」
「因為搭捷運要十個小時才會到──」貝萊長臉一沉,「也因為我是紐約市警局的一員,必須遵守上級命令。而且若想保住C六級身分,起碼我得聽命行事。」
潔西一聽便不再反對。
貝萊上機後一直盯著眼前的派報機,上面正徐徐展開一捲新聞報表。紐約當局對此項服務很自豪,乘客看得到新聞、專題報導、幽默小品、教育方塊文章等等。據說,將來報表捲會全部轉成影片,這樣一來,眼睛就能直接貼著閱讀鏡看報,比起派報機更能分散乘客對周遭環境的注意力。
貝萊依然盯著慢慢開展的報表,不僅為了分散注意力,也是基於應有的禮節。飛機上除了他還有五位乘客(這麼明顯的事他不可能看不出來),大家有權基於各自的先天性格和後天教養,表現出不同程度的恐懼及不安。
貝萊要是緊張不安時被旁人打擾,一定會很生氣。他不希望任何人古怪地盯著他緊緊揪住扶手的泛白指節,或是當他的手移開時,有人會發現他剛才緊握的地方留下一點汗漬。
他告訴自己:我在密閉空間裡,這架飛機根本就是一座小紐約。
但他騙不了自己。他的左側有塊二點五公分厚的鋼板;手肘感覺得到它的存在。但再過去就什麼也沒有了──
呃,應該說剩下空氣!不過,那的確什麼也不是。
從這個方向延伸上千公里只有大氣層,從另一個方向延伸上千公里仍只有大氣層,而往下兩、三公里也一樣是大氣層。
他忽然好希望看得到下面的世界,或許讓他瞄幾眼飛掠而過、深埋地底的城市,諸如紐約、費城、巴爾的摩、華盛頓等。他想像飛機下面都是轉動中的低懸穹頂屋,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他卻知道這些複合式聚落就在那裡。而再往下將近兩公里的地底,就是朝四方開展數十公里的城市了。
他心想:人群賦予吵鬧無盡的城市通道蓬勃生機;還有那些公寓、地區餐廳、工廠、捷運;一切的舒適與溫暖全因為人的存在。
然而,他卻孤身處在寒冷平凡的空中,跟著這顆小金屬彈朝漫漫虛空前進。
他雙手發顫,只好強迫自己繼續盯著新聞報表,想讀點什麼分散注意力。
他看到一則探勘銀河系的簡短報導,想當然故事中的太空英雄正是地球人。
貝萊忿忿地嘀咕,隨即驚愕得屏住呼吸,他竟然這麼沒禮貌地出聲干擾別人。
不過,這則報導實在荒唐可笑,只顧迎合天真人士的喜好,胡亂吹噓地球人有本事入侵太空。說什麼探勘銀河系!銀河系根本不對地球人開放,幾百年前曾是地球人的太空族早就占領全銀河系了。當年,太空族的地球人祖先首先抵達外圍世界,發現這是個舒服的住處,他們的後代甚至禁止移民進入。太空族圈禁了地球和一干親戚,而地球的城市文明更變本加厲,由於懼怕開放空間,索性將所有人幽禁在城市裡,就連機器人農場和礦場都遭到隔絕。
貝萊痛苦地想:老天!如果我們不喜歡現狀,趕緊努力突破吧,別在童話故事裡繼續浪費時間了。
可是,他非常清楚,地球人根本無計可施。
想著想著飛機便降落了。他和同機乘客紛紛起身站開,誰也沒有多看旁人一眼。
貝萊看了一下手表,搭捷運前往司法部之前,還有時間可以梳洗一下。他很高興有這點空檔。人群的交談聲和喧囂、機場巨大的拱廳、通往無數樓層的城市通道等等,所見所聞的一切都讓他覺得,緊緊包覆在城市的子宮中是那麼溫暖安全。先前的不安已經消除,他只需要洗個澡,這趟飛行就算圓滿完成了。
他需要獲得暫用地區衛浴的許可,但只要亮一下出差令就可以暢行無阻。負責人例行性地蓋了章,他便獲得使用私人衛浴的特權(日期蓋得非常清晰以防濫用),然後就可踏上細長的速度帶前往浴室。
貝萊滿心感謝地感受腳下速度帶的行進。站在這上面就代表享受尊榮待遇,他換到通往內側捷運的速度帶後,覺得速度加快了。接著他輕快地攀上捷運,按照級別找到座位坐下。
現在不是尖峰時間,還有一些空位子。他抵達衛浴後,發現這裡也沒有非常擁擠。他分到的浴室不僅乾淨整齊,還有一台性能良好的自動洗衣機。
他洗了個澡,充分利用當天配給的水量,衣物也煥然一新,他已經準備好應付司法部的工作。他甚至有點高興,真是諷刺啊。
亞伯‧明寧次長身材短小精幹,皮膚紅潤、頭髮斑白,全身圓滾滾、軟綿綿。整個人散發一股清新乾淨的氣息,還有淡淡的刮鬍水味道。在在說明了這些高官享有充足配給,生活非常優渥。
貝萊暗中比較了一下,只覺自己膚色蠟黃、骨瘦如柴。他想到自己有雙大手和深陷的眼窩,看起來就是個勞碌命。
明寧熱情地說:「坐啊,貝萊。抽菸嗎?」
「我只抽菸斗,長官。」貝萊說。
他說著拿出菸斗。明寧正抽出一根雪茄,聽他這麼說便將雪茄塞回去。
貝萊馬上就後悔了。有雪茄總比什麼都沒有好,他還會很感激擁有這份見面禮。儘管貝萊最近剛從C五級升上C六級,菸草的配給量也增加了,但他還是覺得不太夠。
「要是你喜歡菸斗,儘管抽無妨。」明寧說。他像個慈父在一旁耐心等待,貝萊便小心翼翼抽出一些菸草填進菸斗中。
貝萊沒有直視次長,只是盯著手上的菸斗說:「長官,我還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被召到華盛頓來。」
「我知道。」明寧微微一笑,「我現在就說明,你暫時改派別的任務了。」
「任務地點不在紐約市?」
「在有點遠的地方。」
貝萊挑了挑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要去多久呢,長官?」
「我也不確定。」
貝萊很清楚改調職務的好處與壞處。在別的城市短暫居留期間,他可以獲得更好的生活品質;另一方面,太太潔西及兒子班特萊不太可能獲准同行。有人會照顧他們,但想當然他們只能留在紐約,偏偏貝萊是個居家型男人,不喜歡和家人分開。
還有,調派職務代表得執行某件特殊工作,這是好事,但也代表責任更重大,可能會壓得他喘不過氣。幾個月前,貝萊才剛完成紐約郊區太空族謀殺案的調查工作,實在不想再去碰另一個一樣或類似的案件。
他說:「可以告訴我目的地嗎?還有這件工作的性質?到底是什麼事?」
他暗自衡量次長所謂的「有點遠」到底多遠,並不斷猜測新任務的指揮中心在哪:是加爾各答?還是雪梨?
他注意到明寧終於抽出一根雪茄,然後小心翼翼地點燃。
貝萊想:老天!他一副很難啟齒的樣子,那表示他不想說。
明寧拿開嘴上的雪茄,看著繚繞的煙說:「司法部要派你暫時到索拉利出差。」
貝萊尋思了好一會兒,有點摸不著頭腦:亞洲的索拉利;還是澳洲的索拉利……
他猛一起身,僵硬地問:「你是說,去外圍世界?」
明寧移開視線。「沒錯!」
貝萊說:「不可能啊,太空族不會允許地球人進入外圍世界。」
「只能說此一時彼一時嘍,貝萊警官。索拉利發生了一樁謀殺案。」
貝萊忍不住微微一笑:「這有點超出我們的管轄權了,不是嗎?」
「他們已經向我們請求協助了。」
「找我們?地球人?」貝萊滿心不解也不相信這個說法。外圍世界的太空族向來瞧不起母星地球,好一點的也還是一副大恩人的姿態。這種人會請求協助?
「地球人?」他重複一遍。
「是很反常,」明寧認同,「但的確如此。他們需要一位地球警官協助調查,這件事透過最高層級的外交管道處理。」
貝萊坐下說:「為什麼找我?我都已經四十三歲,不年輕了,還有老婆小孩,我離不開地球。」
「不是我們選的,警官,他們特別指明要你。」
「我?」
「他們很清楚自己要找誰,就是紐約市警局C六級便衣刑警以利亞‧貝萊,你當然明白原因嘍。」
貝萊依舊頑強抵抗:「我不夠格。」
「他們覺得你夠,你上次偵辦太空族謀殺案的手法顯然在他們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定是搞錯了,事實一定被誇大了。」
明寧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反正他們要求派你過去,我們也已同意了,從現在起你改調職務,所有相關文件已處理妥當,你非去不可。你不在時,你太太和孩子會受到C七級的照顧,因為執行新任務的這段期間,你暫時升為C七級。」
這一切來得太快、太不可能了。他不能離開地球,他們難道看不出來嗎?
但他聽到自己竟然開始發問,口氣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不自然:「哪種性質的謀殺?詳情呢?他們為什麼不能自己處理?」
明寧很小心地調整桌上擺設的小東西,然後搖搖頭說:「我對這樁謀殺案一無所知,也不曉得詳情。」
「那麼誰了解呢,長官?你不會希望我一無所知地過去吧?」他心裡忽然又響起一陣絕望的聲音:我不能離開地球。
「沒有人知道,反正地球上沒半個人知道,索拉利人沒有說明,所以你的工作就是,查出這樁謀殺案為何非得找個地球人來偵辦不可。更確切地說,這是你的任務之一。」
貝萊逼急了,不禁衝口而出:「要是我拒絕呢?」當然他自己知道答案會是什麼。他非常清楚,對自己還有家人而言,降級意味著何種下場。
明寧倒沒有提到降級,他只是輕輕說:「你可不能拒絕,警官,這是你的任務。」
「幫索拉利人執行任務?去他的吧。」
「是幫我們,貝萊。幫我們自己。」明寧頓了一下繼續說,「我也不必多說,你自然明白地球人在太空族心目中的地位。」
形勢比人強,貝萊了解,每位地球人也都心知肚明。五十個外圍世界的人口加起來還比一個地球少很多,然而,他們的武力卻比地球強大一百倍以上。人口稀少的外圍世界經濟上高度倚賴正子機器人,也因此太空族的個人生產力是地球人的幾千倍。偏偏一個星球的武力、生活品質、人民快樂程度及所有層面,無一不受個人生產力多寡的影響。
明寧說:「我們一直擺脫不掉這種低姿態,原因之一是無知,就是無知害的。太空族對我們瞭若指掌,天曉得他們派了多少訪問團來過,但除了他們自己透露的事,我們根本不了解對方的底細。從來沒有一位地球人能涉足外圍世界,但你可以。」
貝萊開口:「我不行……」
明寧依舊強調:「你可以。你會獲得特殊地位,這次是索拉利星主動邀請你過去,執行他們派遣給你的任務。等你回來時,將會帶回對地球有利的資訊。」
貝萊悶悶不樂地望著次長說:「你是說要我當間諜?」
「跟間諜沒關係,你只做他們交代的工作就行了,重點是睜大眼睛,敞開心胸,用心觀察!你返回地球後,會有專家分析解釋你的觀察結果。」
「我認為這是種危機,長官。」
「你為何這麼說?」
「送一位地球人上外圍世界實在危險,因為太空族討厭我們。哪怕他們懷抱前所未有的善意,甚至我是受邀前往,仍可能引起星際糾紛。只要地球政府願意,其實簡簡單單就能推掉索拉利的請求。官方可以說我病了,太空族簡直病態地害怕疾病,要是他們以為我病了,無論如何都不會要我過去。」
明寧說:「你是在建議我們耍這種伎倆?」
「不是,如果政府只是為了幫助太空族而派我去,那麼你們自己老早就會想到這一點了,或是想出一個更好的辦法。所以我才會推斷,藉機暗中調查太空族才是政府派我去的真正目的。果真如此,事情一定不只『用心觀察』這麼單純而已。」
貝萊以為明寧會暴跳如雷,他甚至有點希望演變成這種局面,自己就可以卸下重擔了,但明寧只冷笑了一下說:「你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事情的表象,不過呢,我早就料到你有這種本事。」
次長俯身靠近貝萊說:「我現在要告訴你的事,你不能對任何人說,包括其他政府官員在內。專家對銀河系的局勢已經下了某些結論。我們面對的是五十個人口稀少、高度自動化的強權,再加上它們都有健康長壽的人民。我們自己人口過剩、科技落後、人民壽命很短,還得受它們管轄,這種局面很不穩定。」
「這些情況始終沒變過啊。」
「再過不久,頂多一百年吧,局勢就會一觸即發。當然目前的情況會持續到這一代結束,但我們總得為後代著想。到最後,我們會成為外圍世界的大威脅,它們不會允許我們生存下去。想想看,地球上可是有八十億憎恨太空族的人類。」
貝萊說:「太空族不讓我們進入銀河系,利用我們的貿易為他們自己牟利,干涉我們的政府,還瞧不起地球人。他們還奢望什麼?我們的感激?」
「話是沒錯,但長久以來,這種局面早已定型,反抗、鎮壓,然後再反抗再鎮壓,不斷重複上演。社會學家說,不出一百年,所有地球人都會被太空族殲滅。」
貝萊不安地挪動身體。沒有人會質疑社會學家和他們的電腦算出來的結論,於是他說:「既然事已至此,你們希望我能做什麼?」
「帶一些資料回來。社會學家的預測有一個大缺陷,那就是缺乏太空族的相關資料佐證。我們只能觀察少數幾位被派來地球的太空族,然後做出假設。他們主動透露的訊息成了專家唯一的消息來源,他們不想說的當然就無從查證,所以我們只了解他們武力強大,僅僅如此而已。可惡,這群傢伙不但有機器人,而且人口少又長壽。難道都沒有弱點嗎?有沒有一個或數個因素,一旦我們發現後,便足以扭轉社會學家所謂『必然降臨的末日』?這個因素能指引我們未來的方向,為地球爭取更多存續機會。」
「那麼長官,派社會學家去不是比較好嗎?」
明寧搖頭說:「如果可以高興派誰就派誰,我們十年前得出結論時就會派人去了。這可是頭一次有正當理由派人去外圍世界,他們要求一位地球警官,剛好很適合我們的計畫。其實警官也是社會學家,他甚至得是個遵循經驗法則、知行合一的社會學家,否則就不是好警官。你的紀錄證明你在這方面非常優秀。」
「多謝誇獎,長官。」貝萊公式化地回答,「那要是我惹上什麼麻煩呢?」
明寧聳聳肩說:「這本來就是當警察的風險。」他手一揮表示不想再討論這個問題,然後便說:「無論如何你一定要去。出發時間已經決定,搭載你的太空船正在等你。」
貝萊渾身僵硬地說:「等我?何時要走?」
「兩天內。」
「那麼我得回紐約一趟,我太太──」
「我們會去看你太太。你也明白,不能讓她知道你的工作性質。我們會告訴她,你不太可能打電話回家。」
「但這樣太不盡情理了,我一定要見她,我搞不好再也見不到她了。」
明寧說:「我現在要說的可能更不盡情理,不過,你每天上班執勤,不也一樣不確定能否再見到她?貝萊警官,我們都得盡自己的本分。」
貝萊的菸斗已經熄了十五分鐘,他完全沒注意到。
沒有人可以再對他透露更多細節,根本沒人了解這宗謀殺案。官員只頻頻催促他趕緊上路,最後,他都已經站在太空船的發射站,仍然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太空船彷彿一座瞄準天空的巨炮。貝萊暴露在開放空間中,不習慣地一陣陣發抖。夜色降臨(貝萊不禁滿心感激),宛如一道道黑牆在他頭上合成一片黑頂。今天天氣多雲,雖然他去過天文館,但猛然看到雲縫中透出明亮星光時,他還是嚇了一大跳。
這是很遠很遠的一點微光。他好奇地盯著它,已經不怎麼害怕了。星星看起來很近、很不起眼,它的周遭卻有許多主宰銀河系的星球。他想,太陽也是一樣,只不過離地球近了很多,現在它正照耀著地球的另外半邊。
他突然想到,地球其實是一顆球狀岩石,上方有一層薄薄的水氣和氣體,而且四方都暴露在虛空中,城市則淺藏於地表之下,不穩定地攀附在岩石與空氣之間。一想到此,他忽然全身寒毛直豎!
當然,面前這艘太空船是太空族的交通工具,星際貿易完全操縱在他們的手中。他還身在城市外圍呢,但從現在起,他便得獨自一人了。他已經梳洗過,也刮了鬍子,並消毒一番,直到符合太空族的安全標準,這才獲准登上太空船。即使清潔得這麼徹底,他們還是只派了一位機器人來接他,其他人都躲得遠遠的,彷彿他從城市帶了一百種病菌過來。他自己當然對病菌有抵抗力,但那批優生學至上的溫室花朵可毫無防禦力。
機器人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看起來一團模糊,他的眼睛發出黯淡的紅光。
「你是以利亞‧貝萊警官嗎?」
「是的。」貝萊回答得簡短俐落,後頸的汗毛卻豎了起來。他也和所有地球人一樣,一見到機器人執行人的工作便會發火。之前就有個機‧丹尼爾‧奧利瓦與他搭檔,兩「人」共同偵辦一樁太空族謀殺案,但那可不一樣。丹尼爾是──
「請跟我來。」機器人打斷了他的思路,只見一道白光照在通往太空船的小路上。
貝萊跟在他後面上了階梯,進入太空船,接著穿過幾條走廊,來到一間艙房。
機器人說:「貝萊警官,這是你的房間。你必須一直待在這裡,直到航程結束。」
貝萊想:那是當然,把我密封起來,說好聽是保護我的安全,其實順便隔離。
他剛才經過的每條走廊都沒有別人,搞不好已經有機器人開始逐一消毒。和他面對面的這位機器人離開後,大概也會接受紫外線殺菌浴。
機器人說:「房裡有水及衛生設備,食物會直接送來,還有一些東西供你閱讀。窗子的開關在這塊控制板上。目前窗子關上了,但若你想看看太空──」
貝萊有點激動地說:「沒關係,小夥子,關上就好。」
地球人總是稱呼機器人「小夥子」,他也很自然地脫口而出,但這位機器人沒有反對。當然,他根本不能反對,他的回應受到機器人學法則的限制。
機器人彎下巨大的金屬身軀,恭敬卻滑稽地鞠了個躬便離開。
現在沒有旁人了,貝萊可以好好觀察一番。太空船的艙房比飛機機艙好,小小的機艙一覽無遺,看得出身在有限空間中,太空船可大多了。這裡有走廊、樓層及房間,本身就是一座小城市。貝萊幾乎可以自在地呼吸。
想到這裡,燈號忽然亮起,通訊管傳來機器人金屬般的語聲,詳細指示他起飛時如何採取安全防護措施。
接著,他感到安全帶上有股推力,液壓系統隨即下沉承載這股力量,遠方傳來質子微電池動力噴射引擎發動的隆隆聲響。太空船衝破大氣層,發出一陣嘶嘶聲,聲音愈來愈細、愈來愈尖,一小時後便完全消失了。
他們終於進入太空。
他的感官彷彿都已麻木,一切是這麼的不真實。他告訴自己,每過一秒,他和城市及潔西之間的距離就多了數千公里,但沒多久他就拋開這個念頭。
第二天(還是第三天?除了靠吃飯和睡覺的次數大概推算,根本沒有精確的計時方法),他忽然有種怪異的感覺,整個人似乎由內往外翻轉過來,但只持續了一下子。貝萊明白這是太空船正在進行躍遷,從太空中的某一點跳到幾光年遠的另一點,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甚至神祕莫測的瞬時超空間跳躍。過了一陣子,太空船又躍遷一次,然後再過一陣子,太空船又再躍遷一次。
貝萊告訴自己,現在他已經離地球幾光年遠了,也許十光年、數百光年甚至數千光年遠。
反正他不曉得到底多遠,他敢說,地球人根本不知道索拉利在宇宙中的確切方位。大家都很無知,每個人都太無知了。
他感到非常非常孤獨。
就在他覺得太空船開始減速時,機器人進來了。他那雙黯淡的紅光眼睛仔細檢查過貝萊的安全帶,很有效率地旋緊某個螺帽,最後迅速察看一遍液壓系統。
接著他說:「我們將在三小時內降落,請待在艙房裡。著陸後會有人護送你出去,帶你到下榻的地方。」
「等等,」貝萊緊張地說。他被安全帶五花大綁在座位上,感到有點無助,「降落的時候會是幾點?」
機器人馬上回答:「銀河標準時間──」
「當地時間,小夥子。天啊!我只想知道當地時間!」
機器人繼續流暢地說:「索拉利星一天有二十八點三五個銀河標準小時,每小時有十分時,每分時有一百毫時。我們預定於當地時間五分時二十毫時降落機場。」
貝萊真恨這個機器人。恨他蠢笨,一點都不善解人意;恨他害自己得直接發問,等於暴露自己的弱點。
沒辦法,他只好開門見山地說:「那會是白天嗎?」
機器人終於回答:「是的,先生。」說完他就離開了。
白天!他竟然得大白天踏上一個毫無保護的星球地表。
他不清楚情況會如何。他曾在城市的某幾處見過地球表面,甚至出去過一會兒。哪怕去到地表,他仍身在牆內,或有一面牆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安全無比。
現在還有什麼安全可言?就連黑夜這種假牆也不會有。
貝萊寧死也不願在太空族面前自曝其短,只能繃緊安全帶下的身體,閉上眼睛,頑強抵抗內心陣陣恐慌。